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六铺炕这个地名,有些另类。凡地名,若叫街、叫巷、叫村、叫店、叫楼,都属正常,独独叫个什么“炕”,实在令人费解,难怪很多外地人把它叫成了“坑”.

这地方为什么叫“六铺炕”,有过多种解释:旧时北城墙外,是一片乱坟地,荒凉冷僻。从安定门外到德胜门外,自东向西,有一条脚夫们踩出的小道,就是现在安德路的前身。途中,有一小店,专供脚夫饮水歇息。小店之小,土炕上只能放下六床铺盖,所以人称小店为“六铺炕”,此地便以小店得名。还有一种说法稍显不同:所谓“炕”,并不是指供人睡觉的土炕,而是指小店院中用砖石粘土垒成的土台子。因小店穷,买不起正经的桌子,只能垒土作台,权当桌子用。一个土台,称作“一铺炕”,小店里有六个这样的土台,所以叫做“六铺炕”。

以上都是民间的说法,有专家考证似乎更加权威:在明代的行政机构划分中,铺是最基层的组织,它的作用有两个,一是负责官方文件的及时传递,二是负责附近居民的治安,每个铺设铺兵数人。当时“安定、德胜关外共六铺”,铺舍就设在两关的中间位置,非常简陋,也就是几个供铺兵们休息的土炕而已,所以这地方就被人叫做“六铺炕”。不管如何解释,却都能证明一个事实,就是这地方在旧时穷困荒凉的状况。

其实六铺炕也有过体面的时期,起码在元代,它还没有这样卑贱的名字。大都的城墙,在远远的北边,使它和金台坊、齐政楼一样,属于城中百姓的居家之地,传说赫赫有名的权相阿合马,就曾在此居住过。现在作为首都博物馆镇馆之宝的元代青花凤首扁壶,也是在这个地方出土的。明朝大将徐达重修北京,将城墙向南移了五里,这样就把六铺炕抛在了城外边,开始了它作为郊区的历史。后来城里的人们为了寻访野趣,才会来到这里,在菜园子中的土茶棚中,用粗瓷碗喝大叶茶,看蓝天白云,听鸟叫蝉鸣。

在旧社会,这里是北京人的归宿之地。直到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后期,靠近护城河的野地里,还可见乱坟林立。在建国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六铺炕仍是典型的城乡结合部。五十年代初期,有不少中央机关迁到了这里,大兴土木,建起了一幢幢苏式的办公楼和宿舍区,安德路也修成了整齐的林荫道。那时若站在城墙豁口处向北一望,天高地阔,苍茫之间,工人日报、石油部、水利部的几座红色砖楼格外显眼。但在机关大院的外边,仍然包围着成片的农田,道路边有灌溉的水渠,空气中时常弥漫着花香和粪肥混合的气味。

六铺炕的机关大院多,可商业网点很少,无街可逛。往东走半站,有个小百货店,人们管它叫“东边儿”,往西走一站,有个“六铺炕百货商场”,人们叫它“西边儿”。别人问你的东西在哪儿卖的,你只需回答“东边西边儿”便是。这里也没有书店和邮局,要想出门,只有两路公共汽车,往西乘27路,往南乘8路。车不大,人很多,往北则没了路,8路总站顶在“炮司”(今总政大院)的大门口,北京城到这儿像是到了边儿。

现在的六铺炕,已寻不见古城墙的踪迹,垂杨柳没了,护城河变成了直直的水泥甬道。这里也是高楼大厦林立,二环路、中轴路纵横交错,车水马龙,川流不息,人口稠密,熙熙攘攘,变得和北京其他地区没什么区别。可我在感慨六铺炕发展变化的同时,也在怀念那已经消失的颇具野趣的自然环境,这也许是我作为“过来人”才有的独特感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