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在前面】:

本文系本人原创,未经授权禁止转载(此生也终于有机会享受说这句话的比格了~)

【本文是我在精神病院抗击重度抑郁症的全纪实。保证所有人物、事情属实,绝无虚构、捏造成分。(因为有些桥段的确挺玛丽苏的,我怕你们不相信,但请一定要相信,因为我本人就是半个玛丽苏呢)】

【楔子】:

一.【进院】

2017年下旬,由于某些原因的触动,诱发了我的抑郁症。

之所以说是诱发,是因为直到接受正规治疗之后,我才惊觉抑郁已在我体内蛰伏多年,就如同飘忽阴险、伺机而动的鬼魅。

在经历了病发、怀疑、确诊、病重、自杀、送医等一系列精彩纷呈的事件以后,我终于被强制扭送进院。可谓踏上了“人生新征程”。

二.【规定】

初来乍到时,特意去看了病房的窗户,终于亲自证实了“精神病院的窗户是不能开的”这个传言。

此外,还有很多普通医院闻所未闻的规定。

刀类、火机等危险类的用具不用说,悉数没收。

吃饭不允许用筷子(当我听到这条规定的时候,震惊地以为这里吃饭要统一用手扒...忘记了勺子的存在)。

塑料袋用不了,连手机充电线也会被没收,所以每次充电,你只能屁颠颠地跑到护士站去充。

就连我俩个纯良无公害的帆布包也被护士姐姐监管了。

总之,遵循的一切原则就是防止你自我了断。但我也不是十分懂,没收数据线是个什么道理,难道有人会拿它上吊?

三.【监狱】

一旦住院,就意味着你一下就失去了人生自由。病人不能出去这个规矩我是进来以后我才知道的,让我一瞬有了进了监狱的真实感。

陪护和探病的时间也有严格规定。

甚至啥时候洗衣服、晒衣服、起床睡觉都有时间表。

我爸说:你就权当来疗养。

但我内心OS是:我分明TM就是来受罪的。

四.【妄念】

不客气地说,形形色色的精神病真是挺多的。(当然我自己也是)

一动不动,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你的人。让你觉得他似乎要跟你分享类似清代藏宝图这样巨大的秘密;

时刻都很紧张很焦躁,把医生都问烦了的焦虑症,问的都是些晚上磨牙怎么办,流口水怎么办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

不停地自说自话自说自话,时哭时笑的,脱了鞋在走廊来来回回走的不知道什么病;

一直在各个地方来回穿梭、面带微笑、满脸佛性、走路僵硬的啥啥症......

到处都是不可理解的举动,散乱着大家放飞自我的妄念。

你时时刻刻都觉得处在水深火热当中,又觉得一圈看下来,自己分明就是最正常的那个,还有点莫名的得意。

五.【管理】

管理异常严格。

但最丧心病狂的是起休时间。

6点起床。8点睡觉。

完全的老年人节奏。

每天的安排都由广播广而告之。

“起床啦,可以吃早饭了,请各位病友到大厅吃早饭!”

“早上活动时间,请病友出来跳操!”

“请病友出来吃药!”等等等等,

—— 一天的时间给你安排得紧紧有条。

最让人听了想打人的是,广播毫不避讳大家的大名,每天我都能听到“X床XXX出来接受治疗!”无数遍。

我觉得这严重侵害了病人的隐私,我的监护人我爸也对此颇有微词。

但我后来发现,其实在疾病面前,所有人都是赤裸的,就像赤条条被晾在沙滩上的咸鱼。什么羞耻啊遮掩啊自尊啊完全不存在的。反正大家都是精神病,谁也别嫌弃谁。

总之大家的目标是一致的,那就是快点好起来。

六.【药物】

可能越来越多的抑郁自杀事件让大家对抑郁症有一点懵懂的认识。

抑郁症和死亡划上了等号。

但其实在得病之前,我和普罗大众一样,单纯地以为抑郁症只是单纯的“心情不好”。

然而事实上,抑郁症是死神的唾液,溶解掉你所有的精力与希望,让你在肮脏黏稠的泥淖中沦为绝望感的囚奴。

抑郁症是要吃药的。

我每天都吃两种药,早晚各一次。

药由护士统一派发,大家排队拿药,在药旁边准备着小水杯,护士姐姐会亲眼盯着你你吃下去,并要求张嘴检查。

七.【插孔】

我爸这个老贼精,嫌每天跑护士站充电太麻烦,躲过护士的盘查偷带进来一根数据线。结果一插,发现整个病房的插孔都是没有电的...

EXO ME??!纯观赏性插孔??

诸如此类的神奇事件每天都在发生,我也在努力一天天习惯着。

八.【串门】

院里的娱乐活动并不多,当然事实上,绝大多数的病友也对所谓的娱乐毫无兴致。

大多数时间,一间病房,三个人,呆呆得,发着呆,这样寂静又可笑的画面可以一直持续到广播呼唤着大家去吃饭、跳操或者接受治疗。

串门成了最重要的日常活动之一。

我们病区所有的活动范围是一条走廊+一个大厅。所有进出的门都被锁死。所以每个人看着每个人都面熟。甚至很多人都成了并肩抗病的挚友。

我情况好些的时候,就往病院的大通铺跑。因为我进来的时候由于没有病房,就睡在十几人一间的大通铺,一下午呼朋引伴,认识了好多朋友。

可能很多人觉得,精神病人难以理喻甚至有点可怖,但我后来慢慢发现,在精神上有障碍的人,往往都是不愿意伤害别人,而宁愿选择伤害自己的人,他们都是温暖而善良的好人。

九.【挣扎】

早上是我的“重灾区”,常常产生一种恨不得自绝于此的冲动。当病友陆续起床活动,我一个人闷着被子一动不动,像已经被风干的木乃伊。

早上的广播呼唤大家去吃药,在我听来简直是巨大的噩耗。我是尸体,失去了行动能力。

我爸帮我去护士站拿药,护士说必须本人来吃,我的内心和肉体像受了满清十大酷刑的煎熬,挣扎着爬起来,挣扎着穿衣,挣扎着穿过走廊,挣扎着吃药,护士姐姐说:“张嘴。舌头底下看一下。”我挣扎着言听计从。啊,一切都是挣扎。

10.【复杂】

自己得病之前,在谈及抑郁症自杀的明星名人,我都轻描淡写地说着“太消极了”“开心点不好吗”“这世界这么多未知的美好没有体验,怎么舍得去死呢”“真的应该想开一点啊”

所以说天道好轮回,苍天绕过谁。现在的我耳际也充斥着类似所谓劝解和鼓励的话。

亲人、朋友和以前的我一样,轻轻松松地说着“开心点哟”“坚强些”“一切都会好的”云云云云。

我微笑点头,毕竟不能辜负别人的好意,但事实上,如果我可以遇见以前正常的自己,会对着说那些话的自己说:说话不腰疼!你懂个屁!!

真的,事情比我想象得复杂的多。

11.【退化】

在普遍概念中,抑郁症就是“不开心”。但其实,持续的情绪低落只是冰山一角。抑郁症最可怕的是,不可控的机体机能的退化,还有不可控的思维认知的改变。

回溯过往,细细想来,病症其实很早就向我发出了通知函。

大概今年9月份,我开始没由来地对一切事务丧失兴趣。包括热爱的音乐、电影、书籍等等。走进电影院像是上坟,音响覆盖了细濛濛一层灰尘,木心的诗集也长久地停留在了同一页。

就是觉得没意思。莫名其妙得觉得没意思。以为是天气变化引发的倦怠,没有在意。

后来,身体机能开始明显退化。

胸疼,头疼开始侵袭,严重的时候我只能自捶胸口;记忆力、思维明显减退,拿着眉笔找眉笔,一天到晚都在找手机;行动力变慢,如果别人的生活是流畅的画面,我简直就是三倍的放慢速度,打翻水杯,打翻饭碗,成了一种常态;有些时候会莫名涌出泪水,但你完全不懂自己在哭什么,更多时候,你就是发呆,无意义地耗费着无意义的时间。

人变得非常非常疲累,一开始我10点睡,后来到8点,再后来我下班回家7点就能入睡。即便这么长的睡眠时间,我依然觉得疲倦不堪,每天都感受着“身体被掏空”的无力,每天都觉得被人持续暴打了一顿。

说一句话都感觉耗费了一辈子的力气。能量像是被完全榨干。以前你挪用一分力气完美地干成一件事,现在你动用自己身体的一切能量,只能吐出两个字。

网上流传甚广的一句话可能可以对抑郁症作出解释,为真正的抑郁症正名。

———抑郁症的反面不是“快乐”,而是“活力”。

12.【障碍】

“大概被猪精女孩附身了吧??”病发初期,在我还没意识到这是抑郁症的时候,我是这样对自己解释的。

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事情不太对劲的呢?我出现了阅读障碍和表达障碍。

有一次,我面对采访对象,突然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整个过程中我不停地磕巴、停顿,转换表达方式,却依旧词不达意,好几次,对方也被我问得一头雾水。这种错愕让一直以来思维流畅、口吐莲花的我非常不安。

此外,虽说我写作不算行云流水,妙笔生花。但我赶稿的速度与质量还算可以称道。但那一段时间,我看着word,把一句话捯饬来捯饬去,把主语、谓语、宾语来回放置,也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觉得这极大地伤害了我作为文字工作者的自尊。

13.【偏执】

接下来,更可怕的事情来了。

我开始对一些小事近乎疯狂地偏执。

我常常因为一些微乎其微的小事绝望,然后萌生{我这一辈子一定是过不好了}的想法。

比如,我突发奇想,突然想改掉自己的名字。然后我开始查资料、搜流程、打电话、找关系,用一下午的上班时间把家里弄得鸡飞狗跳、乌烟瘴气。最后我爸愤怒地破口大骂:你索性把姓也改掉算了!

当即我明白:我改名字的梦想破碎了。我面对着波流涌动的甬江潮水,心里绝望地呐喊着:完!蛋!了!

随即,各种可怕的想法汹涌而来:我改不了名—那我这一生怎么办—我过不好这一生了—那我不如去死了算了。

听起来毫无逻辑是不是?可当时,我是真的这么想的,并且恨不得下一秒就投入甬江怀抱。

14.【中药】

每天晚上5点,(咦??5点是晚上???我可能已经被老年人作息同化了)都是雷打不动的中药泡脚时间。

有没有用,是完全不知道的。

反正医生说中药泡脚,我们就中药泡脚。

就算医生说泡完喝下去,我相信绝大多数人也会喝下去的。

在这里,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之一就是:配合治疗,你会好的。

原谅我..我已经尽量把脚的造型凹得最好看了

15.【突然】

在正式确诊之前,有一段日子,我每天都像在炼狱里走了一遭。因为我受了{突然}这个词的诅咒。

走在路上低头看花纹,坐在车上窗外灯光漫漶,穿越人流耳际嘈杂不堪,就这么突然一瞬间,就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突然觉得下一秒做任何事情都没有意义,就突然想这样融化在地表,蒸发在空气中,消失在世界上。

或者就是真的饿到极致的时候,拿起筷子猛扒两口,突然就饱了。困到无法思考,好不容易恍恍惚惚仿佛睡着,突然惊醒了。太多突然,像动手毫无分寸的小孩,用弹弓给了你一记铁马流星拳式的反弹。

那时候的我,真的,经常突然地,就想放弃了。

那种你无法抑制却不得不压制的痛苦,始终在胸口叫嚣着,哭吼着。你稍稍放松警惕,就破笼而出,可以让你不管在大街上,在办公室,还是在任何地方,猛地双腿发软跌坐在地,不管不顾地放声痛哭。

而事实是,我不能。

成年人连崩溃都得体面些。

于是每天每天,我的脸上充斥着淡然的麻木,胸腔里却回响着巨大的悲鸣。

(未完待续)

本期配图&坐灯右右右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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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