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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9月下旬的一天,时任上海博物馆馆长、中国著名的青铜器专家马承源先生收到了一份来自香港的传真照片。照片上显现的是一柄寒光四射的宝剑。
越王者旨於睗剑
战国(前475-前221)
通长52.4厘米
格宽5厘米,首径3.6厘米
浙江省博物馆藏
据传这柄宝剑出土于浙江,后来辗转流入了香港,当时正在香港等候拍卖。马承源手里拿着照片,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很快他的眉头紧锁了起来,而且越看眉头就锁的越紧。原来,马承源凭借他极为丰富的鉴定经验和职业的敏感性意识到,照片上的这柄宝剑是一柄战国时期的青铜剑,它制作极为精良,并且保存完好,是难得的宝物。稍后他还在剑格上发现了鸟虫书铭文共八个字,正面写的是“戉(越)王戉(越)王”,反面写的是“者旨於睗”。如果考释无误的话,这柄剑就是大名鼎鼎的越王勾践之子者旨於睗使用的剑。想到这里,马承源意识到这是一柄堪称国宝的绝世名剑,其价值和意义远在众多已出土的吴越名剑之上。
想到如此的国宝即将在香港拍卖,而且很有可能被买家带出国外,马承源立即与浙江省博物馆取得联系,筹划赎回国宝,让它回归越国故里。这柄剑当时开价为100万元港币。由于政府财政吃紧,在筹款期限到来时,浙江省博物馆因无力斥巨资购买而一筹莫展。这个时候,越来越多的国外买家表示希望能购得宝剑,甚至有一位日本藏家愿意出150万元港币购买,形势变得更加紧张。在国宝即将流失的紧要关头,杭州钢铁集团鼎力相助,出资百万赎回了宝剑,并捐赠给浙江省博物馆,终于使得越王者旨於睗剑得以回归故里。
有趣的是类似1995年这样的宝剑争夺战在古代历史上曾多次上演,而且那时的争夺更加兴师动众、血雨腥风。相传著名的铸剑大师欧冶子曾为越王铸了湛卢、纯钧、胜邪、鱼肠、巨阙五柄宝剑,其中湛卢经吴王阖闾后落到了楚王的手中。这时秦王向楚王求剑而不能如愿,一气之下出兵攻击了楚国。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晋国。当时楚国曾派人到吴越之地请欧冶子和干将为楚王制作龙渊、泰阿、工布三柄宝剑,晋郑王垂涎这些宝剑,不惜兴师围攻了楚城三年。由此可见在当时越地的宝剑有多么出名,已然是各国君王竞相争夺的宝物了。
如此受人追捧的越地宝剑靠它极致的工艺、绝佳的性能为自己赢得了世人的青睐,说它是越地的明星产品、第一品牌丝毫不为过,它配得上任何赞美之词。《庄子·刻意》中说:“夫干(吴)越之剑者,柙而藏之,不能用之,宝之至也。”看得出制作精良的越地宝剑俨然是人们心中的宝物,让人舍不得拿出来用。然而事实上,越地的剑之所以能声名远播,靠的是它使用起来的优异性能。相传越地的宝剑能斩断牛马、甚至是青铜器[吴、越之剑的锋利被许多史书记载,如《战国策赵策》中赵奢对田单说:“夫吴王之剑,肉试则断牛马,金试则截盘匜,薄之柱上而击之则折为三,质之石上而击之则碎为百。”],如此锋利的宝剑让使用者大呼过瘾,在实战中也能更好的保全自己,名气自然越来越大。盛名之下,越地的宝剑甚至还让人发出了“吴越之剑……迁乎其地而弗能为良”的感叹,认为吴越产宝剑是因为这里的地气,其他地方没有这样的地气尽是枉然,看来人们是认定了吴越之地生产的宝剑了。
那么这里的剑为什么会如此出类拔萃呢?这与看似和铸剑毫不相干的越地地理环境有重要关系。当黄河流域的中原地区主要依靠战车作战的时候,在南方的吴越地区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情景。这里地处江南水乡,纵横的水网把大地撕成许多碎片,奔驰在北方平原的巨大而沉重的战车几乎没有用武之地。近身格斗的阵战成为吴越地区战争的常规形态。在这样的条件下,吴、越军队的主体是步兵,而适合于近战的短兵器——剑,就成为最主要的兵器。正是在战场需求的推动下,越地的铸剑技术达到了极高的水平,创造了属于越地自己的宝剑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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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题回到这柄历经两千余年而重见天日,并再次出现在家乡父老面前的“者旨於睗剑”上来。在博物馆接收来自杭州钢铁集团的捐赠后不久,浙江省博物馆特意举办了一个“越王剑特展”。展览吸引了不计其数的观众前来,他们中有的好奇,好奇什么样的宝物能引来此前激烈的争抢;有的崇敬,崇敬古人制剑所体现出的卓越才智。
来到展厅的人们所看到的这柄剑为铜质,剑的样式为越剑最常见的“流行款式”。剑柄是实心的,柄上有两道铜箍,铜箍上密密麻麻地装饰了夔龙纹,精巧至极。剑身和剑柄相连接的部位叫“剑格”。
剑格,亦称护手
指剑身与剑柄之间作为护手的部分
这柄剑的剑格上铸了双钩鸟虫书铭文,范铸极精,毫微毕现。一面铭文为“戉(越)王戉(越)王”;另一面为“者旨於睗”。
戉(越)王戉(越)王铭文
者旨於睗铭文
正是这些铭文告诉我们,这柄剑的主人是一位名叫“者旨於睗”的越王。经过各家考证,现在对于这位越王已经有了公认和定论,他是越王勾践的儿子。“者旨”读为“诸稽”,是越王的氏,为祝融八姓之一的彭姓之后,“於睗”是他的名。据《竹书纪年》的记载,越王者旨於睗在位六年(前464-前459)。尽管在位时间不长,但出土及传世的越王者旨於睗兵器却不少,仅已知的青铜剑就有北京故宫博物院、中国国家博物馆、上海博物馆、浙江省博物馆及海外藏家等珍藏的11件之多。从中也可以看出者旨於睗为王时越国的国力及冶铸规模和水平。在这些众多的“者旨於睗剑”中,保存最为完好的就是浙江省博物馆所藏的这柄。
留心观察,不难发现剑格和剑柄上的铜箍一起,为剑的使用者提供了极好的握持体验——剑格可以防止握剑时剑刃割伤手指及虎口;剑格和第一道铜箍之间容纳食指;两道铜箍之间容纳中指;第二道铜箍和剑柄末端的剑首之间容纳无名指和小指。古时铸剑大师们恰到好处地预留了握持所需的空间,让人握剑时能舒适地握紧手中的剑,可谓效果与舒适兼顾。他们用这样的设计郑重地向后人宣布,两千多年前的他们也有“人体工学设计”,这不得不使人叹服。
眼尖的人还可以轻易地在剑格上看到字口间镶嵌着薄如蝉翼的绿松石。它们中部分已经脱落,脱落处可以看到红色粘结材料的痕迹。如此精致、精细的宝石加工工艺着实让人赞叹不已。这柄剑还有一点十分难得,那就是剑柄上至今还缠绕着丝质的剑缑。
剑缑(gōu)
本义是刀剑等柄上所缠的绳
这些丝绳现在呈现出黑色,宽约2毫米,松散地卷绕在整个剑柄上。通过仔细观察研究后,专家推测这些丝绳缠绕的方式是:在剑柄的顶端先用宽约2厘米的木圈垫底,木圈外由宽约2.5厘米的数层丝织品包缠,同时将丝绳的一头压住,然后再将丝绳绕在丝织品之外;而在剑柄的其余部分则是用丝绳直接缠绕,剑柄上至今还能看到当初丝绳缠绕的痕迹。这是研究古代剑柄缠缑的珍贵资料,也代表了越国蚕桑丝质生产的技艺。
剑鞘
通长44.3厘米
上宽4.8厘米,下宽3.5厘米
这柄“者旨於睗剑”引人关注的还有附带的完整剑鞘。剑鞘在制作工艺上丝毫不含糊,它是用两片薄木片依照剑身的形状挖制成形后对贴而成,待剑鞘的木胎制成后,在木胎外面用丝线一圈一圈地缠绕进行加固,最后在丝线外髹上黑漆。剑鞘上没有安装剑璏(剑璏(zhì)是古代装饰宝剑上的玉饰之一,穿系于腰带上,即可将剑固定于腰间。《说文》:“璏,剑鼻玉饰也。”又名剑鼻。),估计佩戴的方式是将剑鞘插入腰带之内用来携带的。
宝剑由于保存状态良好,剑身亮泽如新,寒芒泠泠,虽历经2400多年的岁月,依然不锈不蚀,风采依旧。剑体磨砺光滑,剑刃极薄,异常犀利,吹毛可断;剑鞘齐全,缠缑完整。集如此多的优点于一身,在出土或传世的吴、越古剑中可谓绝无仅有。因此学术界对其评价极高,马承源认为“在已发现千件古剑中,难得有一件与之相匹,此乃剑中之极品,稀世之珍宝……此者旨於睗与越王勾践剑,可并列为越剑之双绝,为国家之重宝”。李学勤也认为:“这柄剑铸工精绝,保存良好,令人叹为观止。实在是罕见的珍品。”
这柄宝剑在吸引众多专家的同时,更是吸引了广大社会观众的目光,让众人看后久久不能忘怀。在2009年浙江省博物馆面向社会评选“馆藏十大镇馆之宝”时,这柄“者旨於睗剑”在众人的追捧下,毫无悬念地高票当选“浙江省博物馆十大镇馆之宝”,可以说是实至名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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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柄“者旨於睗剑”从多个方面反映了春秋战国时期越地卓绝的青铜冶炼和铸造技术,是越地冶铸技术水平达到高峰的一个缩影。这种高超的铸造技术主要体现在剑身、柄、格、箍等的成型技术;剑身的磨削技术;铭文的成型技术;剑格上绿松石加工和镶嵌技术;剑鞘制作技术等众多方面。俨然是一位铸剑技术方面的“全能冠军选手”的姿态,让人肃然起敬。
首先,这柄“者旨於睗剑”的金属质地非常纯净。通过对这柄宝剑的成分分析表明,剑的金属成分纯净,杂质很少。正如北京科技大学冶金史研究所柯俊所指出的,这柄越王剑所用的铜锡质地很纯,少铅无铁,几经精炼脱气,表面光洁无瑕,得以辉煌闪烁。这表明春秋战国时期越地的矿采业和冶炼业得到了极大的发展,同时越国为增强国力、称霸中原,尽可能将优质金属用于铜剑铸造。这也正是越王“卧薪尝胆成霸业”的重要举措之一,突显出越人因时因地的务实精神。
其次,宝剑的合金配制十分合理。这柄宝剑表面几无锈蚀,色泽上呈现出黄白色交融的面貌。《吕氏春秋·别类》中称:“相剑者曰:‘白所以为坚也,黄所以为韧也,黄白杂则坚且韧,良剑也’。”由此看来,这柄剑正是当时相剑者眼中的良剑了。这一点和剑的合金配制有直接的关系。我们知道,当时铸剑的材料青铜,青铜是铜和锡或铜和锡、铅的合金。熔炼青铜之前,工匠必须对铜、锡、铅等原料进行调配,这是决定最后铸成的铜剑性能的关键环节。在一定范围内,青铜中含锡量高,能够提高合金的硬度和强度;但含锡量超过一定的界限,则会使青铜合金变得脆弱易断。只有按合理的比例对各种成分进行调配,才能得到适于铸剑的既坚又韧的青铜。在缺乏化学成分检测条件的2400多年前,一切要拿捏得如此恰到好处,让今天的我们常常觉得匪夷所思,不得不佩服古人的聪明才智。
此外,高超的剑体铸造与磨削技术也不可忽视。越王剑的制作通常分多次铸造而成,剑铸好后,还需要经过剥脱、磨削、抛光等多道加工工序。这柄剑的剑身上,肉眼难以察觉到铸痕,足见铸剑水平之高。观察剑的中脊,呈一条笔直的线条直至剑锋尖端,剑从和两锷交线的对称度和平行度极好,剑身从中脊向从部与锷面交线处作出了光滑的弧形凹面过渡,并且左右两个弧形凹面相当规整匀称。这里提到的一切都是那么协调、规律、规整,也许这些成形工艺在今天的车床上加工会显得轻而易举,但在2400多年前的手工成形时代就是一件颇具难度的事了。完美的剑身说明当时的匠师很可能已使用特制的工具和夹具来帮助成形,再加上铸剑匠师的高超磨剑技艺,才能磨砺出如此出色的剑身。
另外,宝剑展现了精湛的绿松石加工和镶嵌技术。“者旨於睗剑”剑格铭文的缝隙间布满了米粒大小、薄如蝉翼的绿松石,正反两面估计有数百颗之多。这些细小的绿松石都经过了精心的切割、打磨和抛光,并可能使用了一种红色粘土作为粘合剂将其粘结在剑格上。于细微处见真章,古人的宝石加工工艺之高超可见一斑。
越王州句(勾)错金铜剑
战国(前475-前221)
通长57厘米
格宽4.5厘米,首径3.7厘米
浙江省博物馆藏
复合铜剑
春秋战国(前770-前221)
通长47.5厘米
格宽5.1厘米,首径4.3厘米
浙江省博物馆藏
还有一点不得不提的是,纵使十分细心的观众在欣赏这柄难得的宝剑时,也常会忽视剑首上精致的同心圆。这柄剑的剑首上装饰有五道同心圆。这种装饰仅仅在少数吴越青铜剑上看得到,一般实战用的青铜剑极少使用这种华丽的装饰。它和剑身暗格纹、复合剑的制作技术,并称为吴越青铜兵器技术三绝,具有重要的科技史价值。这三大技术一直是困扰学术界的谜,直到近几年上海博物馆的研究人员才成功破解了这些技术难题,重现了越人精绝的铸剑技艺。
越王者旨於睗剑
剑首内的同心圆
在中原人眼里,粗陋的越人无疑属于蛮夷之列。然而,这是这些“断发纹身”的“蛮夷人”,用自己的勤劳与智慧,努力发展农业生产,支撑着国家的强盛,成为越国称霸中原的中流砥柱。
经济的繁荣与军事的发达是国家强盛的根本。越国能取得辉煌的业绩,越地此后能成为中国经济文化的重心,依赖的正是越人精勤耕战的文化品格。生活在会稽山一带的古越人不仅要面对贫乏的水土资源,而且要面对海陆变迁的严重威胁。这一切都形成了越人巨大的生存压力。正是从争生存、求发展的目的出发,当中原国家大规模铸造精美的青铜礼器以祭祀冥冥之中的神明时,越人却用珍贵的青铜原料制造工具、农具,尤其是兵器,脚踏实地地面对现实,务实地发展经济,加强军备,把耕和战视为国家事务的重中之重。这就极大地推升了青铜冶铸业的发展,特别是青铜兵器的生产,让最适合使用的青铜剑成为了一段传奇。
如今,每每凝视着这柄“者旨於睗剑”,总让人仿佛置身与那2400多年前的刀光剑影之中,回到了那个越王励精图治、卧薪尝胆的年代。在谈及古代越国的时候,人们总是赞叹越人精勤耕战的文化品格和杰出的铸剑技术。这种评价也一次次被出土的文物所证实。相比之下,“者旨於睗剑”是一个具有特殊价值的证物。它以其突出的历史与工艺价值,不仅见证了越国的兴盛与衰亡,也成为显示越人绝世才智与精湛工艺的不朽代表,体现的也正是越人“精勤耕战”的品质,正是越人生存和发展的关键,是“越之魂”的核心。
作者 | 乐骏
摄影 | 李慧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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