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慌

当年在北大读书的时候,我身边的朋友大多是基础学科出身,圈子里见面寒暄的时候总有一句话叫「大慌啊!」——这是一种对疑似持续扎心感的客观描述,往往具有在各种尴尬境遇时的自嘲解围功能。基础学科原本是贵族学科,但是六七十年代的时候经过一番折腾,我国贵族基本上被一网打尽,新贵又青黄不接,所以一群乡镇青年聚集在这前朝遗老的理想国废墟上,也就只剩下同病相怜了。所以考古学的总是跟化学的走得很近;历史编纂学的总是跟图书馆学的厮混;哲学的总是跟量子物理学的暧昧不清;以上所有的都以骂光华管理学院所代表的资本主义邪恶势力为日常。

一般来讲,穷酸读书人总是喜欢通过党同伐异来怒刷存在感。往大了说,海淀区的高校基本上形成了以清华等工科恶势力阵营的「环成府路华约组织」对峙以北大等文理科恶势力阵营的「泛中关村大街北约组织」。北大内部也存在着一种蜜汁鄙视链,而且北大的鄙视链严格地贯彻着权力制衡的精髓——首尾相接,形成了一条鄙视环。光华的天之骄子们经常抿一口上好的牙买加蓝山咖啡以帝之蔑视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傻 beep」,然后人文学科的士大夫们灌一口两块钱的燕京啤酒还一句「毒瘤」。那时候我的小圈子里大体上就都是这一群穷得叮当响的以当代士大夫自居的观星者,一边穿着拖鞋在燕园里晃来晃去,哈耶克、波普尔和存在主义四大天王的书不离手,一边嘴上唱着《长铗》,叽叽歪歪地吟着「食无鱼,出无車,两袖清风为谁忙;士可杀,不可辱,十年寒窗付东流」什么的。总结起来就是两个字:大慌。

大慌则进击

所谓大慌,是慌的最高形态。大慌是有层次感的。深层次说就是:基础学科出身的人都知道自己所学每精进一寸,人类文明的根基就夯实一尺,然而被福利的芸芸众生就会反过来对我们恩将仇报地嘲讽一丈。浅层次说就是:基础学科的学人们下一顿饭究竟由谁来解决。

众所周知,基础人文学科从二十九年前开始就一直是拉低北大整体就业率的罪魁祸首。但这些学科的特点就是典型的高风险高回报——文史哲几大名义列强除了源源不断地贡献失业率外,还贡献了数不清的企业家和社会名流。学科内部基尼系数绝对超过了爆发革命的高危段位。

究其原因,就是人至慌则无敌。有道是穷寇勿追,现实问题要是在「术」这个层面解决不了,就会让这些文人骚客在「道」这个层面一路裸奔下去。因为「至慌」本身就意味着不可能更慌了,那么人也就无所畏惧,想问题的时候这群亡命徒直接就冲本体论戳过去,一点儿回旋的余地都没有。前几天道听途说一个谣言云:北大零七级的两千多人去年给祖国贡献了三百多亿的GDP,虽是笑谈但我宁愿相信是真的,要不然天天谈玄吹牛逼停不下来还不自知拖了同窗们的后腿,所以醒醒该搬砖了才是王道。我觉得这就是时代精神的最佳写照——承认自己大慌,本身就是从大慌迈向大定的第一步。

二〇〇七年入学的我们这帮人如今都快三十岁了,也就是到了春暖花开作大妖的年纪。当年那两千多个慌张的年轻人,如今紫袍蟒带的、挥金似土的、学富五车的、碌碌无为的、削发为僧的、吞枪自杀的,该有的都有的。你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见得多了也就不再奇怪了。最近听闻同级外院一个姑娘借着一百二十年校庆的噱头还卖了一波「北大红」的山寨口红,我心中竟没有任何波澜甚至还想笑。

我的同班同窗现如今有的成为了令人尊重的史学家,有的成为了官媒朝堂的喉舌,有的成了在资本圈兴风作浪的操盘手,有的突发奇想做了个二次元电台如今用户百万廓地分利,有的苦心经营虚拟币然后疯狂套现二十亿。而我那些年沆瀣一气的狐朋狗友里:努尔艾力从一个乌鲁木齐的死胖子,到现在刷爆了奇葩说和畅销书榜,天天不是跟着老俞重走梦想之旅就是给暴雪做双语电竞解说;那个活得比令狐冲还令狐冲的此间的少年黄河清,前一刻还在刚果穿越火线,后一秒就在巴黎谈商论道,回国就跟我继续狼狈为奸搞起了教育革命;那个五四球场的花样美男摇了四年的试管转眼就去纽约读了四年的亚里士多德,现在成为了蛊惑成千上万的迷妹迷弟哭爹喊娘砸锅卖铁要学哲学的凌云老师。

不投缘的老死不相往来,同道的肝胆相照。这几千人各有各的进击法,我行我素才是这百年老校的沉淀。圣贤之书读了十年,如何平地起高楼就算一直围观也都看会了。危楼高百尺,岿然丛中笑。

再慌就革命

人要是上了点岁数,多读了几本书,多吃几吨土,多伤几次心,就会变得刚中带柔,宽容体贴。于是我们要的是和解,而不是当年嚣张跋扈地四处树敌。作为历史学系的逆徒,我做不到在史海古卷中徜徉无法自拔,更是无法承接祖师爷们的衣钵。最合理的解释就是大慌的心态让我无法再皓首穷经古佛青灯,我要去寻找大定,寻找和解。几年过去了,一身的文学细菌早已癌变成了满肠子的商学病毒。然而做生意不意味着跟背叛理想。左手金银,右手诗歌,两手抓两手都能硬。如果你仔细看我发黑的印堂,左右横竖写的仍然都是远方二字。

于是我就选择了用务实的商业力量去掀起理想主义的教育革命。

判断一个人是否是纯金北大男,除了要考察他会不会唱《未名湖是个海洋》、知不知道图书馆前那对石狮子的秘密之外,还必须观察他听到「革命」二字时的生理反应。如果他一听「革命」两个音节,面色泛红、呼吸急促、瞳孔放大、欲仙欲死,那十拿九稳就是进入了一种自认为「王霸之气」已经侧漏、分分钟能驱散京城六环以内雾霾的妥妥状态。

然而回归现实仔细想想,搞教育革命根本就是个伪命题。因为三千年以来,欧亚大陆的教育就那么几种玩法:

要么是雅典学院一系的苏格拉底问答法,开启古典贵族的慧根,给哲人王正名以便其圣光普照,其他生来就是破铜烂铁命运的围观群众赶紧洗洗睡了。听他们忽悠,我要是雅典市井小民我也慌。

要么就是弗洛伦撒中世纪大学一系搞拉丁密宗的医学、法学、神学的职业技术培训,还美其名曰三者分别治身体、治社会、治灵魂。不过,这一场轰轰烈烈的「这是病得治」的思路终于治回了罗马本营,身体社会灵魂还是那么肮脏,反倒是道貌岸然的天主教廷被好学生马丁路德的小短文给革了命。慌。

要么就是卢梭-康德-罗尔斯一系跟你谈左翼进步青年的情怀问题。论证了的三百多年的结论就是,制度解决不了的东西都要统统靠公意、人性和形而上学。简单的说,就是咱们得充分发挥自己天性里的同情心和同理心,多换位思考,不要总用屁股决定脑袋,也别对洛克、孟德斯鸠那帮家伙天天叫嚣的制度胜利太过认真。面对着不抱一丝幻想的自由右派来讲,左翼进步青年的亢奋状态早已经列入了大慌派豪华午餐系列。

要么就是孔夫子和门修斯一系,左手「有教无类」,右手「君臣父子」,横挑法墨,竖统释道。浩荡三千年,不谈为何,只教如何。教出一群大学霸,乡会殿试一条龙,翎顶红袍仕途坦荡,从此君王不早朝。那气吞山河的气势,就算是武装到牙齿的西方爷爷们虐我上国百十年,也不过咽下满口碎牙,挤一句「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时代宣言聊以自慰。只不过自慰终究不是自卫,一阵强烈的满足感过后,留下的只是无尽的大慌。

所以说,教育本来就不需要革命,因为该想到的方案早就被先贤往圣想到了,不同的仅仅是你会不会玩这些教育工具包的组合技。我觉得,在教育的命题里,终极理想就是要踏踏实实地用知识的力量来解决大慌的问题。这根本就不是革命,而是一个古老梦想的光荣复辟。

断慌源

斯密爷爷告诉我们要尊重那只不知是左是右但总之看不见的手,李嘉图爷爷告诉我们要干自己擅长的事发挥比较优势去搞劳动分工,哈耶克爷爷告诉我们广义的知识就是春江水暖鸭先知,摊煎饼果子的大妈比皇帝老子更懂市场。所以要想搞教育革命,就必须跟经济学院和光华握手言和,对经济规律示以起码的尊敬。因为教育革命不是大义凌然赴汤蹈火的作秀,而想让在世俗泥沼里啃土的苦难人民憧憬百年大计,必须要让大家先尝到眼前的甜头。不管象牙塔里的抽象学问多么重要,把一部分知识的糖精稀释一下让更多的人喜爱上它,并不耽误知识殿堂的建设工期。所以现阶段的抽象知识的生产力是关键,有用没用之争最好搁置一下。

我觉得大学里的老先生们也不是没想到这一点,只是他们也大多不太清楚教的这些知识在哪个关键时刻就能转化成生产力。长这么大上过的大大小小的学校里,教我的人无外乎都是在体制里呆得很久的人民教师们。我要是几十年不食人间烟火,也估计就忘记了苦辣酸甜。其实接受高等教育无外乎两条出路:一是留在高等教育里,把人类智慧的精华继续用非常抽象的方式保存和优化;二是从高等教育中出走,然后把人类智慧的精华带出来用非常具象的方式转化成源源不断的生产力。说白了,广大的大学毕业生其实就是壁垒森严的学校之墙自由进出的搬运工——用墙里的黑武器元器件搬出来制作成墙外的黑武器。

只是,校园里负责制造元器件的人民教师们要是自己也不知道怎么组装这些乱七八糟的零件,就真的很麻烦。这好比生产商们把砖石水泥钢筋电线水气管道包邮到家,然后告诉你说「行了,拼到一起就是豪宅了」。你若问有没有组装说明书什么的,他们回应说「不好意思,我这一辈子都在研究砖石水泥钢筋电线水气管道,就是没盖过房子」。你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地的破烂儿在岁月无情中慢慢消逝。然后你说盖房子的话砖石水泥钢筋电线水气管道根本没用,溜须拍马阿谀奉承等着爷爷们给分配一套茅草屋、舢板子房、甚至地洞,乖孙子们也照样能住。再然后呢,砖石水泥钢筋电线水气管道生产商自然心理很不高兴,于是整个话风就转向了价值论范畴——说这些砖石水泥钢筋电线水气管道本身就是美的,你们这些俗人根本就不配跟我们谈笑风生。

不过北大精神本来也不是在朝,而是在野。老先生们若真是认为神圣的知识不能被世俗玷污,就大可把脏活累活让我们这些路子巨野的燕园解放组织的叛党接过来。因为这些「被玷污的」知识所启迪的年轻人中就是有未来挑战人类智慧巅峰的接班人。想让这些年轻人死心塌地地做学问,我们最好先帮他们断了慌源。

不慌了

我回忆了一下,当年在燕园里爱的、恨的、纠缠不清的、一丘之貉的老相识和老相好中竟鲜有商科和经济科的校友。而到了今天,看着自己的商业化教育项目每年八位数的进进出出的各种账,我们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天天研究的哲学命题原来还可以这样去落地实践。这也着实让我觉得当年二元对立的思维幼稚可笑。当年觉得商学这种浮华的知识浮躁的学问不值得浪费时间,现在真的近身接触,才知道原来这纸醉金迷的知识是那些看似无用的哲学之根开出的美丽的花。只是术业仍然是有专攻,哲学之根与商业之花一个都不能少,只是这道理最近才明白,而现在有了问题想找专业人士请教一下都成了难事。

直到前几天在波士顿街头碰见了一位商学科班出身的故交,我问他在做什么生意,他叹了口气:现在生意进入了瓶颈期,索性关张几年,现在的感受就是你们当年挂在嘴边的那个词,大慌。我笑道,那闲下来要做些什么呢?他说,自然是要恶补一下哲学和历史了,头破血流之后方知,商业之根于此,悔不该当年如此鄙视这些学问。

我愣了一下,我想北大的穷酸迂腐的士大夫与装腔作势的天之骄子们终于握手言和了。那一刻,一点儿都不慌。

船长 葛旭

望 皇都繁华

观 麻省肃寂

正文到此便已结束,眼下孤阅正有三大学院的课程可向尚且根植于诸位心中的慌源进击。秉格致之精神,博万国之学问,巨鹰坠落,烈火燎原。那是漫天繁星闪耀时。

孤阅三大学院鼎立

◇◆◇

格致学院 | 万国学院 | 燎原学院

格致学院

她是中文世界里第一个对标英美大学本科哲学系的完整的分析哲学课程体系。这里有最深邃的思辨、最根基的元认知知识,足以让人受益终身。从此,哲学不再是空谈。

▲ 点击格致船票,了解 2018 格致学院课程详情 ▲

万国学院

多语学院。设置德语、法语、西班牙语、拉丁文四语。她采用英美系的经验主义教学法,有机地将语言的各个要素之间的联系展现出来。课上教学强行拉升学术阅读力,课下实践阅读带动听说读写,四语相互强化。

▲ 点击万国船票,了解 2018 万国学院课程详情 ▲

燎原学院

她从入门到深度学习四大学科:历史学、美学、社会学&社会心理学、政治哲学。以「学科打通」为目标,打破知识的诅咒、加快知识的迁移。搭建知识结构,重塑思辨体系,顺手灭掉英文。

*第三届燎原学院将于 2018 年 11 月开启报名通道。在本公众号后台回复关键词 燎原 / 燎原学院 ,即可查看「 2018 燎原学院选课手册」。

哦对了,故友在商道上指点一二,故投桃需报李,我送了他一张万国学院的船票和一张格致学院的船票。你们在这两个学院的同班同学就将是这样一群神棍。

- End -

▼点击「阅读原文」参与孤阅·格致学院课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