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堪比“非典”的疫情造成近五十万人死亡,为何唯独巴黎幸免于难?
淋巴腺鼠疫在沉寂了十年之后,公元1668年于法国再度爆发,使得巴黎人口损失不少。疫情出现在诺曼第和皮喀第:先是苏瓦松、亚眠、然后更可怕的是,连位于塞纳河边、首都下游的卢昂也沦陷了。大家都清楚这代表着什么。才不过几年前,公元1665年至1666年间,伦敦因鼠疫已失去了10万人,相当于总人口的近四分之一。许多人都还记得1630那年,威尼斯的14万居民中,有近三分之一死于鼠疫,而米兰的13万人口也有近半数被鼠疫夺走性命。陷入恐慌的巴黎公共卫生官员实施检疫和禁运,希望能减轻这场无可避免的灾难,但令人畏惧的鼠疫最后竟没有爆发。
笼罩巴黎的瘟疫是十七世纪欧洲流行病的中间点,后来瘟疫又继续重创维也纳(1679年死亡人数为8万人)、布拉格(1681年死亡人数为8万人)和马耳他(1675年死亡人数为11,000人)。亚眠的死亡人数最终将超过3万,而且法国无一城市幸免──但奇迹般的,唯独巴黎几乎毫发无伤的幸存下来。通常愈是重大城镇,交通量、活动和人口密度就愈大,疾病传染的风险和速度也愈高。巴黎既是法国的首都,又是欧洲最多人造访且人口最多的城市之一,为何经历重创欧洲大陆的瘟疫,还能几乎完好无损呢?
柠檬水被称为世界上第一个软性饮料。柠檬水自史前时代流传至埃及,又慢慢传遍世界各地,为夏天增添了不少乐趣。其中所含的柠檬酸有助于防止饮用水中的细菌滋长,也就是说喝柠檬水的人存活率较高。在二十一世纪初,很流行在热水中加柠檬片喝,促进消化、“排毒”、且有助于维持弱碱性的体质。但我认为柠檬在1668年的数个月当中,带来的好处远不止于此。那个夏天,柠檬水让成千上万的巴黎人免于像伦敦、维也纳和米兰居民一样,成为欧洲最后一场大瘟疫的受害者。
自1650年代以来,意大利人和来访的游客都能在咖啡店或街头小贩买到各式各样的软性饮料、含酒精饮料以及综合饮料。这些饮料包括白兰地和各种浸渍了肉桂、大茴香、白芷、树莓、琥珀及麝香、杏李以及黑醋栗的中性烈酒;像路易十四最喜欢的海波克拉斯酒这类的香料酒;非酒精饮料,例如杏仁玫瑰水口味、添加通宁水的杏仁橘花香茶;当然还有柠檬水,和果肉较多的类似饮料aigre de cedre,一种由柠檬汁、柠檬果肉、柠檬皮、糖和水调配而成的饮料。因成本和农地合宜性的地理范围限制,使得柠檬水无法推广,不过自从培养出更耐寒、更多汁的柠檬种类,贸易商路也畅通之后,柠檬的价钱也随之下降,没多久就广受欢迎。柠檬水单纯的美味和清新,让罗马居民人人都想在炎热的夏天来一杯,小贩也开始扛着桶装柠檬水在市内兜售。
造访意大利的巴黎人──例如继承邪恶的黎胥留枢机主教(1585–1642年),担任法国国王的首相的马萨林枢机主教(1602-61年)──在离开意大利时心想,法国怎么没有柠檬水商人扛着新鲜饮料在城市里兜售呢?当时在巴黎已有人喝柠檬水:在拉瓦伦所著的创新料理书《法国大厨弗朗索瓦》中就有出现,这本书受欢迎及影响程度之大,甚至在出版后两年又译成英文,且持续出版超过一世纪。另外在《完美的果酱师傅》(1667年,一般认为是拉瓦伦之作〕)中,也有同时使用柠檬皮和柳橙皮的食谱纪录。马萨林枢机主教在离世前没多久,将柠檬水商人引进巴黎,他最喜欢有新名目可以课税了。即便如马萨林这样的超级自大狂,也没有料到柠檬水在几年后会拯救这么多条性命。
在欧洲广为流传的淋巴腺鼠疫,普遍被认为是由跳蚤叮咬所引起的。现在大多认为是感染鼠疫耶氏杆菌的跳蚤,寄居在碰巧自远东地区登船而来的沙鼠身上。这些沙鼠抵达欧洲后,身上的跳蚤又再转而散播至欧洲四处可见的老鼠身上。携带鼠疫病菌的跳蚤,借由鼠类散播至城市各个角落,罹患鼠疫的宿主从老鼠转换到人类或家畜身上,在人类宿主病发而死后,又转而回到其他鼠类身上。所以老鼠也可以责怪人类将跳蚤传回给鼠类,而且据我们所知,事实确实是如此。从这个传染方式可看出关键在于都市老鼠和人类生活密切:只要人类制造有机废物的地方,就有鼠类。尽管淋巴腺鼠疫造成了严重的破坏,但令人惊讶的是,只不过是个脆弱的结构,就能导致传染病散布至整个都会区。这条链上的每一个要素:跳蚤、老鼠、人类,都必须完美编排、缺一不可,才有可能促使鼠疫杆菌引发大流行,否则只会失败。这也是为什么幸好鼠疫几百年才流行一次,而非经常性在欧洲流行,也说明了为什么1668年鼠疫会在巴黎结束。
义式饮料在巴黎引起的热潮于1660年代末至1670年代初时最为鼎盛,盛行到1676年,路易十四与贩商达成协议,将柠檬水事业与1394年时被法国君主政体压榨的法国酿酒业者、芥末磨工和酿醋商结合:组成了“酿醋商、芥末商、酱料师、白兰地及酒类蒸馏师宫廷侍卫”。虽然取名还可更精练些,但这却是全世界第一个公司行号。他们没料到这个联盟有多么恰当,因为数百年来醋一直是最有效的鼠疫驱除剂。
十七世纪时,大家已经开始能够理解鼠疫人传人的机制。虽然经过了数个世纪才发现害虫的角色,但为了防止被感染者传染,也采取了成效不一的各式预防措施。医生们在意自身健康的程度显然远超过关心病患。他们身着黑色长袍、头戴塞满或浸泡过醋和香草的长喙鸟形面具,用以对抗空气传播的传染病。有一群趁乱闯空屋的盗贼,就是利用一种后来称为“四贼醋”的调制混合物。这个含有香草、大蒜和醋的混合剂,可以用吸入、喷洒或涂抹在口鼻周围的方式,预防吸入有害的“瘴气”。事实上这的确是既有效又方便的驱虫剂配方,一直到二十世纪的烹饪书和医疗书中都还有在模仿。假使当初有广泛喷洒四贼醋,或许巴黎以外的城市也能免受鼠疫之灾了。
但这些疗法并未锁定正确的病媒:其实跳蚤,而非老鼠或有毒气体,才是问题的核心。虽然用四贼醋浸泡和配戴鼠疫医生面具,确实都有助于防止人在近距离接触到有细菌的口水,或避免在捡起感染的跳蚤时,造成人传人感染鼠疫,但对于解决更大的议题却帮助有限。不,我认为其实柠檬才是1668年阻挡鼠疫在巴黎广为散播的真正原因。
柠檬水的风潮在巴黎快速兴起,因此当巴黎被鼠疫围绕时,柠檬水生意可能还在街头小贩手中而已。柠檬水不只是受欢迎而已,甚至是无所不在,只要有利可图,柠檬水商人便会扛着柠檬水,走遍城市的每个角落。柠檬(以及其他柑橘类水果)中所含的柠檬油精是天然的除虫剂和驱虫剂。最有效的部位是富含柠檬油精的柠檬果皮。确实,在发现化学驱虫剂数个世纪后,美国国家环境保护局所列出的十五种杀虫剂当中,包括一般杀虫剂和宠物跳蚤蝨子防治产品在内,主要有效成分都是柠檬油精。法国人将制作柠檬水剩下的柠檬皮和压碎的外壳弃置在最适合阻碍跳蚤-老鼠-人类-老鼠传染链的地点:垃圾堆里。这么一来,虽是无心插柳,但实际上整个城市却布满了柠檬油精:柠檬水商人到较富裕的地区兜售,剥下来的柠檬皮和壳则帮助了贫困地区。老鼠不仅没有被大量的柠檬干扰,反而因为是杂食性动物,恐怕还乐于尝试新口味,因此偶然灭杀了感染鼠疫杆菌的跳蚤。
其他许多新引进的饮料也都含有驱虫成份:八角水中的八角、杜松酒里的杜松、芫荽水中的芫荽、茴香水里的茴香等等。确实,进口饮料中好几种常用香草,都是四贼醋中的成份。带原鼠疫的跳蚤,在1668年的巴黎几乎没有安身之地。跳蚤在老鼠常出没的一般垃圾或下水道也无法生存,因为布满了柠檬油精和其他驱虫剂。数以百万计脱水的跳蚤死在街头时,肯定非常想念那些沙鼠,而鼠类和人类则庆幸自己的好运。
接下来的几年,各界人士纷纷邀功,认为自己才是让巴黎免受淋巴腺鼠疫再度肆虐的功臣。1667年被任命为首任巴黎警察总监的加布里埃尔尼古拉斯德拉莱尼,因为针对维和行动采取循序渐进的执法工作,以及防止鼠疫加剧,而更加出名。尚巴普蒂斯特柯贝尔等大臣们,推动贸易限制,要求货物在进入巴黎前要先彻底通风,另外六个主要行会和地方长官杰克柏林,全都夸赞自己的先见之明。看着他们如此做的皇室顾问们,雇人对他们的鼎力支持表示赞赏,而路易十四(1638–1715年)则是抢夺几个西班牙占领的比利时城镇作为庆祝。但总有一天,巴黎会有人醒悟过来,并竖立一尊柠檬水商人的铜像,带着无畏的眼神望向前方,摆出准备将用完的柠檬丢过人们肩头的姿势,瞄准垃圾堆。说不定还会题字写道:“抱歉,老鼠们,错怪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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