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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的西方音乐家群像中,拉赫玛尼诺夫(1873-1943)是一个独特的身影,他远离甚嚣尘上的主流,显得落落不合群,但又凭借其卓越的钢琴技巧与旋律天赋深得普罗大众的欢迎。他的后半生由于时代的悲剧,远离故土、在外飘零,但又深深眷恋着故土。故乡俄罗斯与真挚的浪漫主义情感,构成了拉赫玛尼诺夫创作的两大主题,弥漫在他数量不多却十分动人的作品之中,拨动一代又一代爱乐者的心扉。转眼七十年过去了,这个独影自命的灵魂,如同一幅鲜明的黑白剪影,激荡在音乐史的漫漫长河。

1931年因为在一份抗议斯大林镇压异己的公开信上签字,拉赫玛尼诺夫失去了回国的可能,就连作品也不能在苏联演出。1939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危机席卷整个欧洲,他不得不回到美国,连瑞士也去不成了。希特勒入侵苏联后,拉赫玛尼诺夫非常关心战争的进程,经常将音乐会上的所得捐献给祖国,以支援红军的抗战。他曾为斯大林格勒战役的胜利欢欣鼓舞,并写信表示支持,信中说:“一个俄罗斯人为俄罗斯人民战胜敌人而略尽绵薄之力。深信祖国必将获得全胜!”

然而,他还是没有等到最后的胜利。1943年3月28日凌晨,这个俄罗斯最后的浪漫主义者在洛杉矶与世长辞。耐人寻味的是,在他去世后却被苏联音乐界奉为俄罗斯音乐传统的重要继承人,因为他“通俗易懂”的风格有别于许多晦涩的现代流派,是现实主义文艺路线的极好例证,他又得到了祖国的承认。

拉赫玛尼诺夫始终没有放弃过自己对于艺术和生活的信念,在他的最后一部作品、1940年于美国创作的《交响舞曲》(作品45)中,仍能让人感受到他那一颗充满激情和梦想的心灵:第一乐章在勇猛精进的激越之后,由萨克斯吹奏出的舒缓而悠长的插部主题,仿佛在回忆故乡的田畴。鲜花烂漫,溪流环绕,鸟雀低回不去,四野寂静无声。——这最后的绝响让我们想起作曲家自己说过的一句话:“一个作曲家必须用音乐去表现自己的生活中经历与阅读的事物。”这曾经被无数20世纪的大师嗤之以鼻、视为陈腐的观念,在他的音乐中竟然显示出如此巨大的美感与生命力。拉赫玛尼诺夫想要用音乐向倾听它的人诉说自己的遭遇、感受与思念之情。

对身处异乡的俄罗斯人来说,永远不变的是对那看不见边际的苍茫大地的依恋,是对白桦林和冰天雪地的向往,是喝着烈性的伏特加仰望美丽极光的伤感,一句话,是挥之不去的乡愁。帕斯捷尔纳克在因《日瓦戈医生》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而遭到苏联政府口诛笔伐之际,仍然不愿被放逐出国,失业的布尔加科夫对斯大林表示:“一个俄罗斯作家是不能离开他的国家的”,就连留居西方多年的索尔仁尼琴在冷战结束后也选择了叶落归根。对于拉赫玛尼诺夫而言,从离开俄国的那一天起,就盼望能重回故土,他曾说到:“我失去了祖国,也失去了自我。一个没有音乐的根、传统和故土的流亡者,除了沉浸在回忆中之外,没有其他慰籍。”这种情感老而弥甚,但却终未实现。

1943年,拉赫玛尼诺夫作为美国公民逝世。他的遗体最后被埋葬在纽约郊外名为肯西科的名人公墓。

以上文字摘选自《东方艺术》2010年1期

《拉赫玛尼诺夫:俄罗斯浪漫主义最后的辉煌》作者:伍维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