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简介:

马红丽,女,国家二级演员,湖北省青年艺术英才,湖北省剧协会员。潜江市人大常委会委员。1985年进入湖北省花鼓戏艺术研究院,曾任《李三娘》、《巡按审母》、《桃花女》、《荆钗记》、《血冤》、《情缘》、《秦香莲》、《国君与太后》等数10台剧目的主演。2006年获湖北戏剧“牡丹花”奖,2012年主演花鼓戏《情缘》获楚天文华表演奖。嗓音条件极好、唱腔优雅婉转,是花鼓戏剧种中难得的“美声花旦”。

问:您是国家二级演员、湖北省青年艺术英才,曾荣获湖北戏剧“牡丹花”奖和楚天文化表演奖,但观众们很难想象到,您其实直到十六七岁才进入湖北省花鼓戏艺术研究院,并且此前从未接受过专业训练,请您分享一下当时进入剧团前后的经历,是怎样一种想法促使您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花鼓戏?

马红丽:我出生在天门渔薪河一个教师家庭。那时候,没什么文艺形式,一河两岸的父老乡亲只会哼渔鼓、道琴和花鼓戏,常年的耳濡目染让幼年的我懵懂地喜欢上了这类传统艺术形式。

初中时,传统戏解禁开放,每次演出剧场都爆满,想挤进剧场看戏非常难,于是我就请求父母为我买了收音机,天天抱着听湖北人民广播电台播放的花鼓戏唱腔。渐渐地,我迷上了花鼓戏优扬悦耳的唱腔,知晓了花鼓戏名家孙世安、胡新中、杨碧莲、肖作君、刘伏香、李春华等老师。从那时起,我心中时常做着同一个梦:啥时候自己也能成为一名花鼓戏演员有多好!

1985年,我顺利地进了梦想中的潜江花鼓剧院(注:今湖北省花鼓戏艺术研究院)。刚刚入行的我起初总以为有好嗓子就唱得好戏,但慢慢地我发现,当好一名花鼓戏演员非常不容易。花鼓戏的韵味不是光有好嗓子能唱好的,它的子腔和落音非常难掌控,而且要根据人物的行当,年龄和情感来恰当发挥,没有相当的功力是难以驾驭的。我幸运地拜到知名表演艺术家、国家级花鼓戏非遗传承人孙世安老师门下,学她的艺术,学她的艺德,紧跟老师的步伐,开始了随团学艺的求学之路。

每一次排练和演出的机会,我都很珍惜,我总要比别人花更多的时间,下更多的苦功,流更多的汗水。从炎炎夏日到数九寒冬,功夫不负有心人,在老师细心教诲下,在自己不断努力下,我在艺术上渐渐开悟,唱腔表演有了质的飞跃,唱腔变得圆润饱满,身段变得优雅飘逸。

荆州花鼓戏《秦香莲》剧照

问:您从艺以来,主演过《情缘》、《秦香莲》、《血冤》等数十台剧目,请问哪些戏、哪些角色给您的感悟最深,请您分享一下表演心得。

马红丽:德国戏剧家莱辛说过,“演员的艺术是一种处于造型艺术和诗歌之间的艺术,美必须是它的最高法则。”一个优秀的演员必须思考怎样更美地表现人物。一个真正用身心来创作的演员,必定会把自己的心血与汗水、精神与灵魂、人生体验与阅历,巧妙地融入到自己的角色创造之中。

就塑造人物而言,我揣摩最多,也最喜爱的人物就是《情缘》中的梨花和《秦香莲》中的秦香莲两个角色。

《情缘》中的梨花是江南绣女,端庄美丽、善良多情,在金钱和爱人的选择中,她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自己的爱人,表达了中国古代女性对爱情的义无反顾和忠贞。我在逃婚那场戏里,采用碎步、蹉步、躲闪、交手翻身等程式,表现出行路艰难和逃婚时的焦急心态;在店房的戏中,我用抚胸咳嗽,抱病劳作的动作表现中国女性纯朴、忍辱负重的品格;当孟云天出外卖字,我用倚门盼望,眼神远眺,而后疲惫不堪扑在桌子角,极好地表现出梨花思念亲人,度日如年的心情;当孟云天出现在眼前,语无伦次时,我的道白极其温情,用带些哽咽的语调说:“我把女人的一生都……都交给了你,你……你要对我说实话呀!……你把头抬起来,好吗?……好吗?”最后一场戏有一大段超越寻常高悲的大难度唱腔,我用难度很高的散板、原板、轻板和一字板的演唱手段,演绎高悲腔和圻水腔的演唱,优美、高亢和极具穿透力的演唱技巧,出色地完成了人物的塑造。

没有对梨花这个人物的用心体会,是无法采用这么多的艺术手段去塑造和表现人物内心的,我的表演赢得了满堂彩,获得了专家和观众的一致认可。

《秦香莲》该剧的演出剧种颇多,京剧、昆腔、梆子、汉剧、楚剧、粤剧皆有此剧的演出,虽各有特点,但都异曲同工地表现了秦香莲所代表的、中国传统妇女所具备的勤恳、善良、孝顺、坚韧的美德。秦香莲归行青衣,在演员的“四功五法”里,以“唱”、“做”为主完成剧中人物的形象塑造。

先说“唱”,唱戏、唱戏,一部大型文戏里,唱腔的确是塑造角色人物的主要手段。这台戏最要命的是唱功,三百五十多句唱腔,秦香莲占了一半以上,我尽量准确把握不同场合的不同演唱。如叙述家乡的苦难和夫妻的情义时,我采用字字泪,句句情的表达;当在演唱“秋风起,黄叶落,夜深人静”的高腔时,我尽量自悲自怜,吸住了气唱,让人物心声和情感打动观众的心;在南衙的戏里,秦香莲戏不多,但我尽量做到不离戏,不搅戏,依情随理,张弛有致,该退避时退避,该伸张时伸张。

而说到“做”,则是集中在重头戏“三官堂”里(本场戏亦称“杀庙”)。秦香莲母子夜避于三官堂,哭声引来军爷韩琦,面对韩琦的举刀就杀,秦香莲护儿心切,在舞台上演绎急避“三仓”,跪地托刀等身段技巧接大段的悲腔,把“唱”“做”“念”“打”的艺术手段精确集中结合在一起,更加突出地塑造人物的悲情命运。本剧最后一场戏“南衙”的重点表现在包拯、陈世美、公主以及太后的对白对唱之中,本场戏中秦香莲唱腔台词均少,但是,套用上了我们戏曲演员在表演上的一句行话——无词的戏是最不好演的。秦在场上,静观着包大人与其他人物的对唱对白,随着剧情的推进秦的心情应该一直是紧张的,眼神一刻不懈,紧盯着场上人物的言来语往,心脉的搏动和场上情绪是高度合拍的。冷静中的秦香莲,在表演上是抖袖移履,摇头叹息;希望破灭的秦香莲是茫然眼神呆视眼前的包公,长袖双垂,噙泪摆头;爆发的秦香莲是连珠炮式的迸发,怒目相向;铡美后百感交集的秦香莲则带着一双儿女向包青天深深地一拜……我的秦香莲演出了我的特色,让“正义必胜、邪恶必败”的主题掷地有声。

《国君与太后》剧照

问:2012年,您凭借花鼓戏《情缘》中的梨花一角荣获楚天文华表演奖,当时您是主演,您的搭档则是“梅花奖”得主胡新中老师,一位“梅花奖”得主为您当“绿叶”,体现了湖北省花鼓戏艺术研究院老一辈艺术家对晚辈的关爱和提携,请问您当时是怎样的心情?请分享一下湖北省花鼓戏艺术研究院在人才培养“传帮带”方面的经验。

马红丽:我的成功离不开孙世安老师的谆谆教导,也离不开剧院老一辈花鼓戏艺术家们的悉心培养。

胡新中老师是全国知名的花鼓戏表演艺术家,又是梅花奖得主,我主演《情缘》时他却甘当绿叶。在台下胡老师指导我表演要点,台上胡老师则在表演和演唱上、眼神和情感的交流上带动我,让我更快速更深入地融入角色。作曲杨礼福老师也是湖北省知名的国家级作曲家,每次他的新唱腔写出来以后,都是第一时间让我演唱,并对我唱腔一字一句地进行细抠。剧院的著名导演倪汉老师也常常在排练之余,为我加班排戏、抠身段,从手眼身法步各方面严格要求我完成角色的塑造。

正是有这么一大批老艺术家尽心尽力地传授技艺,把我推向成功的道路,才有今天舞台上我塑造的一个个光彩夺目的艺术角色,我从内心万分感激他们对我无私的关爱。

戏曲艺术是一门综合艺术,“一个人顶不起一块天”,必须依靠团队协作的精神,依靠大家的共同努力,才能够发挥集中的优势,在艺术事业上取得成就。以吴培义书记为核心的湖北省花鼓戏艺术研究院领导班子一直重视队伍建设和人才培养,坚持老中青“传帮带”,艺术衔接不断层的精神,思路清晰,方法得当,这是剧院长盛不衰的诀窍。

剧院有一大批退休的老同志仍长期工作在一线,对下一代演员孜孜不倦地言传身教,做到人走艺术留、人退热仍在。我们中年演员则细心学习,认真吸收老一辈艺术家的宝贵经验,在剧院大力栽培和老同志的传授下,排练演出了一大批优秀花鼓戏剧目回馈观众。

同时我们拥有一批2006年毕业的学员,在他们毕业第二年,剧院就邀请湖北省知名专家为他们量身打造青春剧目《生命童话》,并在第九届中国艺术节上获得第十三届文华优秀剧目奖。这一举措让年轻人一举树立了信心和希望,现在这批年轻人已经成长为剧院的中坚力量。

马红丽、胡新中主演的荆州花鼓戏《情缘》剧照

问:因为市场经济的冲击,包括花鼓戏在内的许多传统戏曲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生存环境其实都不好,许多演员转行或者是“走穴”。据了解也曾有人想“挖”您,但是您没有走,一直坚守在剧团,是什么原因促使您选择坚守?

马红丽:因为我的嗓音条件很好,会唱歌,确实有老板邀约我演出,也有歌舞团邀请我,但是我毫不犹豫地辞谢这些重金相邀,义无反顾地坚守在剧院。首先,因为我爱花鼓戏,而且爱得很深,这是我从儿时就有的梦想。有一句话叫“不忘初心”,现在我就生活在这个梦想中,我从内心感到快乐。其次,因为我生活在湖北省花鼓戏艺术研究院这个和谐的大家庭,幸福、快乐、感到自己有价值。

最重要的是,我始终觉得“学会做人,要先学会感恩”,常怀感恩之心的人,拥有的是全世界。我感激剧院、感激领导、感激老师和前辈这么多年对我的培养,感激同事对我的支持和帮助,没有剧院的悉心栽培就没有我光辉的艺术人生, 剧院培养了我,我就应该回报剧院,虽然这样会错过一些收入和物质条件,但是我因为感恩而豁达,因为感恩而快乐!

问:您每年要随剧团四处演出至少200场,而且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基层演出,您同时还是潜江市人大常委委员,这意味着您要把更多时间投入到工作,相比其他人更少有时间陪伴和照顾家人,请问您如何平衡事业和家庭之间的关系,对家人有什么样的感情?

马红丽:我有一个温馨可爱的家庭,我爱我的家。现在我一家人基本上都工作在文化艺术一线,因此家人对我的事业都是非常理解和支持的。

我生来就有一种腰疼的疾病,为了创造好角色,在排练场上一遍又一遍地苦练,晚上回到家躺在床上,就疼得睡不着,但有家人在身边的守护,第二天我依然会精神抖擞的出现在排练场。

连场演出,任务重压力大,稍不注意就会生病。这时丈夫总会在一旁默默的关注着我,陪伴着我。在去医院输液时,他会一直抓着我的手,手心传来的温暖令我十分安心,直到回到家看着我沉沉睡去,他才安心休息。

女婿也是剧院的年轻小生演员,我们时常在台上台下讨论角色,打磨唱腔,我演出的时候他在台下学习,他演出时,我和家人都在台下帮他鼓劲。一家人被浓郁的艺术氛围环绕着,其乐融融。

有时候,因为演出不能全心全意的照顾家人,我非常感到愧疚,但对事业的使命感让我把精力完全投入到花鼓戏事业中。我觉得把艺术事业做到尽善尽美,才不辜负家人对我的理解支持,这是对家人和社会最大的感恩。(来源:微信公众号“相问剧社” 作者: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