民国时期,做空姐都非常不容易,做女飞行员,那更是凰中求凰——只要能开飞机,就都尊称女飞行家!当然全世界女飞行家都不多,最多的美国也就三百八十五名;绝对数量虽然显得大,但相对于他们光民间飞机拥有量即达七千三百五十四架的规模,实在不算多。(华《美国的女飞行家三百八十五名》,《新汉口汉市市政公报》1931年第2卷第11期第109页)加拿大主要研究中国早期航空史(1931-1937)的女作家帕蒂·哥莉也这样称,并出版了一部《飞天名媛:中国第一代女飞行家三人传》(广东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传主为颜雅清、李霞卿、郑汉英;翻译者在序中说:“目前国内有关这三位航空女杰的史料,全是出自帕蒂的研究成果。”其实颇不然。更兼早期的女行家,可考者多达二十八位呢,其中尤多粤籍,更有足述。
坊间最早授予女飞行家称号的,也并非上述的三位,而是清末著名女革命家秋瑾烈士的女儿王灿芝(又名王桂芬)——她占据了几项中国第一:中国第一个留学外国学习航空工程技术的妇女,中国第一个学习飞机制造的妇女,中国第一个从事航空教育工作的妇女。
王灿芝1901年出生于湖南湘潭一个富商之家。王家与曾国藩家族世代姻亲,王灿芝也与曾家订有娃娃亲,是故后来入读留英归来的曾国藩重孙女曾宝荪所办的“艺芳女子中学”,但在1920年中学毕业逃婚到上海,入读由王金发、姚勇忱为纪念其母而办的竞雄女学,再入上海持志大学(后并入上海大夏大学)。1928 年回到湘潭,从兄长那里争得数千银元赴美留学,进入纽约大学学习飞机制造及航空学,成为中国第一个留学外国学习航空工程技术的妇女,中国第一个学习飞机制造的妇女。1930年5月学成归国,被委任为航空署教育科科员,旋改任航空学校教授和编辑工作,成为中国第一个从事航空教育工作的妇女。(逸霄《秋瑾女儿王灿芝女士访问记》,《上海妇女》1938年第1卷第4期第12-14页)
王灿芝之出国留学,坊间皆以其自费,《申报》的调查就将其归为自费赴乔治华盛顿大学学习教育学。(《十八年度公私费出洋学生调查录》,《申报》1929年8月23日第14版)但国民党中央的常务会议报道显示,她还是拿了党国的资助的,毕竟是党国先烈的女儿:“中央党部二十二日上午九时,开一六一次常会,决议各案如下……王灿芝即秋瑾之女、呈请援例资助出洋留学案决议交国府。”(《中央常务会议》,《申报》1927年8月24日第4版)事实上,王灿芝赴美,也没去报载的华盛顿大学学习教育,而是去了纽约大学学习航空,且仅两年:“秋瑾女士之女公子王灿芝女士,在美国纽约大学研究航空二年,顷巳学成归国。但女士不自满,尚拟再赴法义二国航空专校以求深造。”(《有志航空之王灿芝女士》,《申报》1931年7月12日第30版)也并没有学飞机驾驶,所以申报称她为女航空家是对的,说她是矢力于航空科学的第一人和最后一人,倒不算太夸张:“我国的女子对于航空的兴趣如何,以我所知,恐怕至现在为止,还以王灿芝女士最初的一个人,也是最后的一个人。”[曙山《世界女航空家的发达史(六)》,《申报》1932年7月8日第17版]至于说是“最后一人”,则明显是闭目塞听之言。反而专业的《航空杂志》头版头条刊发的《王桂芬女士学成归国:开我国女飞行家之先河,为全国女界争光不少》(《航空杂志》1931年第2卷第7期)和《空军月刊》1931年创刊号刊文的《中国女飞行家王桂芬谈话纪》,竟称其为女飞家,均名不副实。
其实王灿芝的几个第一,是时人也是当下研究者所封,真正的第一,恐怕还得数粤人朱慕菲。早在1922年,上海的《少年》杂志即有报道《飞行消息汇志:中国已有女航空家》(1922年第12卷第5期第8页)
我国航空事业,还在幼稚时代,从未听见有女航空家。现查广州航空局长朱卓文的女儿,名叫慕菲的,学习高等飞行技术,已经毕业,曾在大沙头地方,飞行两次,成绩很好。中国的女航空家,要推朱慕菲算第一人呢!
稍后,北京的《航空月刊》也转报了相关消息据某方面传来消息:“近有朱女士者,为朱兆谟君(译音)之女,现充广东飞行队指挥官。近因广东战事,该女士曾驾飞机救其父出险云。”虽是转报,但配有着飞行服装之照片,颇资采信。(庸《中国之女飞行家》,《航空月刊》1925年第1期第3页)当时权威的《顺天时报》,也称其为著名女飞行家:“广东著名女飞行家朱慕菲女士昨偕其父君卓文来京。朱为老同盟会员曾任粤省航空局长及兵工厂长。此次来京,乃因视候孙中山先生之病云。”(《粤女飞行家偕父来京》,《顺天时报》1925年3月8日)
朱慕菲之后,还有一个国民党广东航空学校1927年一毕业即荣升少校飞行员的李玉英,一直未有单独飞行纪录,不知算不算得上飞行家。后来,同样在海特兰,同样是李月英的台山老乡李凤麟,据当地华侨后来回忆整理,在1935年左右,也曾获得过飞行执照,但也从来没有机会再飞行过。(关中人《少校飞行员李玉英》《华侨女飞行员李凤麟》,《航空史研究》1987年第18期)还有人说,“1929年1月,鲍会秩夫人驾驶‘瑞安’式飞机携带邮件从汉口飞抵广州,成为中国第一位邮机飞行员”。(黄严、姜长英《旧中国的女飞行员》,《航空史研究》1986年第11期)蛛丝马迹,仅此一见,不知何据。关中人的《中国妇女航空钩陈》(第148页)还提到两个飞行员,如1935年3月檀香山《中国年报》称程天信夫人作为檀香山第一位中国女飞行员在2月20日成功进行了单飞,并未说有取得执照之说,不可遽称为飞行员飞行家的;袁明君曾在巴黎学飞行,1937年回国后任航空研究所绘图员,不知是否取得飞行执照,也没有飞行纪录,也实不可径称飞行员飞行家。
除朱慕菲之外,真正称得上第一个女飞家的,当属林鹏侠——她是真正飞上了蓝天的。她出身福建商人家庭,“历游欧美诸邦习航空及政治经济,颇有心得,为中国女子习航空之最早者。卒业后,随其尊人,在新加坡经商,然非素愿。自九一八东北事变发生,即拟只身返国,参加义勇军,赴前线工作。”(《中国第一女飞行家林鹏侠女士赴西北考察 黄警顽假慕尔堂欢送》,《申报》1932年11月21日第9版)可见其学习飞行远在此之前。
到1933年,仍有人称她为唯一之女航空家,则显属不确;称女飞行家尚可,称女航空家则置王灿芝于何地?
林鹏侠女士,为中国唯一之女航空家。此次不辞艰苦,亲赴西北调查文化教育、道路需要等等,以作实际之开发,现已抵兰州,大受彼都人民之欢迎。兹录其最近致本埠某君一信,可觇林女士之抱负宏伟也。(谷声《林鹏侠从西北来的信》,《大亚画报》1933年第357期第 1页)
林鹏侠对西北建设,情有独钟,民国末年,申报对此的跟进报道中,第一次披露了她留学及习飞的经历,且明确称其为“最早唯一之女飞行家”:
我国最早唯一女飞行家林鹏侠,刻来兰候机飞迪化。按林女士民初留美,入哥伦比亚大学攻轻济,旋赴英习飞行术。民十九年返国,入航委会工作,抗战时曾投效中国空军未果。民廿七年在莆田创办福建新报,瞬已十年。林女士此行将漫游甘、新、宁、青等地,拟写《西北行》一书。(《女飞行家林鹏侠抵兰转飞迪化》,《申报》1948年6月13日第2版)
言其民国十九年返国,则与早先的报道有出入,宜以前者为准。而从其1936年正式出版的《西北行》一书中,我们也知道,她系1931年“一二八事变”暴发后,奉母命归效祖国,不料归来事变平息,和约已成,可谓报国无门。复奉母命考察西北,以唤醒国人对西北战略地位以及西北开发的重视。如此看来,是有其母斯有其女呀!(林鹏侠《西北行》自序,甘肃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
今人关中人撰文说中国第一位女飞行员,乃是1915年回国任讨袁(世凯)航空队长的谭根所亲自教会其驾驶技术的妻妹安娜,并引1919年11月7日《三藩市号角邮报》报道,提及谭根的内妹卢佐治夫人(安娜·彼·卢)是“中国第一位女飞行员”。又说同月13日美国《世界日报》的报道称欧阳英是“华妇驶飞船(飞机)之第一人”。如此,中国第一位女飞行员即使不是安娜也非欧阳英莫属。(《中国第一位女飞行员新探》,《航空史研究》1987年6月第16期)然而,总感觉文献不足征:一方面其所提供文献,出处不甚详明;另一方面,小报之言,可信度有多高也存疑;再则孤证也难立。其实,谭之归国及其所效,颇历曲折,也不像关中人先生所说的那么简单,《申报》等报刊多有报道,此处不赘。关于欧阳英,以及几乎同名同姓的欧阳瑛,后来南方都市报记者根据地方上的各种资料进一步调查发现,原籍都属今中山市火炬开发区大岭村,都是1915年左右在美国学习飞行,后来先后因飞机失事遇难。(刘沛贤《云霄芳踪,红颜英名》,《南方都市报》2012年11月13日)至少可称最早的飞行员之一,只是人在海外,且犹如昙花一现,不易为人关注。
再下来,才到帕蒂·哥莉折传主之一李霞卿。李霞卿即中国早期广东籍著名影星李旦旦,出身优渥,父亲是上海民新电影公司的创办人之一。后嫁入豪门——与广东籍老乡郑毓秀博士的侄子、国联秘书郑彦棻结婚,后随夫旅居瑞士日内瓦。哥莉说李霞卿1933年10月考入日内瓦科因特林飞行学校学习,1934年春开始单飞,1934年8月6日以优异成绩通过飞行和理论考试获得瑞士航空俱乐部颁发的飞行执照。(《飞天名媛:中国第一代女飞行家三人传》,广东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171-172页)可是中国的中央通讯社1934年7月3日即发回通讯说:“(日内瓦)国联秘书郑彦棻夫人李霞卿女士,在此间试验及格,获得飞机驾驶员执照,为华藉或瑞藉女飞行家之第一人,瑞士各报一致赞扬。(三日中央社电)”(《李霞卿女士在瑞获飞行执照》,《申报》1934年7月4日第3版)自当以此为准。1935年初,李霞卿前往美国波音航空学校继续深造,并于当年11月以全优成绩成为该校第一位女毕业生。(《飞天名媛》第180页)
随后,李霞卿回到上海,协助中国航空协会创办中国飞行社,也是该社唯一的女教练;飞行社举力的首个飞行训练班于1936年6月22日开班,12月6日毕业,培养出了中国本土第一个女飞行员杨瑾珣,而且成绩优良。要知道,在首期全部三十六名学员中,能够坚持下来的只有三十一人,能够按期毕业的则仅余二十一人。(《飞行社廿一学员首期将毕业》,《申报》1936年12月6日第17版)杨瑾珣系湖南湘乡人,她之所以能学飞行,系得到了上海市长吴铁城以及沪上名人李大超、黄警顽等的资助,故抗战军兴,即束装晋京,谒见中枢航空署当局,要求投入空军,前往前线杀敌,并有“业已准予”之说。(《女航空员杨瑾珣请缨杀敌束装晋京愿投入空军》,《申报》1937年8月3日第13版)诚如此,则开了全世界的女子空战先河。海外著名的军事评论杂志《密勒氏评论》则说其志并未获骋,但评价仍颇高:“杨瑾珣,女航空家,中国第一个女性滑翔机驾驶员;生于湖南长沙,毕业于湖南大学,一九三六年,加入中国航空协会主办的民航机驾驶员训练班,得到民航机驾驶员资格而毕业。抗战爆发后,曾要注投效中国空军,但因空军中向不录用妇女,未能达到她的志愿。(幼凤译《现代名人介绍:女航空家杨瑾珣》,《妇女界》1941年第2卷第6期第18页)
中国人的特点是越传越神,不仅说她是与李霞卿在伯仲间的飞行先驱,而且战绩辉煌,显然失实了:“中国女飞行家除了李霞卿外,论资格其次就要算到杨瑾珣了……她在民国二十年左右——九一八事变后,便加入了空军训练的学校。那时同校员生中,只有她一个是女性……此次抗战中,曾在衡阳桂林等地上空,与敌作战,有着辉煌战果。”(易木《女飞行家杨瑾珣在桂林》,《上海滩》1946年第17期第3页)
据中国中央通讯社的电讯,1939年纽约世界博览会上,李霞卿与顾基两位中国女飞行家成功举行了飞行一万里表演,展会当局特设宴招待,并祝中国抗战胜利。(《我两女飞行家一万哩飞行完成》,《江西妇女》1939年第1卷第5期第42页)这位顾基,除此之外罕见他处有报道,甚为可惜。
李霞卿以降,比杨瑾珣资格老的女飞行家,还有好几个呢。比如党国四大元老之一的张静江的女公子张海伦,1934年就曾在芝加哥百年进步展览会上作飞行表演。(《时事零拾:本届芝加高百年进步展》,《良友》1934年第93期第13页)张海伦系张静江第五女儿,早在1927年陪同蒋介石的前妻陈洁如一同赴美留学,事见《申报》1927年8月22日第13版“自由谈”金华亭的文章《黄浦江头送别声》。《玲珑》杂志甚至称其为中国第一位女飞行家:“张海伦女士为中委张静江氏之女公子,在美支加哥充驾驶员,为中国第一位女飞行家。”这也未尝没有可能,因为她留学甚早,学飞行也可能很早。但同一篇文章里,冒出两个第一,则殊难自圆其说了:“国联秘书郑彦棻夫人李霞卿女士,在日内瓦试验及格,获得飞机驾驶员执照,为华籍或瑞籍女飞行家之第一人,瑞士各报一致赞扬。”(《两位中国女飞行家》,《玲珑》1934年第4卷第21期)
再如陈秀芬,虽不详其人,但时人却是甚为给赞:“图是美国芝加哥女子航空会会长阿黛脱女士,欢迎留美中国女飞行家陈女士驾机试技后下降之情形。女士们!不甘雌伏么?何不雄飞!看陈女士的样。”(《中国女飞行家陈秀芬女士照片》,《时代之美》1934年第1期第45页)
稍后,《申报》又报道了我国女飞家张瑞芬参加在美国加州举行的太平洋博览会中国日飞行表演情况,获得了飞行技术和新闻界的一致称赞。(《女飞行家参加表演》,《申报》1935年11月25日第25版)《人言周刊》1935年第2卷第37期也有相同的报道。《海外月刊》还报道了她参加另一项赛事并获殊荣的情形:“南侨社讯:美国罗省恶市匿埠,于美国国庆日举行有奖飞行比赛,中国女飞行师张瑞芬女士加入比赛,当时与赛飞机有二百余架,结果张女士获奖第二名,领奖金甚优,大增华侨荣耀云。”(《华侨女飞师张瑞芬获奖》,《海外月刊》1935年第34期第49页)《妇女共鸣》则说她拟驾驶返国,可惜未见后续报道,未知最后归否:“南京二十四日电:美国洛杉矶华侨张瑞芬女士近得美国商务部重新给发飞机驾驶员准许证,彼现拟由屋克伦驾驶飞机,取道夏威夷私返中国。张女士现年二十七岁,乃华人航空会会员,及美国九九妇女飞机驾驶员俱乐部会员。(《华侨女飞行家飞祖国》,《妇女共鸣》1935年第4卷第6期第29页)不过,六十多年后,1989年4月,85岁高龄的张瑞芬倒是回过中国,携其女儿、女婿访问其出生地故乡广东恩平市,受到隆重接待,感慨自己“简直像里根夫人那样光彩”,并获誉中国第一个女特技飞行员。(宁人《关中人编撰航空史籍70多万字受认同》,2000年2月28日《南方日报》)
关于张瑞芬的成长经历,当时即有发自美国的详细报道:“我国留美女生张瑞芬于上月领得美政府航空执照,因张女士为中国女子领得美政府航空执照第一人,故全美报纸均为竞传其消息而资为美谈。……张女士广东恩平人,为旅美侨商张舜炳君的女儿,生长中国,曾肄业于广州真光女学校及培正学校……前数年负笈美洲,习音乐科……转学于林肯航空学校,迄今不过年余。”报道还说,与张瑞芬取得美政府航空执照相隔不足一月,“又有一嵛伦华侨女生领得美政府航空执照”。(仲雨《中国的一位女飞行家》,《生活周刊》1932年第7卷第22期)只是未审此女子姓甚名谁,殊为憾事。
1935年间,还有广东籍女飞行家黄伟真二月二日自法学成回国的报道:
粤籍女飞行家黄伟真,曾入法国专门航空学校专习飞机驾驶,技术甚精,旋加入法国国家飞行社为社员,从事学理研究,最近学成归国,将长途试飞表演,藉以促醒女界加入实习飞行技术,准备为国家效命。(二四,二,二)(《女飞行家黄伟真学成归国》,《妇女月报》1935年第1卷第3期第32页)
《兴华》杂志的报道也说:
六日京讯:粤籍女飞行家黄伟真,曾入法国法门航空学校专习飞机驾驶,技术甚精,旋加入法国国家飞行社为社员,从事学理研究,最近学成归国,将长途试飞表演,藉以促醒女界加入,实习飞行技术,准备为国家效力。(《本周大事记:国内新闻:女飞行家黄伟真学成归国》,《兴华》1935年第32卷第5期第 44页)
再到1938年,则有李雅琴及其学友梁君:
中国女飞行家李雅琴女士,日昨由美抵沪。与李氏同来者,尚有其学友梁君。李氏系上海人,现年二十三岁,在欧学习航空术多年,复又转赴美国继续航空术,近因事返国。李氏擅盲目飞行术,在美时曾试飞多次,成绩颇佳。本市航空界拟请李氏在沪表演,藉以唤起中国妇女界对于航空事业之注意云。(《女飞行家李雅琴到沪》,《妇女月报》1936年第2卷第1期,第30页)
与此同时,又有李月英及权基玉亮相上海:
中国女飞行家李月英及权基玉,定五日由京乘车来沪,在沪将作各种航空技术表演。李系粤籍,方自美留学归国;权系闽人,在哈尔滨学习航空。二氏在沪所拟驾作表演之飞机,为京中国航空协会所有,该机每小时速率达一六〇英里。二氏在沪表演过后,即驾飞赴各地作航空救国之宣传。(《中国二女飞行家来沪驾机表演》,《申报》1935年6月3日第11版)
先是《妇女月报》已经报道过她们的消息:
南京一日电 光华社消息:顷有女飞行家李月英、权基玉,新近游学返国,拟乘飞机,作全国长途飞行。李系粤藉,留学美国,权系闽籍,留学日本。闻两女士定二日晚由京赴沪,筹备一切,俟筹备统绪,即将由沪作长途飞行起点。(《两女飞行家拟用本国自制飞机环飞全国》,《妇女月报》1935年第1卷第6期)
由此,也可纠《申报》关于权基玉学飞行于哈尔滨之失。《妇女共鸣》1935年第4卷第6期、《康健杂志》1935年第3卷第7期,也分别以《两女飞行家长途飞行》《中国两女飞行家来沪表演》为题作了相关报道,可见此事之不虚。其实李月英并非留学美国,而是1912年生于美国波特兰市的原籍广东台山人而已。她原本想回祖国效力,可惜没有获得机会,返回美国后,始获加入空军第三运输机大队,并获授空军中尉衔。1944年11月23日,李月英执行运送 P-63“眼镜王蛇”战斗机去蒙大拿州的任务,在大瀑布机场落地时,被一架拟降落的战斗机撞上,以身殉职,年仅32岁。(苗晓红《为二战胜利她们血洒蓝天——记二战时期受伤和牺牲的中国女飞行员》,《福建党史月刊》2015年 第10期)今人的研究表明,权基玉并非闽籍,也没有留学日本学习飞行,而是1901年出生于平壤的朝鲜人,1920年在上海加入中国籍,1926年毕业于昆明的中国航校,随后前往北京,任冯玉祥的国民军航空队飞行员;抗战胜利后返回韩国,并誉为韩国的“航空祖母”。(关中人《中国航校第一位女飞行毕业生权基玉》,《航空史研究》1995年第3期)其实与李月英一同归国的还有她同学黄桂燕,她们都是广东台山籍老乡,一同进入波特兰美洲华侨航空学校学术飞行,同样的没有在国内获得飞行员的职位,仅充航空署的打字员,后因游泳淹毙于南昌之赣江中。著名航空史家姜长英教授当年曾与共事。(关中人《中国妇女航空钩沉》,广东省中山图书馆1988年印行,第118页)
是年,还传回南洋的中国女飞行家的好消息。一是《妇女共鸣》杂志引述路透社消息说:“中国万钟奇(译音)女士,年二十一,日前驾飞机由瓜拉隆坡飞至新加坡,计程二百哩,是日天气佳好,沿途平顺,机中载客二人,安全降落塞莱太买卖场。按女士肄业于瓜拉隆坡某教会女学校,曾在该埠航空俱乐部习加飞机,近考验合格,领得驾机证书云。”(《中国女航空家万钟奇》,《妇女共鸣》1935年第4卷第2期第58)二是使领馆传回的关于女飞行家王肖云的消息:
马来亚华侨唯一女飞行家王肖云女士,为广东琼州人,一肄业吉隆坡美以美英文学校,品质聪慧,体魄强壮,今年仅廿一,胆勇过人,于去年一月间,加入吉隆坡航空俱乐部为会员,练习驾驶飞机,经数月之苦心练习,六月间乃得当局给与C级飞行执照,以伊目下之技术,业有六十小时独飞经验,为全马来西亚华侨女子放一异彩。两星期前王女士驾机载客二人由吉飞往新加坡,备受侨界欢迎。本月十五日晨八时五十分王女士复驾驶一蛾式飞机由吉飞来槟城,到场欢迎者甚众……王女士为吉隆坡华侨王兆松君之女公子……女士此次之飞行,谓为马来亚华侨女飞行家第一人亦可,谓为中国女飞行家第一人亦无不可。因为我国妇女飞机师虽有几个,但能单独驾驶,作远处飞行者究属罕见,目今航空救国之呼声甚嚣尘上,希望女士能够回国,服务于祖国航空界,去尽一点国民之责任。(驻梹榔屿领事馆通讯处《女飞行家王肖云之荣誉》,《外部周刊》1935年第51期第15-16页)
《侨务月报》的报道虽把她写成了王俏云,但还是补充了好些材料。如关于回国的话题,王女士就回答说:“凡为中国人,谁也希望回国观观,不过现在尚非其时,将来如环境允许的话,亦将回国一行。”关于华侨学习飞行技术情形的回答,更是巾帼不让须眉:“(吉隆坡华侨练习飞行技术者)不多,大约十人,彼等都能及格,获取A等之飞行证,至获得优等证书者则甚少,查获得ABC三等优等证书,仅有梁仲达、陆逸夫及本人三人耳。”(《侨女界娴习飞行之第一人,王俏云雄飞马来半岛》,《侨务月报》1935年第2卷第1期第104-105页)
果然,两年之后,王肖云就随父回到了中国,自然受到盛大欢迎,只是她的名字再度被改写,写成了王俊云:
华侨女飞行家王俊云女士,为考察祖国航空事业起见,偕乃父王兆松暨亲属等一行十一人,乘意邮船维多利亚号抵沪,在黄浦码头登陆,前往欢迎者甚众。登陆后,分乘汽车,下榻新亚酒店。记者探谒,承蒙殷勤招待,并云:我侨生吉隆坡,幼在坤成女学校肄业。及长,改入美国教会主办美以美学校。本人对航空事业,甚感兴趣,但以我国女子学习航空者,正如凤毛麟角,学习之余,复在吉隆坡航空俱乐部学习飞行,民国二十三年,即领得吉隆坡及英国自用机飞行执照,曾飞遍马来亚南北东西。(《女飞行家王俊云归国》,《中国红十字会月刊》1937年第25期第76页)
《申报》更对其行止作了连续的跟踪报道,对其名字也写作王俊云。如《申报》1937年5月29日第4版报道《华侨女飞行家王俊云北上(香港)》5月30日第13版报道《欢迎女飞行家王俊云同来》,6月1日第14版报道《吉隆坡华侨女飞行家返国》,6月4日第12版报道《女飞行家王俊云昨已离沪赴京》
《实报半月刊》1936年第10期《女飞行家》提到著名飞行家孙桐岗之妹也是女飞行家,只是语焉不详。兄妹双双把机驾,类似的报道多见,《申报》有一篇《孙桐岗偕妹驾机到徐》(1943年3月22日第6版)的报道说他妹妹叫孙贞,但其驾机的情形始终不详。
前面提到了一个女飞行家张瑞芬,1936年媒体又报道了一个叫钟瑞芬的女飞行家,不知是否同一人。先是《申报》报道俄亥俄州克利扶伦罗丝蔡德顿飞行竞赛,8月29日开始,第一段飞往加州葛伦台尔,参加者有男飞行家二十四人,其中女飞行家十人,而“首先出发者为中国钟瑞芬女士(译音)”(《我国女飞行家参加美国航空竞赛》,《申报》1936年8月31日第7版)如此表现,殊胜此前诸飞行家。专业的航空杂志则有更详尽的背景报道
钟女士,粤人。父经商于美国劳斯安亟立斯地方。民国十六年卒业于广州某中学校,入美国南加州大学音乐学院,专攻钢琴。因心慕航空,乃于民国二十年习飞行术。初得CAPTAIN WILKINGTON之指导,继习实际航空术于WILLIAM CAGE 再受教于TOMMY UNDERHILL。本年又学盲目飞行于JOE PLOSSER,技术飞行于EARL ORTMAN,至今已有二百五十小时之飞行纪录。曾参加劳斯安亟立斯与圣的谷间准确竞赛,在十二女飞行家夺得第四席。又参加加州妇女横渡大陆竞赛,荣获第二名。劳斯安亟立斯华侨因女士有如此之成绩,特捐资为之购“行力特”飞机一架。女士现为“九九社”唯一之社员,并有私人飞行执照,惟以国籍关系,未能得有航运司机执照,亦憾事也。(《旅美中国女飞行家钟瑞芬女士》,《航空杂志》1936年第6卷第10期第36页)
如此,那是多次参赛,多次得奖,真是够威武了!
上述十九位女飞行家,多是直接或间接学飞行于欧美,然也有学飞行于东邻日本而颇获赞誉者
津田沼日本轻飞机俱乐部之妙龄飞行士徐孝扬女士(芳龄二十),今日对于滑翔机操纵士之二级试验,业经及第,现正向一级大加练习,极有进步。该女士系中国江苏省吴县人,曾由江湾私立立达学园毕业,后随其父徐传霖东渡,至今年一月,留学于轻飞机俱乐部之滑翔机部。入校仅三个月余,即考取二级,其操纵技术之超群,于此可见一般。(《徐孝扬女士在日学驾飞机成绩甚佳》,《申报》1937年4月25日第4版)
《新新月报》1937年第3卷第5期、《航空杂志》1937年第7卷第5期均有相关报道,可见其受关注程度不低。
至于帕蒂·哥莉所大加表彰树碑立传的三位女飞行家,除李旦旦外,均在此二十人之后。颜雅清是1938年1月29日才获得美国航空贸易局的学生飞行员资格证,进入著名的莎菲尔飞行学校学习。但她出身名门,自然容易引人注目,包括今人为其作传。其父颜福庆是耶鲁大学第一位获得医学博士的亚洲人,曾任武汉国民政府卫生署长;其伯父颜惠庆,更是五任北洋政府总理或代总理,南京国民政府成立后,又先后驻英国、苏联大使及国际聪明首席代表。或许与家荫有关,颜雅清在习飞之前的1935年即出任日内瓦国联大会中国唯一女代表,战后又出任联合国中方联络官。在这种身份背景下,她的一举一动都会引人关注,飞行这种世人罕习的举动,自是更引人关注。1938年11月10日、15日,她先后获得美国私人飞行员飞行学校和莎菲尔飞行学校的私人飞行员执照。次年3月24日,即跟李霞卿一道,展开为中国难民募捐的环美飞行,备受舆论称颂。如:“青年飞行家颜雅清,李霞卿两女士,为祖国难民募捐,驾机环飞全美,自三月二十四日由纽约启程,当日飞至美京,受侨胞及美国人士之盛大欢迎。”(《颜雅清在美备受欢迎》,《妇女文献》1939年第2期20-21页)
帕蒂·哥莉传记中另一位女飞行家郑汉英,也同样出身豪门,也跟李霞卿一样,来自广东。传记说她出身在深圳宝安西乡一个世代为官的封建家庭,接着又说直到她的祖父郑姚才开始发迹;郑姚早年可是穷得叮当响,靠吃百家奶才长大。后经营木材生意发家,并利用香港开埠之机大举经营地产,一跃成为巨富,颇有自相矛盾之处。(《飞天名媛》第284页)无论如何,从后来他的女儿、郑汉英的姑姑郑毓秀的各种排场,也可以见出郑家的势力。比如郑毓秀留学巴黎大学期间,自带厨师,能烹制高档精洁的粤菜,举凡旅居或途经巴黎的各路名流,无不以能一登其寓为荣。(详拙作《巴黎万花楼文人轶事》,《书城》2017年第7期)1925年郑毓秀成为巴黎大学第一个中国法学女博士之后,回国屡任要职;其实此前她1917后获硕士学位后,即因于1919年任“巴黎和会”中国代表团成员而大出风头。
郑汉英的成长,正与其姑姑的载培息息相关——她的留学之所,也是巴黎大学;两位著名的女飞行家,颜雅清是她姑姑的朋友,李霞卿是她姑姑撮合成的堂嫂。正是在他们的影响下,于1937年2月2日进入香港远东飞行训练学校学习飞行。当年夏天拿到FAI国际飞行执照后,回到中国,即加入国民政府航空委员会,并于次年获蒋介石亲自委任为空军飞行中尉,成为第一位空军女军官,没有她姑姑及家世的荫庇,是难以想象的。对比一下其他位女飞行家的际遇即可明白一二。当年李月英自美国俄勒冈州归国后,虽然加入了航空委员会,但只是做文职工作,直到珍珠港事件后回到美国,担任空军运输机驾驶员,才得偿所愿;比她高明的李霞卿,连空军都加入不了;杨瑾珣虽然加入了空军,更是只能做些文件收发工作。(《飞天名媛》第304页)
到二战后期,还有一个原籍广东台山的美籍华人妇女朱玛吉(美娇),曾参加过美国的妇女飞行服务团,或许也称得上女飞行家吧;关中人先生曾函询并得到过她的亲笔回复,但起讫年月,具体飞行情况,仍是语焉不详。(关中人《早期美军中的华人女飞行员》,《航空史研究》1995年第1期)至于一些报道中提到某某曾学习过飞行并无下文的,则不在此文讨论之列。
上述28位民国女飞行家——王灿芝、朱慕菲、李凤麟、鲍会秩夫人、林鹏侠、安娜、欧阳英、欧阳瑛、李霞卿、杨瑾珣、顾基、张海伦、陈秀芬、张瑞芬、黄伟真、李雅琴及其学友梁君、权基玉、李月英、黄桂燕、万钟奇、王肖(俊)云、孙贞、钟瑞芬、徐孝扬、顾雅清、郑汉英、朱玛吉(娇),有几个共同特点:一是家世优渥;二是多有海外经历,不少是华侨出身;三是无不爱国情切,踊跃从军;四是多是粤籍(共13人,差不多占了一半),尤其是以四邑之台山藉为最(5人)。至于为何多粤籍多台山籍,倒值得另行专文探讨。(已刊《同舟共进》2018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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