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国是墨西哥的传说又是如何形成的呢?
首先从风俗特点上看,扶桑国传说背后的确存在现实中的国家、族群作为原型,但不在中美洲,而是在东北亚。早在1933年,吕思勉就已指出扶桑国的若干特点十分接近史籍中对高句丽的记述。譬如扶桑国王名“乙祁”,而高句丽有王名乙弗利,且有乙氏、乙支氏;扶桑官名“大对卢”、“小对卢”,完全与高句丽相同;扶桑国男子到女子家门口造屋打扫,一年后方可成婚,而高句丽人有“婿屋”风俗,女婿要去妻家居住,直到子女成长才能带妻子回家。
不过,他认为扶桑国是貊人在美洲建立的国家,此外如对驯鹿的养殖,则是居住在高句丽更北方的古代通古斯人的生活方式。而扶桑国名字本身,也完全可以和高句丽联系起来。扶桑国得名于一种奇特的植物“扶桑”,而这个名字在中国古代神话是东方的神木,十个太阳所居之处。汉唐时期位于中原东北的高句丽国也被纳入“东夷”范畴之内,正好与象征东方的扶桑相结合。北魏王朝建立了一处扶桑馆,收容所有前来投奔的“东夷”人士。扶桑一词长期作为东方海外的概念,在诗文中与朝鲜、日本等东北亚地域联系在一起,乃至在宋以后成为日本的别称。
除了来自高句丽的特征外,《梁书·诸夷传》对扶桑国的描写中包含可为民众提供多种材料的树木——扶桑,还有没有战争、不重金银货币、没有商业税等特征,反映出一个永久和平、货币经济不发达、民众负担不重的理想社会。这可能和扶桑传说的另一发展方向有关。在中古道教传说中,扶桑不仅是一种神树的名字,还是一块有仙人居住的土地。旧说是六朝时期成书的《十洲记》中,对扶桑有如下记述:
扶桑在东海之东岸,岸直,陆行登岸一万里,东复有碧海。海广狭浩污,与东海等。水既不咸苦,正作碧色,甘香味美。扶桑在碧海之中,地方万里。上有太帝宫,太真东王父所治处。地多林木,叶皆如桑。又有椹树,长者数千丈,大二千馀围。树两两同根偶生,更相依倚。是以名为扶桑。仙人食其椹而一体皆作金光色,飞翔空玄。其树虽大,其叶、椹故如中夏之桑也。但椹稀而色赤,九千岁一生实耳,味绝甘香美。地生紫金丸玉,如中夏之瓦石状。真仙灵官,変化万端,盖无常形,亦有能分形为百身十丈者也。
《十洲记》中的扶桑之地方圆万里,显然是一块大陆。此大陆由“东王父”统治,还有许多“真仙灵官”,乃是一处仙境。其中的扶桑树即椹树所结的椹果九千年一熟,仙人吃了以后可以发光、飞翔,又让人想起后来《西游记》中的蟠桃与人参果这样的仙果。若将对扶桑大陆的地理描述对应到现实中,则欲从中国前往此地,需在“东海之东岸”即太平洋东岸登陆,陆行万里穿越美洲后,再进入另一大洋“碧海”即大西洋中,这不禁让人想起了传说中的亚特兰蒂斯大陆。
《十洲记》中的扶桑树“长者数千丈”、“两两同根偶生”,显然已不是一株神木,而是有多个个体的物种。且其果实为赤色,这与《梁书》中的扶桑树相同,两者之间显然有着联系。学者姜维公、姜维东指出,扶桑木正是一步步从神木演化为人间植物的。《十洲记》中生长着扶桑树的扶桑大陆,或许正是《梁书》扶桑国的前身,只是前者实在没办法对应成美洲。
此外,扶桑国的传说中还有很强的佛教色彩。在《梁书》记事中,先后前来南朝、报告扶桑国消息的是不知名的“道人”和沙门慧深,都是佛教僧侣。而扶桑国也由五名来自罽宾(在今阿富汗东部及克什米尔西部) 的僧人传入了佛法。这些外来僧人对扶桑国的介绍,是否含有宣扬佛法广布的意味?是否有彰显自己身份特殊、要求当地官府与佛寺另眼相待的作用?我们还可发现,扶桑国的地理方位是连着文身国、大汉国一起叙述的,而扶桑国的某些风俗特征是和同传所载文身国、大汉国相同的,如有板屋、无城郭与文身国相似,无兵甲、不战斗与大汉国相同,这说明他们来自同一消息源。这要求人们把这几国传说的真实性放在一起考虑。而与有明显特征的扶桑国相比,要定位那两国是更加困难的事。文身国只有一个使用猛兽的神裁法,与同卷扶南国事相同。
综上所述,《梁书·诸夷传》中的扶桑国叙事,是一个以高句丽为原型,结合上古神话及道教仙境传说,由来华僧人讲述的异域传闻。它或许是佛教传入东北亚这一历史事件的一个曲折反映,或许只是游方僧人藉以自高身价的幌子,但和美洲并没有什么关系。它首先被法国人、接着被中国人自己与美洲联系起来,则是受到欧洲学术影响的结果。
自哥伦布发现美洲以来,人们一直在探索除了经白令海峡迁来的美洲原住民外,是否还有人曾在哥伦布之前到过美洲、并对美洲文明造成过影响的问题。目前已出现了西非黑人、阿拉伯人、古埃及人、日本绳文人、王氏高丽人、中国殷人、印度僧人、南岛人、腓尼基人、希腊人、罗马人、威尼斯人、爱尔兰人、威尔士人、维京人、巴斯克人、葡萄牙人、法国人、西班牙人等等说法。目前除北欧维京人在格陵兰岛及纽芬兰等地殖民已成定论外,其它尚无确凿的考古证据。这反映出人们对这一问题的极大好奇心,中外都出现“中国人发现美洲”这种假说也就不足为奇了。
不过目前看来,这种假说并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况且,这种偶然性接触的意义,必然和哥伦布远航的意义大为不同。
即使把扶桑国传说的宗教性质放在一边,单看其地理位置描述,这类某一纸上观点与实际地形偶然有相合之处的事情,在人类历史上也是屡有发生的。
阿尼安海峡( Strait of Anian)与白令海峡的故事。在北美洲被证明并非东亚之后,就有人提出亚洲和北美两块大陆之间隔着一个海峡,16世纪中期意大利制图师Giacomo Gastaldi的地图上将其标明为阿尼安海峡。有趣的是,这个名字很可能是源于将《马可波罗游记》中元朝地名画在俄罗斯远东地区的习惯,取自《游记》中元朝西南地区的一个地名在特定版本中的写法:Ania。然而当时并没有人实际探索过这一区域,直到丹麦人维塔斯·白令受俄国派遣,于1728年和1741年两度带领船队沿着俄罗斯北冰洋海岸向东航行,绕过亚洲东端进入太平洋,并观察到东边的北美大陆,才证明了这一海峡的存在。
毫无疑问,走出对白令海峡的“发现”的关键性一步的是白令探险队的航行,而非Gastaldi绘制的地图,更不是马可波罗的游记。白令海峡区域的实际地形和地图中想象的部分差距很大,后者根本就是胡说。
同为1570年Abraham Ortelius的亚洲地图,Tartariae Sive Magni Chami Regni typus,局部。图上绘出了阿尼安海峡。注意左下角粉色区域的“MANGI”即中国南方。而黄色区域之Quinsai原为马可波罗游记中的杭州。
这两个故事说明了由空想、思辨而来的文献也有可能与现实发生巧合,并不说明古代人已经有实际的探索和发现。而且这些巧合也没有给后来人的探索事业带来多大的帮助,连“燕书郢说”都算不上。今天的人们需要以平常心态对待那些古代的夹杂着种种虚构因素的地理传说,承认古人与今人相比,有更多的思辨思维及想象而来的“知识”,也承认巧合的存在。
《梁书》中的扶桑国,和南方大陆、阿尼安海峡一样,都是古代人对远方的一种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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