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最著名的空中刺杀案例,大家最耳熟能详的案例必定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美军在太平洋战场上为刺杀山本五十六而实施的“复仇行动”。鲜为人知的是,在19年之后,刚刚从独立战争中新生的以色列空军,在地中海的夜空中实施了一场更为大胆的夜间刺杀——“雄鸡行动”。
▲描绘美军“复仇行动”的油画作品,在“复仇行动”结束19年后,中东地区的以色列空军实施了一场更加大胆的刺杀行动
1956年末,中东地区正笼罩在一片战争的阴云之中。在这年的7月26日,埃及总统纳赛尔命令埃及军队强行接管英法两国合资修建的苏伊士运河,并且将其收归埃及国有。纳赛尔的这一举动引起了英法两个老牌大国的强烈反弹,为了夺回属于自己的苏伊士运河,英法两国暗中串通了刚刚建国、并且同样敌视埃及的以色列。三个国家一拍即合,决定在1956年的10月末联手对埃及发动战争。
▲苏伊士运河国有化后,埃及总统纳赛尔正与民众一同欢呼庆祝
10月下旬,正当以法英三国军队箭在弦上,准备发动大规模战争夺回苏伊士运河的前夕。以色列情报部门摩萨德通过线人获得了一条重要情报:埃及国防部长阿卜杜勒·哈基姆·阿梅尔元帅即将结束对叙利亚的访问,将会与埃及陆海空三军的高级官员们搭乘一架苏制伊尔-14型运输机,于夜间经由地中海空域返回埃及。这意味着,如果以色列空军能够将这架运输机击落,他们将会一举瘫痪埃及军队的三军总指挥部,并且为以法英三国即将在西奈半岛和苏伊士运河地区实施的军事行动铺平道路!
▲埃及国防部长阿卜杜勒·哈基姆·阿梅尔元帅,他是埃及陆海空三军的最高领导人,将其斩首的结果将会是显而易见的
事不宜迟,以色列空军迅速展开“雄鸡行动”的准备工作,关键就是夜间的拦截作战。为此,以色列人火速召回了正在英国参加流星式夜间战斗机飞行训练的两名机组人员:飞行员约许·“马蒂”·齐登少校和雷达操作员伊利亚希夫·布罗什。作为绰号“蝙蝠中队”的第119夜间战斗机中队创始人,齐登少校早在8月份便与其他中队成员一同前往英国,学习如何驾驶流星式夜间战斗机,毫不夸张地说,他是以色列空军内夜间空战的头号尖子飞行员。
▲现陈列在以色列空军博物馆内的格罗斯特“流星”NF.13型夜间战斗机,与其他流星式战斗机不同,NF.13型的机炮安装在飞机机翼的最外侧
10月28日早上,在拉姆拉空军基地的办公室内,刚刚回国的齐登少校听取了这项机密任务的内容:“埃及和约旦、叙利亚两国最近签署了一项联合指挥协议。我们了解到,埃及军队的最高领导人正在叙利亚的大马士革召开联合会议,埃及陆海空三军的高级官员在阿梅尔元帅的带领下参加了这场会议。根据可靠的情报来源得知,在今天晚上,阿梅尔将会和他的幕僚团队一同搭乘一架伊尔-14型运输机绕道地中海上空返回埃及。而你的任务,则是要把这架飞机给打下来!”听到这里,齐登少校立刻敏锐地意识到,如果自己能够把这架飞机打下来的话,将会对接下来发生的战争产生重大影响!
▲“雄鸡行动”的执行者约许·“马蒂”·齐登少校,他同时也是以色列空军第119“蝙蝠”中队的创始人
梳理好进一步的行动细节后,齐登少校登上一架在基地停机坪上等待已久的派帕喷气机,前往拉马特·大卫空军基地。跑道上,他的搭档——雷达操作员布罗什正坐在一架流星NF13型夜间战斗机的座舱内,等待着他的到来。事不宜迟,齐登少校再次梳理了行动的具体细节,然后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伊尔-14是一架飞行速度非常慢的运输机,其巡航速度通常只有150到160节左右,而流星NF13型夜间战斗机能够达到的最低着陆速度则是140节。在这种空速下,别说是开火射击,就连进行最基本的空战机动动作都是困难重重。为了避免在实战中陷入不利境地,齐登少校亲自驾机升空测试了飞机在低速情况下的性能表现,为接下来的战斗做好准备。一切就绪之后,齐登少校和布罗什竭力平静心态,合上双眼小睡片刻,等待晚上任务的开始。
▲52号流星式夜间战斗机保存下来的其中一张照片,这架夜间战斗机正是齐登少校在“雄鸡行动”中的座机
晚上10点30分,齐登少校从短睡中醒来,以色列情报部门向他通报了这架伊尔-14运输机的最新动向:“飞机刚刚从大马士革起飞,朝着地中海方向飞去,他们的预定飞行路线是一个巨大的弧形,飞行高度为10000英尺,最终目的地是埃及本土。”齐登少校立刻与雷达操作员布罗什一同登上飞机,启动引擎滑行至跑道。10点45分,这架编号为52号的流星式夜间战斗机拖着绚丽的尾焰从拉马特·大卫空军基地起飞,径直朝着漆黑的地中海飞去。
离地后不久,齐登少校便遇到了麻烦:为了让这架流星式飞机达到最大作战航程,以色列空军临时在流星式的机翼下加挂了两副巨大的350升副油箱;然而由于时间仓促,没有来得及检查,升空后不久,连接机翼上两个副油箱的燃油管路居然齐齐发生故障,没有输出任何燃油。这意味着副油箱已经成为死重,只能白白消耗飞机的燃油,齐登少校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忍痛将它们抛弃。这样一来,齐登少校的座机滞空时间大幅度缩短,他不得不在极其有限的时间内完成这次艰巨的夜间拦截任务。
▲机翼下挂载了副油箱的流星式夜间战斗机,由于燃油管路故障,齐登少校不得不抛弃机翼下两个装满燃油的副油箱
幸运的是,就在齐登少校抛弃副油箱后不久,他的耳机里就传来了雷达操作员布罗什兴奋的喊叫:“发现目标!发现目标!”齐登立刻通过无线电通告地面指挥部:“本机发现目标!”接下来,布罗什为他提供了拦截目标的精确动向:“不明飞机,两点钟方向,同等高度,3英里外。它正在朝着三点钟方向飞去,现在已经到了四点钟方向了!急右转!注意一点!放慢你的速度!它应该就在附近!”尽管齐登少校并没有像布罗什那样拥有一双“电眼”,但是他们两人通过密切的团队配合,成功地绕到了埃及运输机的后方并且咬住了敌机。
▲雷达操作员布罗什所拥有的“电眼”:著名的SCR-720型机载分米波截击雷达,流星NF.13型战斗机装备的正是这种雷达,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装备该型雷达的盟军夜间战斗机曾经深入德国的夜空为轰炸机护航,并且成为了所有德军夜间战斗机的噩梦
“它现在在十一点钟方向。”布罗什继续为齐登少校提供方位指引,“下降500英尺,降低飞机的速度,目标距离:700英尺。”齐登少校紧盯着座舱正前方的风挡,最初,他能隐约地看出埃及运输机的轮廓。而随着两架飞机的距离越来越近,齐登少校甚至能够清楚地看见运输机发动机排气管排放出的尾焰!他立刻向地面报告:“建立目视接触!”为了避免误伤其他国籍的飞机,地面指挥官告知齐登少校:“请你通过轮廓确认目标的身份,我要百分百地确认这就是我们要截击的目标,收到了吗?”
齐登少校小心翼翼地驾驶着战斗机逼近这架飞机,并且观察着机身上的所有细节。这架飞机的轮廓与C-47“达科他”运输机非常类似,但是驾驶舱的窗户比C-47更大——这是伊尔-14型运输机的典型特征。通过客舱内昏暗的灯光,齐登少校能够看见一些穿着军队制服的人正在机舱内来回走动,他们似乎对窗外隐藏的这名刺客浑然不知。花费整整10分钟的时间确认身份之后,齐登通过无线电向地面指挥官说出了自己的答案:“我确认,这就是我要截击的目标。”“如果你确认目标的身份,那我允许你对目标开火!”地面指挥官给予了齐登少校开火射击的权力。
▲齐登少校所截击的目标,伊尔-14型运输机,该型运输机与美国C-47达科他型运输机有着诸多相同之处,但是两者的样貌也有很大的差别
齐登少校迅速放下了飞机的降落襟翼,绕到这架伊留申运输机的后方,并且将它套进了座机的瞄准环。“开火!”在通过无线电向地面通报自己动向的同时,齐登少校摁下了机炮的击发扳机。就在机炮响起的一刻,齐登少校突然被眼前炫目的白光刺晕了,飞机也突然往左一歪,失去了控制!原来,粗心大意的地勤人员为齐登少校的座机装上了昼间战斗机使用的曳光弹链。在漆黑的夜空中,这些原本用于示踪的曳光弹顿时变成了闪光弹,导致齐登少校暂时性失明。除此之外,当齐登少校打响机炮的时候,位于右侧机翼上的机炮卡壳了,这导致本来就处于低速状态下的流星战斗机开始不受控制地旋转起来。幸好,齐登少校及时回过神来,稳住了失控的飞机。他摁开了无线电,向地面指挥官抱怨自己所遇到的极端情况。
“不管付出任何代价,你都要把它给我打下来!”地面指挥官激动得几乎无法遏止住自己,“我重复:不管付出任何代价!”以色列军方高层非常清楚,如果此时齐登少校无法将这架飞机击落,第二天早上以色列展开的进攻行动将会失去突然性,整个以色列将会滑入灾难的深渊。因此,齐登少校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击落对方。
稳住飞机之后,齐登少校再次驾机绕到埃及运输机的后方。在第一次攻击中,齐登少校发射的炮弹击毁了这架运输机的左侧引擎,导致运输机的飞行速度骤降。这下子,齐登少校要操纵流星战斗机跟在运输机背后展开攻击,便要把速度降到极其危险的境地,稍有不慎便会机毁人亡。
再一次地,齐登少校降下了战斗机的降落襟翼,轻轻地提高发动机的输出动力,小心翼翼地朝着目标逼近。这过程中,齐登少校心中一直有个挥之不去的念头:如果离得太近的话,自己会与敌机相撞,或者被埃及运输机飞散的残片击中,总而言之凶多吉少……这时候,耳机中突然传出雷达操作员布罗什的声音:“改变航向!快改变航向!我们要撞上它了!我都能从后座的两个小窗户看到敌机了!”布罗什的喊叫一下子将齐登少校的思绪拉了回来,他立刻摁下机炮的击发扳机,将距离飞机不到几英尺远的埃及运输机打成了火球!与此同时,流星式战斗机再次因为力矩不平衡而陷入失控旋转状态。齐登少校后来回忆说:“一个火球正和一架夜间战斗机并肩旋转着,就像两名舞者在跳着诡异的舞蹈。”最终,齐登少校设法在距离海面仅仅500英尺的高度改出了螺旋动作。而化作一团火球的埃及运输机则栽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中海海面上,掀起了一朵巨大的浪花。
齐登少校驾驶着飞机重新爬升到1500英尺,然后通过无线电通报:“任务完成!”“你看见敌机坠毁了吗?”地面指挥官急切地追问,渴望得到确切的证据。“是的,它一头栽在了海里。”齐登少校回答。就在此时,齐登少校低头看了看仪表盘上的油量表,然后紧张地通过无线电发出呼叫:“我的油量很低,非常低!最近的基地在哪里?!”管制官立刻给他通报了最近的空军基地方位。“只要飞机还有燃料,我就继续朝着这个方向飞行。”齐登少校回答说。地面指挥官焦虑地询问道:“你认为你能飞到基地吗?”齐登少校用开玩笑的口吻回答了这个问题“我正让布罗什将打火机里的火机油加进油箱里!这样可以多飞一会!”“……别扯淡了!”地面塔台上的人员被他的俏皮话逗乐了,顿时所有人都放松了不少。
▲正在降落的52号流星式夜间战斗机,当齐登少校驾机落地之后,机上剩余的燃油甚至不足以让他们滑行至停机坪!
最终,齐登少校成功地驾驶着飞机降落在最近的空军基地跑道上,两具引擎毫不吝惜地耗尽了最后一滴燃油。齐登少校和布罗什返回了指挥部,以色列总参谋部参谋长摩西·达杨正在那里等着他们。“独眼将军”先是向飞行员表示祝贺,然后却是一个坏消息——在最后一刻,哈梅尔元帅决定不与海陆空三军的高层人员同行,而是乘另一架飞机返回埃及国内。因此,齐登少校的这次斩首行动虽然除掉了大量的埃及军队高官,但是依然没有将他们的大将——哈梅尔元帅——斩于马下。
▲以色列总参谋部参谋长摩西·达杨,他亲自在指挥部内等候齐登少校等人归来
听到这个消息后,齐登少校没有气馁,干劲十足地要求达杨为他加满战机的油箱——势要把哈梅尔元帅打下来才善罢甘休!达杨看出了这位年轻少校的冲劲,婉拒了他的好意。他对齐登少校说道:“如果这样做的话,我们安插在埃及军队内的秘密线人就会暴露身份,让他们离开吧。在击落高层人员的那一刻,你们已经赢得了上半场战争。现在,该交由我们去赢得下半场了!”话毕,达杨拿出了一瓶美酒,与在场参与雄鸡行动的空勤人员开怀畅饮起来。
▲在北京街头上抗议英法两国入侵苏伊士运河的中国群众,在国际社会的巨大舆论压力下,英法两国最终屈服了,而一向低调行事的犹太人,则成为了这场战争中最大的赢家
在第二次中东战争中,以色列军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扫了西奈半岛。失去多位高级指战员的埃及军队果真溃不成军,只能边打边撤向苏伊士运河方向退守。数天后,英法等国借由“保护苏伊士运河”的名义发动“火枪手行动”,强夺埃及控制的运河区。但是,在国际社会的舆论压力下,英法两国最终还是失去了这条宝贵的运河。而一向低调行事的以色列人,则成为了这场战争中真正的赢家。
▲从空军退役后,约许·齐登成为了以色列议会的一名参议员
▲正在接受记者采访的约许·齐登,他于2015年7月8日辞世,享年88岁
在雄鸡行动结束后,参与行动的空勤人员均被通知不得泄露任何有关的行动信息,这场行动的秘密也由此保留了长达33年。随后,齐登继续在以色列空军内服役,并且驾驶过多种新型战机参加战斗,最终担任空军武器系统研制部门的负责人。离开军队后,齐登又转战以色列政坛,并且成为了一名稍有名气的议会议员。直到1989年,齐登才向他人述说了自己在雄鸡行动的经历,还真相大白于天下。2015年7月8日,约许·齐登,这位著名的以色列夜空刺客在家中与世长辞,享年88岁。此时,他一手建立的第119中队,则成为了今天以色列空军的一支王牌部队。
▲以色列空军第119中队的F-16战斗机编队正在执行训练任务,这支部队正是齐登所留下的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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