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最喜欢的连环画故事是水浒和聊斋。因为这两本书里的世界,都与我们生活的世界似乎不一样,却又似乎都离我们不远,对孩子来说更是有若即若离忽焉前后的感觉。后来年纪渐长,阅读的趣味改变了,甚至读同一本书的角度也不复一样。但对于这两本书,我始终都有着特殊的感情。我也一直想有机会为这两本书写点什么。只是一来这两本书篇幅都不短,不是一两篇短文就能说清,二来浮生常患斗米之累,只能与世浮仰,抛却闲情而已。不过,我还是不想就这么不言不语地泯然于世事忙碌之中,还是希望能保留一点笔耕的欲望,让自己继续拥有一个有趣的灵魂。于是便决定就以聊斋为题,写点什么,暂名之为“小蛮读聊斋”。因为我发现,现在好像很流行“某某读某书”这种题目,这很容易做成一个系列,也不必费心找主题,只要一气写下去就行,是个很偷懒的办法,适合我这个懒人。而选择聊斋,是因为,聊斋这本书里有爱情,有背叛,有侠行,有妖孽,有仙佛,有鬼魅,有一切人世间的世态炎凉,也有一切非人间的爱恨情仇。(而我喜欢的水浒或许放在以后有时间再做另一个系列吧。) 今天这短短的一篇就算读聊斋的“总论”性质的第一篇吧 ;)

作为一个从小受无神论教育的人,我从来是不信有鬼神的。甚至对那些迷信鬼神的人,曾经也是相当不以为然的。但随着年纪越长,却越来越理解鲁迅先生所说的“伪士当去,迷信可存”。也越希望,在那个我们不可知的世界里,真的有鬼神妖仙存在。因为无论哪一种信仰,不管是虔信还是迷信,其实都包含着两个面向,一方面是遮蔽与蒙昧,另一方面却是敬畏与赤诚。也正因此,只要不害及他者,迷信其实无伤大雅,而真正可怕的反而是失去对未知世界的敬畏,而没有戒慎恐惧的“大无畏”。因为没有了天道轮回,没有了善恶终有报,没有鬼神,没有宿命,那似乎人就变得无限自由,甚至如果没有人间法律存在,简直就真的可以无拘无束以至于为所欲为。而“迷信”在未被“知识”沾染的社会和民众之间,甚至是一种比自我规训、道德教化和法律约束更为有效的、半自发的社会调节手段。诸如天打雷劈,生个儿子没p眼,入拔舌地狱,阎王老爷瞧着呢,这类詈语咒词背后,起作用的正是一种对未知的、“迷信”领域的敬畏。我们当然向往知识的启蒙,以及对神灵的解蔽,但对于未受教育惠泽(或污染?)的村村寨寨,那些存在着的故老相传的禁忌与“迷信”,未必就真的是“愚昧”的象征,也或许是前“绝地天通”时代的一丝残存的遗风呢。

蒲留仙用四百九十多个故事塑造了一个瑰丽玄妙而又深通世情的聊斋世界,呈现了人与兽的世界和鬼与妖的世界之交集,这是一个充满“迷信”色彩的世界。光怪陆离,荒诞不经。这个世界是殊异而有趣的,截然不同于一神教信仰的彼岸世界。一神教的彼岸是超拔而出离的,不是天堂,即是地狱。正是身后那最终的审判,让信徒们由敬畏而生自律。但是彼岸永远是彼岸,界域分明。只有那最后一刻来临之际,信徒们才真正会与彼岸世界发生“真实”的关系。此外的时间,天堂地狱绝隔人间而相安无事。但是聊斋的世界中,人、鬼、山妖与狐仙在同一个世界共存,虽各有其所居之域,却不妨互通有无。这种“迷信”的世界是盘根错节于烟火人间之中的。因而,那些妖仙鬼怪灵禽异兽往往带有世情与人味,而人也常常带有出尘的仙气或鬼气。这样的世界,有恐惧,有温情,有忠义,有报应,有大欢喜,有大悲怆,有怨憎会,有伤别离,是一个在荒诞与乖谬之中自有真实的世界。读者并不会因其荒诞而不产生同情。而许多故事听似离奇,却未必没有现实的影子。只不过以另一种方式呈现出来而已。我试举一例吧。

不久以前我读过一篇旧闻报道,当时颇为感动。不妨摘录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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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英国男子收养了一只名叫克里斯蒂安的雄狮幼崽,后来将它放归到肯尼亚一处森林公园。4年后,这两名英国男子重返非洲寻找克里斯蒂安。让他们做梦也没想到的是,克里斯蒂安携带雌狮和幼崽们在当年放归它的地方等着旧主人的到来。这段“人狮重逢”的罕见录像最近被人传上网,短短几周中就获得了至少1600万人次的点击率。

据报道,1969年,两名25岁的英国伦敦男子约翰·里达尔和艾斯·布克花了262.5英镑从百货商店中买回了一只3个月大的狮子幼崽——这只幼狮就是克里斯蒂安。克里斯蒂安和两名年轻的主人生活在伦敦的一幢公寓里,成了两名主人最心爱的玩伴和宠物。 然而一年后,当克里斯蒂安长到83公斤大时,它的食量也变得越来越惊人。克里斯蒂安每个礼拜都要吃掉30英镑(相当于今天的370英镑)的生肉,这笔费用让约翰和艾斯大感吃不消;此外,克里斯蒂安的块头也变得如此之大,约翰和艾斯意识到,他们必须要将他们心爱的宠物放归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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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和艾斯碰巧认识了电影《狮子与我》(又译《天生自由》)的女主角弗吉尼娅·麦克娜。《狮子与我》以野生动物公园管理人乔治和乔伊·亚当森的真实故事为蓝本,讲述了他们收养幼狮、并将长大后的狮子放归丛林的故事。电影女主角弗吉尼娅同意帮助约翰和艾斯两人将雄狮克里斯蒂安放归到肯尼亚国家森林公园中。 在弗吉尼娅的帮助下,约翰和艾斯将克里斯蒂安带到了距肯尼亚首都内罗毕东北部220英里远的一个国家公园内的“天生自由基金会”总部中。约翰和艾斯两人与他们一手养大的狮子克里斯蒂安含泪告别,克里斯蒂安看着主人离去后,仰天长吼一声,转身消失在了茫茫丛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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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4年后的1974年,约翰和艾斯才重新回到肯尼亚的这个国家森林公园,他们想知道克里斯蒂安这几年到底过得怎么样。但国家森林公园的官员称,这趟旅行可能将徒劳无功,因为克里斯蒂安早已消失在了丛林中,他们最近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见到这只狮子了。 令人不可思议的是,雄狮克里斯蒂安仿佛具有“第6感”、知道两名旧主人要来肯尼亚探望它一样,在约翰和艾斯抵达国家森林公园“天生自由基金会”总部前数小时,克里斯蒂安就“携妻带子”、预先赶到那儿“等待”旧主人的到来。当时克里斯蒂安已经长到了190公斤重,它的身边围绕着几只雌狮和一大群活泼可爱的幼狮。 当两人走向狮群中的克里斯蒂安时,它顿时停下脚步,用鼻子闻嗅空气,接着它认出了这两个年轻人,撒腿欢快地奔向了他们,用后腿站立着轮流拥抱了两名旧主人,并用舌头舔他们的脸,热情地欢迎他们的到来。约翰回忆说:“它笔直地奔向我们,然后扑到了我们身上,将我们撞倒在地,它像过去一样拥抱着我们,用它的爪子搭在我们的肩上。每个人都激动地哭了起来,我们不住地哭泣,即使这只狮子也几乎流下泪来。我们永远都不会忘记我们最后在一起的宝贵时光。”克里斯蒂安和两名旧主人最后分别前,和他们进行了“最后的拥抱”,接着它携妻带子、恋恋不舍地消失在了茫茫丛林中,那次重逢也成了约翰和艾斯与克里斯蒂安的最后一次见面。

这个真实的故事被制作成了纪录片,有兴趣者可以搜索片名“Christian The Lion Cub from Harrods”,各大视频网站都有。

然而这个实实在在发生过的故事,多么像是聊斋中”蛇人“故事的真实重现啊。

蛇人讲述的,正是弄蛇人与他所驯养的大蛇二青分离、重逢又永别的故事。雄狮克里斯蒂安就彷佛是“蛇人”中的二青。就连雄狮克里斯蒂安长大后不得不放归山林的原因,也几乎与“蛇人”如出一辙。“大抵蛇人之弄蛇也,止以二尺为率;大则过重,辄便更易。——缘二青驯,故未遽弃。又二三年,长三尺余,卧则笥为之满,遂决去之。” 二青长得太大了,已经无法再在弄蛇人的竹笥中呆着了,尽管弄蛇人舍不得它,也只得将之放于山野。值得注意的是,弄蛇人送二青离开时说的话,带有某种“望子成龙”的色彩,说明弄蛇人与二青之间确有某种“父子”般的感情。

一日,至淄邑东山间,饲以美饵,祝而纵之。既去,顷之复来,蜿蜒笥外。蛇人挥曰:“去之!世无百年不散之筵。从此隐身大谷,必且为神龙,笥中何可以久居也?”蛇乃去。蛇人目送之。已而复返,挥之不去,以首触笥。

蛇人的故事结尾与雄狮克里斯蒂安的故事也非常像,只不过克里斯蒂安的两位主人是特意去寻他,而弄蛇人之遇二青是出于意外相逢罢了。但相逢时的情境,却又是多么的相似。

一日,蛇人经其处,蛇暴出如风。蛇人大怖而奔。蛇逐益急,回顾已将及矣。而视其首,朱点俨然,始悟为二青。下担呼曰:“二青,二青!”蛇顿止。昂首久之,纵身绕蛇人,如昔弄状。觉其意殊不恶,但躯巨重,不胜其绕;仆地呼祷,乃释之。

在与二青短暂重逢之后的告别时,弄蛇人又以主人的身份“更嘱一言:深山不乏食饮,勿扰行人,以犯天谴”。他希望他的二青不会去骚扰行人。这既是为了行人的安全考虑,然而因为最后四个字“以犯天谴”,我想,流露出更多的还是替他所心爱的二青着想吧,不要因为伤人而遭天谴,也就是上天的报应。而二青也不负弄蛇人所望,从此没有再扰行人:“自此行人如常,不知其何往也。”

蒲留仙像司马迁一样,有时会在故事的结尾加一段评论,而这些评论恰恰说明了,这些看似荒诞的兽灵仙妖的故事,都只是披着夸张语言外衣的寓言。在 “蛇人”故事的末尾,蒲留仙说: “蛇,蠢然一物耳,乃恋恋有故人之意。且其从谏也如转圜。独怪俨然而人也者,以十年把臂之交,数世蒙恩之主,辄思下井复投石焉;又不然,则药石相投,悍然不顾,且怒而仇焉者,亦羞此蛇也已。” 难道不是吗?

这就是聊斋“迷信”世界中的一瞥,平静而动人。

聊斋的世界对我而言就像一个大雾中郊野深处的城郭,影影幢幢,似介乎人间与非人间之中,一切所见的也许非真实,而一切以为非真实的,却是实在。而正是那迷朦而有仙气、出尘而不脱烟火的景象,让我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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