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31岁的瀬古利彦在波士顿马拉松上夺冠,这正好是今年夺冠的川内优辉出生的一年。
同样是31岁,站在波马领奖台上的川内优辉说道:“我的出生也许是带着某种信念的。”
川内优辉撞线瞬间
和职业跑者不同,川内优辉的有一份全职的公务员工作,只用业余时间训练,但成绩却是世界顶级(个人马拉松PB 2小时08分14秒)而且非常稳定,因此被称为“最强公务员”跑者。
这位最强跑者除了跑速快,个性也非常鲜明:每次参赛,都一定全力以赴,极度扭曲的面部表情已经成为他的招牌。
川内优辉的“招牌”表情
川内的优异,可以说是日本长跑精英选手的代表之一。
2018年六大满贯第一场的东京马拉松,日本选手的成绩位列前茅:设乐悠太以2小时6分11秒成绩获得全程第二名,刷新了日本人跑马拉松的最快记录。男女前50名中,日本男女选手各自占了40人。
日本选手缘何在国际赛场如此强大?这与在日本历史悠久、媒体效应极好的驿传接力赛事分不开,这以箱根驿传是最为著名。XTRAIL曾在东京马拉松结束时写过分析文章:融化日本少女心的,不只有花滑少年,介绍日本的长跑文化如何兴起,并对比两国经济和马拉松赛事增长的关系,以下即是回顾:
驿传体系:打造日本精英跑者成长之路
在2018东京马拉松上打破日本全马记录(2小时6分11秒)的设乐悠太,就曾是东洋大学的驿传名将。他在毕业后加入了本田(Honda)专业队,2017年将日本半马记录刷新为1小时17秒。如今,刷新日本马拉松纪录并获得东京马拉松第二名,设乐悠太预计将获得日本企业田径联合会提供的近1亿日元的奖金(约合人民币593万元)。
箱根时期的设乐悠太(图片来源)
另一位有类似经历的选手是大迫傑,他在中学时就正式参与田径训练,大学时代表早稻田大学在箱根驿传中跑第一棒,期间还获得过获得学生奥运会1万米跑项目金牌。毕业后,大迫傑顺理成章加入油日清食品(Nippon Food)职业队,但仅一年时间就离开日清,成为挑战人类马拉松极限的“耐克俄勒冈计划(Nike Oregon Project)”的一员,在美国全职受训。
2016年4月的波士顿马拉松,大迫傑以2小时10分28秒拿下全场第三,2017年又在福冈国际马拉松中打破日本马拉松纪录,随后与宏利人寿保险(Manulife)公司签约。据日媒估算,算上薪水、赛事奖金和商业代言,大迫傑的总收入接近1亿日元。
大迫傑
两位高收入运动员的情况当然不适用于大部分职业长跑运动员,但只要是进入实业队的全职跑者,都是有工资收入和福利保障的。
在日本,各行各业的大企业都会招收优秀跑者进入实业队,给予他们不低于白领的薪资待遇和全职训练。这些企业包括柯尼卡美能达、本田、富士通、日清食品、富士重工、日立物流等。队员会代表企业参加国内外的长跑耐力赛事,相当于一种长期稳定的赞助模式。
箱根,荣誉的代名词
日本人对跑步的热爱,从长跑赛事的电视直播收视率中可见一斑。其中最著名的“箱根驿传”,在2天举办时间的电视直播收视率能达到30%,相当于美国超级碗与中国春晚的收视率。
2018年箱根驿传第4-5区间电视直播节录
箱根驿传全称“东京至箱根间往返大学驿传比赛”,在每年新年假期举办,分两天进行。路线从位于东京的读卖新闻社出发,至箱根的芦之湖后折返,往返共10个区间,由10位选手完成总长约217公里的赛程,累计时间最短的高校团队胜出。
值得一提的是,箱根驿传仅是关东地区大学间的竞赛,规模不大,参与跑者却代表了日本顶尖水平。2018年箱根驿传中,胜出的青山学院大学以10小时57分39秒的成绩完成比赛,意味着10名选手的每公里配速达到3分01秒。而排名最后的关东学生联合队,每公里配速也有3分45秒。箱根驿传选手的平均水平,相当于世界顶尖选手马拉松跑进2小时15分的配速。
要知道,比起马拉松,在箱根驿传中获胜的团队不会获得奖金。但代表日本最高水平的箱根驿传,无疑将带给选手和团队莫大的精神奖励。“荣誉”和“认可”是高校选手们努力拼搏、追求出色成绩的重要动力。
箱根驿传通过电视直播获得巨大媒体曝光(图片来源:AELO/Yomiuri)
箱根之外,日本的大学、高中和企业之间也会举办各种驿传联赛。从10月开始持续到次年3月,几乎每个周末都会举办驿传赛事,2017/18驿传赛季的赛事就有27场。长达半年的驿传赛季,加上马拉松比赛,在直播期的收视份额能达到43.2%。
这样的传播效应下,优秀跑者能成为电视明星,“长跑”本身也称为一件受人尊敬的事,就不足为怪了。
“跑步是我日常生活的一个支柱。只要跑步,我便感到快乐。”
——村上春树
日本长跑历史中,我们能学到什么
历史悠久的驿传赛事体系将日本打造成了“长跑之国”。那这几年中国的马拉松大热是否也表示着长跑产业将急速发展?
中国的长跑赛事历史,能追溯的或许就是1981年创立的北京马拉松了。作为中国最早的马拉松,第一年仅有86人参赛,并且都是专业选手。直到新世纪,赛事才突破万人规模。
对于马拉松与经济的关系,有学者提出“马拉松周期”的概念。当一个国家的人均GDP超过5000美元之后,该国多个城市会以马拉松赛事为依托,进入全民路跑的体育消费黄金周期。这是欧美国家在过去三四十年普遍的经历。
2011年,中国的人均GDP到达5634美元。按照这个理论,中国已经进入到了这样的时代。
2011到2013年,兰州马拉松、重庆马拉松、广州马拉松和深圳马拉松赛事相继出现。创立时间更早的北京马拉松、上海国际马拉松也在这个时期有了万人以上的参赛规模。
对比中日两国的人均GDP增长线,可以看到中国现今的GDP增长和日本1960-1980年代的增长线非常接近。而这个时期,正好对应了日本马拉松精英占据国际赛场、民众路跑热情高涨的时期。
在1965年的世界排名中,世界前11的马拉松跑者中有10个日本人。1970年代,日本全国就已经有12个马拉松赛事,而这是中国在2010年的数字。
经济增长尽管相似,中国马拉松的发展在今天明显具有新优势。1960-1990年代,日本路跑赛事的大众传播强烈依赖电视和报纸宣传;而中国的马拉松周期,恰好和手机移动互联网的发展碰撞在一起。尤其在2014年,悦跑圈、咕咚运动等跑步社交应用上线,带动了大众参与跑步和马拉松的热情。
分享跑步轨迹成为跑者之间的日常(图片来源)
日本的马拉松赛事也在近10年进入新一波热潮。按日本最大的路跑赛事网站Runnet统计,日本的完赛人数在10年翻了3番。东京、大阪、神户和名古屋马拉松等赛事规模在2万人以上的比赛,也促进了马拉松完赛人数的增长。
2004年至今,日本马拉松的完赛人数翻了4.5倍,完赛人次更是在2015年超过了美国。Runner's World杂志在2015年发布的马拉松数据显示:日本成为了马拉松完赛人次最多的国家。
跑马拉松的人越多,带动跑步锻炼的人也就更多。据笹川体育基金会的体育生活调查,日本的成年跑步人口在2012年到达1009万。虽然之后的两年,日本居民跑步参与度略有降低,活跃跑者(每周至少跑步两次)也依然保持在360万,大约相当于东京市人口的四分之一。
中国马拉松的爆发也是从2014年开始。对比日本已经趋于平稳的赛事数量,中国的全程马拉松赛事在两年里增长了5倍,全马完赛人数也从7.7万跃到24.3万,接近于日本7年时间(2004到2011年)的增长值。
2017年,中国迈入人均GDP5000美元的“马拉松周期门槛”已经7年。从5-10公里的欢乐跑,42.195公里的马拉松,到百公里的越野跑赛事,都在迅速增加。关于马拉松的统计数字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2018年初,中国田径协会公布的马拉松相关赛事数字是1102场、跑步APP悦跑圈宣布的注册人数突破5300万......数据告诉我们,中国的马拉松势力追赶上日本,很可能就会在最近几年。
长跑契合了东方文化的内省精神
“不放弃,朝着目标不断前进的精神,就是我等的精神……忍耐、忍耐、忍耐,努力、努力、更努力,是长跑竞技的特点,也正是日本人的特质。”
——日本评论家桥本隆
箱根驿传的流行,一方面折射的是日本文化对集体精神的推崇。另一方面,也体现了日本精神里将跑步看作内省过程。
在箱根驿传获得四连冠的青山学院大学,在校园的围墙上张贴了一组名为“青学驿传46个故事”的宣传海报,收集了来自训练队员的46句话。真诚的文字大部分都在述说团队情谊,诸如:
“022 知道你在前面等着我,我就能发挥出超过百分之百的实力,我们就是这么实现冠军的”
“044 绝对不会忘记同学年队友的生日”
“046 为什么是46个故事?因为这里有44名选手+教练+教练夫人(负责选手宿舍的起居事务)”
青山学院大学贴出的系列海报(图片来源)
以箱根驿传为背景的小说和同名电影《强风吹拂》,则耐人寻味地将团队设置成“长跑杂牌军”,讲述了“一半成员没有长跑经验”、“各怀心思”的成员们,通过驿传训练成为探寻自我意义的过程。
驿传少年们每一天的训练,都在叩问自己的内心:如何在热爱的事情里寻找意义?如何面对孤独?如何看待与同伴的关系?如何获得坚强的意志力?
这些关于成长、孤独、突破自我的记述文字,也跨越国界触动了中国读者。在《强风吹拂》的豆瓣评价里,满满都是“燃”、“热血”与“动人”的评语。
《强风吹拂》电影截图 (图片来源)
驿传的“高中——大学——企业”进阶模式,打造了日本的精英跑者的选拔和成长路径。对于普通大众来说,驿传赛事通过电视直播、漫画和文学的传播,让跑步明星成为青少年追逐的偶像,使跑步成为的伴随积极意义的文化符号。长距离跑步,由此与自我塑造精神,达成了正向、强力的联系。
日本佛界也有关于长跑修行的传说。佛学者John Sevens在仙台比睿山地区居住40年,观察到长跑对于日本僧人的特殊意义——长距离的体力挑战被认为有净化心灵的作用。比睿山的僧人会尝试连续跑1000天,每天一个马拉松的挑战来实现自我修行(尽管历史上仅有46人完成这一挑战)。与马拉松比赛稍有不同,日本僧人需要在路途中每个寺庙前停下,进入拜访。并且,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在行走,而非奔跑。
英国跑者作家Adharanand Finn曾前往日本比睿山,拜访了一位完成千日马拉松挑战的僧人。
他问僧人:跑步的意义是什么?
僧人说,长距离行走或奔跑都只是实现修行的一种方式而已,每个人都应该去选择适合自己的道路。而许多日本传统体育运动都以”道“结尾——柔道、空手道,而”道“的原意即是道路。可见,体育成为了日本人“自我实现”的重要途径。
“每个人都需要时间思考,反省自己的人生。一千天的连续行走,是一种在动态中“冥想”的方式而已。所以不应该走太快,我们需要时间去沉思,思考我们应该以怎样的方式活着。”
比睿山僧人 (图片来源)
引用资料链接:
1.日本马拉松赛事数据来源:Runnet、R-bies、Running Data 2016
2.中国马拉松赛事数据来源:中国田径协会网站、果动科技2017中国马拉松大数据报告
3.笹川体育基金会《2016日本体育生活调查》
4.Runner's World: how has the marathon changed over time
5.John Sevens: Marathon Monk of Mount Hiei
6.Adharand Finn:What I learnt when I met the monk who ran 1,000 marath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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