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利“谣言”事件持续发酵。
黑龙江红星集团食品有限公司董事长郑俊怀于4月9日委托律师发表声明称，他对于“潘刚失联谣言”并不知情,伊利集团执行总裁张剑秋毫无根据地指责他是幕后主使，郑俊怀和红星集团将依法维权。
南都记者关注到，声明中特别提到，张剑秋“翻出陈年往事，对郑俊怀以控告之名行诋毁之实”。
伊利为何重提“旧案”？曾在2003年-2004年期间担任伊利独立董事的王斌10日主动联系南都记者，还原他所经历的“独董事件”的部分内幕。在彼时的“独董事件”中，王斌曾站在风口浪尖，是当时国内罕见的主动辞职的独立董事。王斌向南都记者表示，当年对郑俊怀的判决，及独立董事的质疑和报道出来的检察机关的资料结果，不太一致。这场旧案，也正是目前伊利陷入谣言风波，以及郑俊怀被怀疑为幕后黑手的“后遗症”。
南都记者近日多次联系郑俊怀、红星集团以及郑俊怀委托律师杨航远，并未就此事件获得更多回应。

对话
事件与伊利“独董事件”或有关联
记者：你为何主动提出，希望谈一谈当年郑俊怀因挪用公款而被判刑的事情？这和最近的“谣言”案有关系吗？
王斌：2003年到2004年间，我在伊利担任独立董事。我辞职伊利公司独立董事已经过去十几年，离开之后就和伊利公司没有任何关系了，但作为曾经的独董，我对伊利这么多年的发展一直保持关注。
我之所以站出来说这个事情，一是因为伊利最近的“谣言”事件引起了我的好奇；二是在这个时间点上来回顾当年的独董事件，可以让我们思考完善公司治理对上市公司及至对中国经济发展的积极意义。
我的基本思考是，现在的伊利“谣言”和当年作为中国资本市场里程碑式的伊利“独董事件”，或许存在一定的关联性。或者说，到目前为止，它的后续效应并没有完全消除，包括为什么伊利会陷入谣言并为此不安，为什么伊利前董事长郑俊怀总会被怀疑是幕后黑手。
我需要强调的是，我是以学者身份来思考这些问题的，因此我的立场是中立的，我只陈述事实，不带有价值判断，也不为任何人或利益集团背书。
曾发现公司部分资金往来异常
记者：2005年，郑俊怀因挪用公款被判处有期徒刑6年。你担任独立董事期间，是否发现了相关问题线索?当年案件的背景是什么?
王斌：2003年-2004年这段时间，我担任伊利集团独立董事并兼任董事会下属审计委员会的主任。按规定，公司季报、半年报、年报在提交董事会审议之前都要事先经过审计委员会的审核。在审核、对比分析公司报表时发现，相关科目金额有异常波动，因此产生疑惑甚至疑问，包括：母公司与下属公司非正常购销交易的资金往来异常、公司购买数额巨大的国债且动机难以理解等等。这些让我及审计委员会其他成员对公司资金管理、授权制度、内部控制程序等产生初步质疑。
当然这不仅仅是我们的疑虑。当时，伊利也收到了一封来自上交所的问询函。问询的主要内容是伊利从2002年11月起，有累计3亿多元资金用于购买国债，亏损近1000余万元后仍在继续购买，为何没有向股东披露。
我们的质疑开始慢慢清晰化：公司有可能存在挪用公款的情况。
曾拍桌子要求时任财务总监解释
记者：你们认为是谁挪用公款?
王斌：首先应当明确，对任何一家上市公司而言，大额资金支出都属于重大决策事项。在当时，中国上市公司治理还处于初建阶段，远远谈不上健全、完善，伊利公司也不例外。因此，大额资金支出这样的重大决策事项，如果没有公司主要管理者的指使或首肯，是不太可能发生的。
记者:你后来如何一步步印证了此前的质疑?
王斌：我清楚记得，2004年4月27日公司董事会开会讨论一季度季报。在这次会议上，对上述问题的质疑及争议集中爆发出来。
审计委员会在审议一季报时发现，资产负债表“其他应收款”这一科目，一季度末比上年年报数急增8000多万元；现金流量表有关项目中，上年年报显示有现金流5亿多，而一季度报表则显示为负2000多万元。在正常经营及购销业务没有出现重大变化情况下，相关科目出现异常波动显然是不合理的，从而需要解释的。
我们怀疑公司国债购买、大额资金流出等等，可能都不是孤立的事项，它们之间也许存在某种关联。且从内部控制角度上，我们也未发现公司履行了必要的授权审批程序，这显然是不合规的。
记者:当时你有没有向董事会提出这样的质疑?
王斌:有。在那次董事会的质疑中，时任董事长郑俊怀以“一季度有些大宗原材料交易，发票没回来，就把这些业务放在了其他应收款上”做了搪塞。
5月的董事会开得更加凝重、紧张。因上交所对公司国债购买问询函及公司回复函的公开披露，外界对伊利格外关注。在那次董事会上，我直接质问时任财务总监张显著：大额资金用于国债购买是谁授权的，目的是什么。我说：“如果有人授权，你说出来是谁；如果没人授权，你凭什么那么做，我现在就可以提请董事会免掉你！”但即使我拍了桌子，张显著也不解释。
涉及到几千万甚至上亿资金，财务总监一个人肯定是说了不算。
最后，时任董事长郑俊怀打了圆场：“这件事我知道，”但郑俊怀的解释不能令人信服。之后的议案表决中，我和其他几位董事否决了公司的一份投资预算。这份预算包括十几个投资项目，总投资额达11亿元之多，其中就有购买国债的“短期投资”计划。
担心替他人背书遂提出辞职
记者：这次会议就成为“独董事件”的导火索？
王斌: 当时公司有我和俞伯伟在内的三位独立董事，我们都高度关注这些问题。
因关乎股东利益，我们感到事态严重，因此联合向董事会提议，提请公司聘请中介机构对国债购买及相关事项进行专项审计，但公司不予回应。后来实在没办法，我们就公开发表了一份独立董事声明，该声明也就成了引爆伊利独董事件的导火索，它直接导致董事会内部产生不和谐甚至出现裂痕，导致独立董事和其他相关董事的交锋。
独董事件的高潮是俞伯伟在自身缺席的情况下，被公司召开的临时董事会强行罢免。当时召开的临时董事会我并不在场，因为我是头一天晚上才接到通知说第二天要召开董事会现场会议，且通知中并未透露相关决策议题，我无法出席。
所有这些都让我深感失望。作为独立董事，我是以学者、观察者及参与者的身份，并带着为完善中国上市公司治理制度的热情而来的，但伊利董事会及郑俊怀的做法让我的希望落空，而且还可能会平添几分替他人背书的责任风险。这显然与我的初衷是完全不符的，当然相关责任风险也是我承担不起的。因此在2004年8月3日的股东大会上，我以书面方式正式提出辞职声明，并交由公司在《上海证券报》上发表了一份措辞激烈的辞职声明。
建议对当年的案件再进行清理
记者: 伊利执行总裁张剑秋称郑俊怀挪用公款案中，尚有他挪用数亿元巨额公款的犯罪事实未被追究。但郑俊怀在声明中认为这是“恶意诽谤”。张剑秋的指证到底是真是假？
王斌: 俞伯伟被免，我主动辞职，中国证监会、法院、检查院等介入了伊利，后来的事情就有点大了。我辞职后，也一直关注着郑俊怀案的情况。2005年12月31日，包头市中级人民法院在一审中认定，郑俊怀等人参与挪用公款1650万元，被判处有期徒刑6年。但是就金额而言，判决结果和他当时应该承担的责任之间，是有一定差异的。
记者：具体是什么差异？
王斌：从我们当时的质疑，到事后检察部门的结果来看，挪用的资金额应该不止这些（1650万），具体金额是多少需要验证核实。我的基本建议是，要对当年的案件进行清理，这既是对历史的尊重、也是对未来的祝福。
记者:你所说的没有全部提起公诉的情况，和今天伊利的“谣言”案之间存在某种关联?
王斌:伊利当年的独董事件后，郑俊怀判刑入狱、减刑、出狱等等，从历史的角度看倒给伊利的后续稳健发展提供了契机、动力，但由于有些东西没有完全清理，因此也留下了一些后遗症。这些后遗症就包括伊利为什么怀疑郑总是伊利谣言的幕后推手、伊利官方在澄清谣言之时总是困于澄而不清之惑。
强化信息披露，谣言才能不攻自破
记者:红星方面的声明称，郑俊怀对伊利集团有着深厚的感情，尽管已经离开，仍然希望伊利集团健康发展，不会做损害伊利集团合法利益的事。你对郑俊怀的印象是怎样的？以你对他的印象，怎么看他的上述表态？
王斌:郑俊怀给人感觉是比较谦逊，但有时也很霸道。以我当时的观察和事后的回味，我认为当时的他应该是一个矛盾体，这也是中国第一代企业家的特质：创业之时往往雄心勃勃，不怕困难往前冲，但在公司做大并上市时，因受到各种规则束缚、甚至激励不足以弥补其付出时，总会有心理失落感，而这种失落感有可能进一步激发甚至强化其全面控制公司的愿望。
我认为，郑俊怀对伊利的感情不应该被怀疑，伊利是他一手创办的，这是历史。至于他上述表达是真心还是假意，我不做判断也无法判断。举例来说，自己的孩子长大要脱单成家，家长既可能祝福，也可能失落，两种心态都有可能。
记者：对于最近伊利的“谣言”风波引发的影响，你怎么看？
王斌:强化信息披露，谣言才能不攻自破。所以基于信息而建立起外部股东与董事会、董事会与管理层等之间的互信，是资本市场健康成长很重要的基础。目前伊利集团已经多次对外发布了声明，我认为我们不能怀疑董事会的真诚。强化投资者关系管理、建立互信关系和沟通机制，是营造公司发展氛围的最好方式。
市场有一个自我净化的过程，充分信息披露，媒体的正确引导，培养股东的理性自觉等都很重要。在目前这个自媒体及信息碎片化时代，人们往往对谣言有着某种独特的敏感甚至“偏好”，而对真理、真象的求索往往缺乏必要的耐心，跟风、不成熟的情况比比皆是，市场需要耐心培养。
新闻背景
有自媒体称伊利股份董事长“失联”，伊利发布声明称为谣言
3月26日，有自媒体发布文章称，伊利股份董事长潘刚“被带走协助调查”。对此，伊利股份于当天午间发布澄清声明称，媒体所报道的公司相关信息不实，市场传言均为谣言，公司生产经营一切正常，公司无应披露而未披露的重大信息。敬请广大投资者注意投资风险。
4月3日晚间，呼和浩特新闻网官微发布消息称，记者当天从呼和浩特市公安局获悉，继3月28日造谣伊利公司董事长潘刚或“失联”案嫌疑人邹某某被抓捕归案后，经呼和浩特警方进一步侦查，本案另一名嫌疑人刘某某于4月2日在北京落网，在其家中发现大量作案证据。目前，邹某某已被刑事拘留并提请检察机关批准逮捕，刘某某已被刑事拘留。案件仍在进一步审理中。
4月5日，有媒体报道称，伊利集团执行总裁张剑秋在接受其采访时透露，这一系列谣言与伊利集团一位前高管“脱不了干系”，称将依法维权，呼吁司法部门对此前与该高管有关的一件挪用2.4亿巨额公款案进行公诉。
4月7日深夜，伊利曾在其官网发布声明解释：“因为潘刚董事长患有‘先天性主动脉缩窄’，由于长时间的超负荷工作，过度劳累造成身体严重透支，导致各种症状持续加重，身体出现严重不适。在国内治疗一段时间后，在各级领导、家人和公司同事的劝说下决定出国接受治疗，并向内蒙古自治区和呼和浩特市两级党委政府进行了汇报沟通，现正在治疗恢复过程中。”
采写：南都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