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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贾元春才选凤藻宫 秦鲸卿夭逝黄泉路

第十六回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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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姐的能干与贾琏的无能

“说话时,贾琏已进来,凤姐便命摆上酒馔来,夫妻对坐。凤姐虽善饮,却不敢任兴,只陪侍着贾琏对饮。贾琏的乳母赵嬷嬷走来,贾琏、凤姐忙让吃酒,令其上炕去。”赵嬷嬷虽然是一个下人,可是身份不同,因为给贾琏喂过奶,身份是介乎用人跟母亲之间的,所以他们立刻请她上炕去,可是赵嬷嬷不敢。“平儿等早于炕沿下设下一杌,又有一小脚踏,赵嬷嬷在脚踏上坐了”。“贾琏向桌上拣两盘肴馔与他放在杌上自吃。”贾琏特别夹了一些他觉得比较好吃的菜给赵嬷嬷。这时你看凤姐的反应,她道:“妈妈很嚼不动那个,倒没的矼了她的牙。”这反映出从小事到大事,家里真正的主宰是王熙凤,贾琏根本就是一做事就错,包括他给人家夹一个菜。他也是好心,可是他根本不知道老太太能吃什么。

王熙凤因向平儿道:“早起我说那一碗火腿炖肘子很烂,正好给妈妈吃,你怎么不拿了去?赶着叫他们热来!”大家发现没有,在这个屋子里,女性是强势的。在处理事情的过程当中,贾琏几乎连说话的余地都没有。凤姐又道:“妈妈,你尝一尝你儿子带来的惠泉酒。”这些话听起来都非常温暖,赵嬷嬷是一个用人,可是王熙凤对她说,这是你儿子带来的,赵嬷嬷听了心里当然很舒服。赵嬷嬷道:“我喝呢,奶奶也喝一盅,怕什么?只不要过多了就是了。我这会子跑了来,倒也不为饮酒,倒有一件正经事,奶奶好歹记在心里,疼顾我些罢。”她有事情要求王熙凤,贾琏坐在旁边是很难堪的,她说:“我们这爷,只是嘴里说的好,到了跟前就忘了。”这里透露出贾琏根本就是个窝囊人,他不怎么会办事。“幸亏我从小儿奶了你这么大。我也老了,有的是那两个儿子,你就另眼照看他们些,别人也不敢呲牙儿的。”

“呲牙儿”是说如果你对一个人特别好,别人就会嫉妒、发牢骚、讲闲话。“我还再四的求了你几遍,你答应的倒好,到如今还是燥屎。”“燥屎”来自北方的一个歇后语,“燥屎——干搁着”,其实是在骂贾琏。赵嬷嬷是乡下人,所以她的语言也比较粗。“这如今又从天上跑出这一件大喜事来,那里用不着人?所以倒是来和奶奶来说是正经,靠着我们爷,只怕我还饿死了呢。”

赵嬷嬷为什么来?因为知道贾元春封贵妃了,要回来省亲,贾家一定有很多地方要用人,所以就赶快跑来求王熙凤,看能否给两个儿子安排点事情做。你看,贾琏就在旁边,如果他是一个很要强的人,大概都羞死了,因为人家明明白白地说你太太比你有用。作者这里是在做对比,王熙凤能干,办事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底下的人都求王熙凤,根本不理贾琏了。凤姐笑道:“嬷嬷你放心,两个奶哥哥都交给我。你从小儿奶的儿子,你还有什么不知他那脾气的?拿着皮肉,倒往那不相干的外人身上贴。”这话当然是有隐喻的。后来贾琏没事就在外面养女人,钱都花到外面去了。“可是现放着奶哥哥,那一个不比人强?你疼顾照看他们,谁敢说个‘不’字儿?没的白便宜了外人。”王熙凤在讲自己心里的抱怨,可是她讲了以后又觉得不对,说:“我这话也说错了,我们看着是‘外人’,你却看着‘内人’一样呢。”这是在讽刺贾琏,说他把外面的女人当内人了,“内人”当然是指太太。有时候我会想,贾琏娶到这样一个太太,真是连话都没地方讲。

从人的至情至性看省亲

“说的满屋里人都笑了。赵嬷嬷笑个不住,又念佛道:‘可是屋子里跑出青天来了。’”她觉得真正有人为她做主了,可是作为贾琏的奶妈,她也要给贾琏留台阶,就说:“若说‘内人’‘外人’这些混帐原故,我们是没有,不过是脸软心慈,搁不住人求两句罢了。”凤姐笑道:“可不是呢,有‘内人’的他才慈软呢,他在咱们娘儿们跟前才是刚硬呢!”王熙凤还要讲自己的委屈,而事实上呢,贾琏怕她怕得要死。这两个人有点像冤家,贾琏喜欢拈花惹草,王熙凤管得很严,却是怎么防也防不住。赵嬷嬷笑道:“奶奶说的太尽情了,我也乐了,再吃一杯好酒。从此我们奶奶作了主,我就没的愁了。”她就把所有的事情托付给王熙凤了。这些场都是在交代人和人的关系、不同人的不同性格。“贾琏此时没好意思,只是趣笑吃酒,说‘胡说’二字”。他被王熙凤嘲笑了半天,也只能说“胡说”,然后命令:“快盛饭来,吃碗子,还要往珍大爷那边去商议事呢。”贾琏想跑了。

这两个冤家的关系很奇特,王熙凤太厉害了,身上少了某种能牵制住贾琏的温柔,所以贾琏越来越不想回家了。当然王熙凤也懂得撒娇,也懂得妩媚,可是夫妻关系发展到这种程度,贾琏总觉得那是假的。他们的关系已经很难改善了,王熙凤一直想抓住这个男人,可是贾琏却忙不迭地想往外跑。凤姐道:“可是别误了正事。才刚老爷叫你做什么?”贾琏道:“就为省亲。”凤姐忙问道:“省亲的事竟准了不成?”贾琏笑道:“虽不十分准,也有八分准了。”凤姐笑道:“可见当今隆恩。历来听书看戏,古时从来未有的。”嫁到皇宫里的妃子回家省亲是历来没有的事,这里的省亲是作者杜撰的,其实是暗喻皇帝南巡时,曹家接驾的事情。赵嬷嬷又接口道:“可是呢,我也老糊涂了。我听见上上下下吵嚷了这些日子,什么省亲不省亲,我也不理论他。如今又说省亲,到底是怎么个原故?”贾琏道:“如今当今体贴万人之心,世上至大莫如‘孝’字,想来父母儿女之性,皆是一理,不是贵贱上分别的。”如果贾琏这一段话是曹雪芹的看法的话,那这个看法很特别。他觉得皇帝都说以孝治天下,“孝”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又怎能把一个女孩娶到皇宫里,让她一辈子见不到自己父母呢?这不是不孝吗?

《红楼梦》的了不起就在于它教我们从人性的立场去看所有的礼法,认为礼法应该是合情的。如果不合情,这个礼法就有问题。“当今自为日夜侍奉太上皇、皇太后,尚不能略尽孝意,因见宫里嫔、妃、才人等,皆是入宫多年,抛离父母音容,岂有不思想之理?”古代皇帝从来都没想到的问题,曹雪芹替他们想到了。他觉得一个女孩子嫁到皇宫,成为贵妃、皇后,不见得是好事,因为连天伦都没有了,这其中有他对当时道德礼法的批判。“在儿女思想父母,是分所当然。父母在家,若只管思念儿女,竟不能见,倘因此成疾致病,甚至死亡,皆由朕躬禁锢,不能使其遂天伦之愿,亦大伤天和之事。”

《红楼梦》在当时是不能公开刊行的书,“禁锢”这些字眼在当时是犯禁忌的话。“故启奏上皇、太后,每月逢二六日期,准其椒房眷属入宫请候看视。”古代皇后住的房子通常用花椒粉和泥来涂整个墙壁,因为花椒性热燥,除湿除虫而且有香味,而且花椒多子,象征皇后可以多生儿子。“于是太上皇、皇太后大喜,深赞当今至孝纯仁,体天格物。因此二位老圣人又下旨意,说椒房眷属入宫,未免有国体仪制,母女尚不能惬怀。竟大开方便之恩,特降谕旨:椒房贵戚,除二六日入宫之恩外,凡有重宇别院之家,可以驻跸关防之处,不妨启请内廷鸾舆幸其私第,庶可略尽骨肉之情、天伦之性。”

皇宫里有很严格的规定,跟贵妃见面要行国礼,所以不能真正畅怀地谈母女的心事。这些妃子来自不同的家庭,如果是出身贵族,家里就有“重宇别院”。皇后、皇妃到民间非同小可,要跟平民隔开,必须是重宇别院。皇帝到一个地方有特别的行宫,叫做“驻跸”;旁边守卫的人叫“关防”。如果能够有可以驻跸关防的,就可以请求皇宫内院所有的銮舆回到私第,这就叫省亲了。“此旨一下,谁不踊跃感戴?现今周贵人的父亲已在家里动了工了,修盖省亲别院呢。又有吴贵妃的父亲吴天佑家,也往城外踏看地方去了。这岂不有八九分了?”周贵妃、吴贵妃家都已经在盖省亲别院,那贾贵妃家也要开始盖了,贾元春要省亲的征兆已经很明显了。


当年接驾的风光

赵嬷嬷道:“阿弥陀佛!原来如此。这样说,咱们家也要预备接咱们大小姐了?”贾琏道:“这何用说呢!不然,这会子忙的是什么?”凤姐笑道:“若果如此,我可也见个大世面了。可恨我小几岁年纪,若早生二三十年,如今这些老人家也不驳我没见世面了。”为什么这样讲?因为王熙凤家曾经接过驾,太祖仿尧舜巡视四方时住在王家。“说起当年太祖皇帝仿舜巡的故事,比一部书还热闹,我偏没造化赶上。”实际上,康熙帝南巡时,曹雪芹家曾经接过驾。曹雪芹本人并没有赶上,在雍正年间他十几岁时,曹家就被抄家了。

赵嬷嬷道:“哎哟哟,那可是千载希逢的!那时候我才记事儿,咱们贾府正在姑苏、扬州一带监造海舫,修理海塘,只预备接驾一次,把银子都花的淌海水似的!”

此处写的是历史真实,因为曹家原来是扬州这一带的巡盐御史。凤姐忙赶快表示,她们王家也不比贾家差:“我们王府也预备过一次。那时我爷爷单管各国进贡朝贺的事,凡有的外国人来,都是我们家养活。粤、闽、滇、浙所有的洋船货物都是我们家的。”

贾府和王府随便谈一些往事都很惊人。赵嬷嬷这个时候当然要捧一下王熙凤,因为王熙凤答应帮她两个儿子找事,就说道:“那是谁不知道的?如今还有个口号儿呢,说‘东海少了白玉床,龙王来请江南王’,这说的就是奶奶府上了。”连龙王爷少了白玉床都要到王家来借,可见王家有钱到什么样的程度。“还有如今现在江南的甄家,哎哟哟,好势派!独他家接驾四次,若不是我们亲眼看见,告诉谁谁也不信的。别讲银子成了土泥,凭是世上所有的,没有不是堆山塞海的,‘罪过可惜’四个字竟顾不得了。”讲到甄家好大的势力,为了接驾奢侈到什么程度。甄家和贾家一向是同一家。

《红楼梦》中的贾家在北方,甄家在南方,其实是曹家在南方,曾经四次接驾。这里已经在铺叙贾元春要回来那种浩大的气派。后来这个家族的败落跟这件事情有很大的关系,因为贾家为了迎接贵妃回家,几乎倾家荡产。

凤姐道:“我常听见我们太爷们也这样说,岂有不信的。只希罕他家怎么就这么富贵呢?”赵嬷嬷道:“告诉奶奶一句话,也不过是拿着皇帝家的银子往皇帝身上使罢了!谁家有那些钱买这个虚热闹去?”铺叙之后,贾蓉和贾蔷进来了。从他们言语和行动中得知,贾府已经在准备省亲这件事情了:丈量土地,决定在哪里盖别院,找谁来设计,花园里需要什么假山,什么样的土木。将来接驾的时候需要演戏,到江南去采买女孩子组建戏班,开始忙起来了。

“正说的热闹,王夫人又打发人来瞧凤姐吃了饭不曾。凤姐便知有事等着,忙忙的吃了半碗饭,漱口要走,又有二门上小厮们回:‘东府里蓉、蔷二位哥儿来了。’贾琏才漱了口,平儿捧着盆盥手,见他二人来了,便问:‘什么话?快说。’凤姐且止步稍候,听他二人回些什么。”你看,凤姐的个性就是爱管闲事儿。她已经要走了,又停下来想知道是什么事。结果,她一停步就处理了两件事,非常快,马上就定了。

凤姐的强势主导

贾蓉先回说:“我父亲打发我来回叔叔:老爷们已经议定了,从东边一带,借着东府里花园起,转至北边,一共丈量准了,三里半大,可以盖省亲别院了。已经传人画图样去了,明日就得。叔叔才回家,未免劳乏,不用过我们那边去,有话明日一早再请过去面议。”

贾琏本来要过去跟贾政商量盖省亲别墅的事,因为贾元春是贾政的大女儿,贾政是这件事的主要负责人。贾琏笑着忙说:“多谢大爷费心体谅,我就不过去了。”贾蓉是晚辈,可是他在替贾珍传话,所以这个时候贾琏要很礼貌地说多谢大爷费心体谅。“正经是这个主意才省事,盖的也容易;若采置别处地方去,那更费事,且倒不成体统。”贾琏觉得这样最好,用附近的土地盖省亲别院,以后来往也比较容易。这个时候贾琏是在跟贾蓉讲话,他说的“不成体统”是说娘娘本来是要回家省亲的,如果又住在外面,就失去了省亲的意义。他说:“若老爷们再要改时,全仗大爷谏阻,万不可另寻地方。”很可能家里当时有不同的看法和意见。接着就是贾蔷报告了。

我们看到,年轻的草字辈的已经开始在外面办事了,但他们必须要向玉字辈的汇报。玉字辈的像是经理,草字辈的负责执行。贾蔷近前回说:“下姑苏聘请教习,采买女孩子,置办乐器、行头等事,大爷派了侄儿,带领着来管家儿子两个,还有单聘仁、卜固修两个清客相公,一同前往。”“教习”,古代也叫教坊,是指弹奏音乐的人;“行头”是戏班子里的刀具和衣服。单聘仁这个人出现过,是“单骗人”的谐音;卜固修就是“不顾羞”。作者给自己不喜欢的人都用这种奇怪的名字,他一直很讨厌贾家养的那一批清客,什么事情都不做,只知每天讲一些阿谀奉承的话。

贾蔷是一个十六岁的男孩子,他大概第一次得到这样的工作机会。“贾琏听了,将贾蔷打量了打量,笑道:‘你能在这个行么?这个事,虽不算甚大,里头大有藏掖的。’”“藏掖”指的是舞弊、回扣这种问题。贾蔷笑道:“只好学习着办罢了。”其实贾蔷还没有得到这个工作,给不给要看贾琏的,他就表示自己过去没有办过这种事,可是希望有这个机会学习。“贾蓉在身旁灯影下悄拉凤姐衣襟。”贾蓉和贾蔷关系非常好,他在替贾蔷悄悄地求凤姐帮忙说话。“凤姐会意,因笑道:‘你也太操心了,难道大爷比咱们还不会用人?偏你又怕他不在行了。谁都是在行的?孩子们已长的这么大了,没吃过猪肉,也看见过猪跑。大爷派他去,原不过是个坐纛旗儿,难道认真的叫他去讲价钱会经纪去呢!依我说就很好。”“纛旗儿”,游牧民族领袖的一个标志。台北故宫博物院有一张画,是元世祖出猎图,画里面有一些人在皇帝前面拿着大的、毛毛的东西,那个叫做纛旗。贾琏道:“自然是这样。并不是我驳回,少不得替他筹算筹算。”贾琏从夹菜给赵嬷嬷开始就挨骂,现在他也完全听王熙凤的。但他要替自己找一个台阶,说不是不想让贾蔷做,只是要提醒他小心。

可以看到,凤姐强势到什么程度,大小事一概都是凤姐说了算。贾琏因问:“这一项银子动那一处的?”贾蔷道:“才也议到这里。赖爷爷说,不用从京里带下去,江南甄家还收着我们五万银子。”赖爷爷就是赖大,他们家的管家。“明日写一封书信会票,我们带去,先支三万,下剩二万存着,等置办花烛彩灯并各色帘栊帐幔的使费。”贾琏点头道:“这个主意好。”看得出来,省亲的花费是惊人的,光是个乐团就要花五万银子,那动工盖房子更是不得了的事情。凤姐又处理第二件事情。“凤姐忙向贾蔷道:‘既这样,我有两个在行妥当人,你就带他们去办,这个便宜了你呢。’”

实际上,她连这两个人的面都没有见过,名字叫什么、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这种推荐完全是出于人情。“贾蔷忙赔笑说:‘正要和婶婶讨两个人呢,这可巧了。’因问名字。”贾蔷也是聪明人,此话当然是在奉承。贾蔷父母双亡,从小寄养在贾珍家里,这种出身使他性格变得格外机敏,很会讨巧,所以他后来在贾家也是一个很被看重的人物。“凤姐便问赵嬷嬷,彼时赵嬷嬷已听呆了话,平儿忙笑推他,他才醒悟过来,忙说:‘一个叫赵天梁、一个叫赵天栋。’”赵嬷嬷还不知道是在讲自己的儿子,平儿推她,她才醒过来。你看凤姐脑筋转得有多快,刚才吃饭时的那个事她还记着,她本来都要去见王夫人了,只停下来一会儿,就把两件事情都办成了。

所以,你不得不佩服这个女人,真是不得了。若在今天,肯定是所有企业抢着要用的总经理。

皇妃省亲的准备工作

“凤姐道:‘可别忘了,我可干我的去了。’说着便出去了,贾蓉忙送出来,又悄悄向凤姐道:‘婶子要什么东西,吩咐我开个帐给蔷兄弟带了去,叫他按帐置办了来。’”这完全是在报恩了。“凤姐笑道:‘别放你娘的屁!我的东西还没处撂呢,希罕你们鬼鬼祟祟的?’说着一径去了。”她是说她疼他们两个,根本也不需要他们的东西。这里透露出人情世故的复杂,在过去的大户人家真是要小心再小心,一旦有疏漏就会得罪人,多一点圆转就多得利益。贾蔷也悄问贾琏:“要什么东西?顺便织来孝敬。”这完全是贿赂。贾琏笑道:“你别兴头。才学着办事,倒先学会了这把戏。我短了什么,少不得写信来告诉你,且不要论到这里。”这里当然也有一点教训的意思,说你年纪轻轻的,第一次办事情就来这一套,可是他也没有说不要。贾家后来的腐败此刻已经全部露出根基了。你可以看到这里边有很多舞弊,这个家族的亏空就在这个过程中接连发生。说完就打发他们两个人去了。

“接着回事人来,不止三四次,贾琏害乏,便传与二门上,一应不许传报,俱等明日料理。凤姐至三更时分方下来安歇,一宿无话。”“次日贾琏起来,见过贾赦、贾政,便往宁府中来,合同老管事的人等,并几位世交门下清客相公,审察两府地方,缮画省亲殿宇,一面察度办理人丁。自此后,各行匠役齐集金、银、铜、锡以及土、木、砖、瓦之物,搬运移送不歇。”

各种迹象表明,贾府要盖大观园了。“先令匠人拆宁府会芳园墙垣楼门,直接入荣府东大院中。荣府东边所有下人一带群房尽已拆去。当日宁、荣两宅,虽有一个小巷界断不通,然这小巷亦系私地,并非官道,故可以连属。”宁国府和荣国府之间原来有墙,中间的小巷子是他们自己的土地,把墙拆掉,就把两府连在了一起。“会芳园本是从北拐角墙下引来一段活水,今亦无烦再引。其山石树木虽不敷用,东边住的乃是荣府旧园,其中竹树山石以及亭榭栏杆等物,皆可挪就前来。”新栽的树木并不好看,必须要用旧的,就直接把贾赦旧花园里的一些树移过来。“如此两处又甚近,凑来一处,省得许多财力,纵有不敷,所添亦有限。全亏一个老明公号山子野者,一一筹划起造。”

“老明公”是对于学者的尊称,就是先生的意思。“山子野”是这位先生的号,大概是我们今天的建筑大师一类的人。“贾政不惯于俗务,只凭贾赦、贾珍、贾琏、赖大、来升、林之孝、吴新登、詹光、程日兴等些人安插摆布。凡堆山凿池,起楼竖阁,种竹栽花,一应点景等事,又有山子野制度。下朝闲暇,不过各处看望看望,最要紧处和贾赦等商议便罢了。”贾政其实并不忙,因为他都交代给底下人办了。“贾赦只在家高卧,有芥豆之事,贾珍等或自去回明,或写略节;或有话说,便传呼贾琏、赖大等领命。贾蓉单管打造金银器皿。贾蔷已起身往姑苏去了。贾珍、赖大等又点人丁,开册籍,监工等事,一笔不能写到,不过是喧阗热闹非常而已。”所有的人都忙起来了。

这是一个贵妃回家省亲之前家里所做的准备,排场之大到后面才能真正看到,现在只是刚刚开始。可是,作者在贵妃要回来的繁华极盛里,忽然转过来写秦钟之死。希望大家能够体会到作者的用心,他永远让你在繁华极盛的时候看到人最终逃不掉的最本质的东西——哀伤和死亡。

秦钟萧然而逝的荒凉


“宝玉近因家中有这等大事,贾政不来问他的书,心中是件畅事;无奈秦钟之病日重一日,也着实悬心,不能乐业。这日一早起来才梳洗完毕,意欲回了贾母去望候秦钟,忽见茗烟在二门前照壁间探头缩脑,宝玉忙出来问他:‘作什么?’茗烟道:‘秦相公不中用了!’”“宝玉听说,吓了一跳,忙问道:‘我昨儿才瞧了他来,还明明白白,怎么就不中用了?’茗烟道:‘我也不知道,才刚是他家的老头子来,特告诉我的。’宝玉听了,忙转身回明贾母。”贾母很疼宝玉,就说好生派妥当的人跟去,“到那里尽一尽同窗之情就回来,不许多耽搁了”。“宝玉听了,忙忙的更衣出来,车犹未备,急的满地乱转。一时催促的车到,忙上了车,李贵、茗烟等跟随。来至秦钟门首,悄无一人,遂蜂拥至他内室,唬的秦钟的两个远方婶母、几个弟兄都藏之不迭。”秦钟是寒门出身,这些远亲看到宝玉来了就赶快躲,因为官家人到了。“此时秦钟已发过两三次昏了,移床易箦多时矣。”“箦”,席子。

这是一个典故,讲的是孔子有一个弟子曾参,是一个很懂礼制的人。他在临终时睡的席子是地位很高的大夫阶层的人睡过的,他就不肯,一定要换掉这张席子,觉得自己不能死在这样的席子上。“易箦”,后来指人即将死亡时要移到正厅。“移床易箦多时”,就是已经做好了入殓的准备。

“宝玉一见,便不禁失声。李贵忙劝道:‘不可不可,秦相公是弱症,未免炕上挺矼的,骨头不受用,所以暂且挪下床松散些。哥儿如此,岂不反添了他的病?”说你这样哭,闹得他这个时候不安静。“宝玉听了,方忍住,近前见秦钟面如白蜡,合目呼吸于枕上。宝玉忙叫道:‘鲸兄!宝玉来了。’”鲸卿是“骑鲸少年”的意思,青春年少,骑着鲸鱼,是神话里的一个人物。秦钟用了“鲸卿”二字,他是名不虚传的漂亮少年,只可惜命薄。“连叫两三声,秦钟不睬。宝玉又道:‘宝玉来了。’”这里描绘宝玉的深情,毕竟这是与他有过很深缘分的人。

“那秦钟早已魂魄离身”,其实他已经死了,“只剩得一口悠悠的余气在胸,正见许多鬼判持牌提索来捉他。那秦钟魂魄那里肯就去,又记念着家中无人掌管家务,又记挂着父母还有留积下的三四千两银子,又记挂着智能尚无下落,因此百般求告鬼判。”读到这里有一种莫名的辛酸,这个小孩真的不懂无常,生命被自己白白糟蹋了,到临终的时候还觉得所有的事情都没完。他带着这么大的遗憾与怅恨坚持不肯走。

“无奈这些鬼判都不肯徇私,反叱咤秦钟道:‘亏你还是读过书的人,岂不知俗语说的:“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我们阴间上下都是铁面无私的,不比你们阳间瞻情顾意,有许多的关碍处。”这里有点嘲讽活人的世界都在讲人情。“正闹着,那秦钟魂魄忽听见‘宝玉来了’四字,便忙又央求道:‘列位神差,略发慈悲,让我回去,和这一个好朋友说一句话就来的。”读到这里,你会觉得深情会让金石为开,让死者复生;他已经无奈接受了死亡,可是宝玉来了,他还要回去和好朋友说说话。

“众鬼道:‘又是什么好朋友?’秦钟道:‘不瞒列位,就是荣国公孙子,小名宝玉的。’都判官听了,先就唬慌起来,忙喝骂鬼使道:‘我说你们放了他回去走走罢,你们断不依我的话,如今只等他请出个运旺时盛的人来才罢。’”民间一直相信人有所谓的“运旺时盛”,譬如现在贾元春运旺时盛,封贵妃得宠。现在宝玉也是运旺时盛,他的阳气那么盛,连阴间的判官都怕他,所以允许秦钟回去一下。

“众鬼见都判如此,也都忙了手脚,一面又抱怨道:‘你老人家先是那等雷霆电雹,原来见不得“宝玉”二字。依我们愚见,他是阳,我们是阴,怕他们也无益于我们。”都判道:“放屁!俗语说的好,‘天下官管天下民’,自古人鬼之道却是一般,阴阳并无二理。”他是把阴阳一起看的,作者用一种嘲弄的方法,写出了死亡里面鬼与判的关系。“别管他阴,也别管他阳,没有错了的。”这些鬼卒们听说,就把秦钟的魂放回去。秦钟“哼了一声,微开双目,见宝玉在侧,乃勉强叹道:‘怎么不早来?再迟一步,也不能见了。’”这儿写得非常凄凉,他们交往一场,到最后只是无奈。

“宝玉携手垂泪道:‘有什么话,留下两句。’秦钟道:‘并无别话。以前你我见识,自为高过世人,我今日才知自误了。”秦钟受宠爱之后有点不知天高地厚,此时大概有些后悔。“以后还该立志功名,以荣耀显达为是。”如果秦钟重新活一次,他真的会这么做吗?大概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到最后他忽然醒悟了。“说闭,便长叹一声,萧然长逝了。”

十六回的结尾并不是贾元春的荣华富贵,而是秦钟的死亡。为什么在贾元春要回家省亲这么繁华富贵的事情中,忽然导入秦钟的死亡?作者的目的在于让你感觉到繁华富贵的不可靠,就像宝玉对秦钟的爱一样。那个宠爱其实非常不可靠,当青春消逝的时候,是什么东西都抓不住的。

贾元春省亲回去不久也死了,繁华富贵也是那么短暂。这大概因为作者对此有过刻骨铭心的感受吧。曹雪芹生在豪门,青少年时期见识过、经历过最鼎盛的繁华,到十四五岁时家族败落,他在写作时会想起繁华忽然在一刹那间幻灭的感受。这种对比是我们应该细品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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