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写 | 王晓晴

摄影 | 杨晓雯 王伊如 赵淑洁

吴晓波在书里写道：“我们的国家就是一艘驶往未来的大船，很难有人可以自始至终随行到终点。每一代人离去之时，均心怀不甘与不舍，而下一代人则感念前辈却又注定反叛。”

在通往未来的路上，总有些东西注定成为历史，但其余晖能够继续照亮前路。

创意产业园的车间

丝联166文化创意产业园位于杭州市拱墅区丽水路166号，入口处的招牌和两边的树差不多高，向地面投洒下一片阴凉。门卫室一半藏在余荫里，一半沐浴着日光，一位老大爷正在窗前整理着报纸信件。

“当年这里还是丝绸印染厂（地方国营杭州丝绸印染联合厂）的时候我就在这儿了。”大爷向我们摆摆手，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间门卫室里工作了多久。

杭丝联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个五年时期的国家重点建设项目，是由周恩来总理亲自批准兴建的万人大厂。

1956年“纺织部杭州丝绸印染联合厂筹建部”成立，在拱宸桥工业区开始建厂。1958年改名为“地方国营杭州丝绸印染联合厂”，立志打造亚洲最大的丝绸托拉斯。

整个厂区设四大分厂和处室，专设外宾接待室，建有余热发电站、污水处理站、厂大礼堂、广播站、图书馆、游泳池、托儿所、中小学、工人大学、卫生所、四个职工食堂、宿舍、招待所、浴室、派出所……一应俱全。

时光荏苒，2000年10月8日，杭州丝绸印染联合厂正式宣告破产。这个工厂曾经号称在全国丝绸行业中，规模最大、技术最先进、加工配套能力最强，到今天，只剩下一个小车间独自运转。

2007年，这个在工业转型升级大浪潮下被消解的工厂迎来了新生：一座座锯齿厂房逐渐被改造，成为“丝联166”创意产业园。如今，产业园最外围是几家装修较好的餐饮店，里面是各种设计公司、独立服装店、花店、摄影工作室。随意沿着一个狭窄的通道往里走，通道弯弯绕绕，每条路似乎都相连却又不知道会通往哪里。

昔日那些粗放不羁的水叶轮，铁锈斑驳的电机、漆面，粗糙灰暗的水泥墙面，都保存着。不过当摄影工作室、花店、服装店、设计公司、咖啡店替代了工作车间以后，这里的一切全然变成了别具风格的艺术元素。

一直往里走，隐隐约约能听到机器作业的“嗡嗡”声。循着声音向前，两米多宽的绿皮铁门敞开着，透过厚厚的透明门帘模模糊糊能看见五颜六色的光影。

掀开门帘走进去，双眼被各种颜色充盈。黄色、紫色、绿色、粉色……成股成股的丝线挂在天花板上，成卷成卷的丝线筒堆在一起。

除了色彩，“嗡嗡”声骤然放大，不远处三个女工围坐在一块，一人趴在桌上似乎睡得很安稳，另外两人交谈甚欢。继续向车间里面走，机器运转声也愈来愈大，几位女工分别站在自己负责的流水线前工作。

正在工作的李阿姨从19岁开始在这里上班，如今已经44岁了，她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工作20多年，经历了小车间从国企到私企、从万人工厂到只有几十位女工的变迁。

“这里现在大概就十几个人吧。我们这里机器是24小时不停地运转的，所以要三班倒我也就没仔细数过人。不过吧都是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再年纪大一点就退休了，也没有小姑娘愿意来这里上班。”李阿姨说着，没有停下手中的工作。

幸福食堂的杭钢味道

笔者一行到达杭州钢铁集团位于半山的钢铁基地时已是中午，这座曾经吼叫着的钢铁巨头已于2015年熄火。

杭钢于1957年4月2日破土动工，滚烫的炉铁水沸腾了五十余年。其总资产达290.72亿元，有职工1.69万人。其中半山钢铁基地产铁231.01万吨、产钢331.80万吨、钢材342.24万吨、焦碳51.58万吨。但最终，随着2015年杭州深入治理“工业废气”，推动产业结构转型升级的脚步加快，杭钢集团半山基地、半山电厂、萧山电厂三个“用煤大户”成为了历史。

现在杭钢老工厂静静地矗立在半山山脚下，大门敞开，可以自由进出，门口的樱花开得分外绚烂。整个半山基地都静悄悄的，随处可以听见叽叽喳喳的鸟叫声。这里的小广场、绿地已经成为了附近居民的休憩之所。

走进老厂址，有的大楼已经封锁，有的大楼还可以进出，一楼大厅斑驳的墙体上，“以钢铁意志做人、建业、报国”几个字还清晰可见。

从杭钢大门出来，步行约十分钟，即是杭钢南苑的便民食堂，服务于这一片的老职工住户，现主要由杭钢离岗员工黄敏经营管理。

在杭钢去产能的大背景下，一万多名有国企安稳工作的老员工都面临离职、分流，黄敏选择了和老同事一起创业。就这样，16位杭钢人走到了一起，开始了他们的饮食创业之路。如今，这个团队有了50多人，其中一半都是曾经的杭钢人，掌勺大厨也是出自原杭钢餐饮厨师队伍。出于对老工厂的怀念，他们在自己经营的餐厅里推出了“杭钢味道”系列套餐，带大家重温杭钢食堂味道。

老工厂从来没有消失，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延存。

作为上世纪的遗留之物，老工厂有的贴上封条，无人问津，等待着拆迁和彻底的消亡，有的随着一家又一家创意工作室的入驻、改造，最终实现了涅槃重生。

在杭州，以新面目示人的老工厂不在少数：杭州创意设计中心由西泠冰箱厂的一处老厂房改造而成；LOFT49位于杭州蓝孔雀化学纤维(股份)有限公司锦纶厂厂区；“A8艺术公社”的前身是八丈井工业园区；东信·和创园也是由普天东方通信集团有限公司的老厂区改造……

余秋雨在《废墟》一文中写道：“没有皱纹的老祖母是可怕的，没有白发的老者是让人遗憾的。”

工业遗产作为老祖母的皱纹、老者的白发，在少被注意的角落讲述着一座城市历史的真实和生命的过程。

版面编辑 | 徐奕宁

责任编辑 | 汪涵 徐巧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