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中央电视台中文国际频道人文纪录片《传承》第二季回归。该纪录片以非遗技艺代表性传承人的个人故事作为切口，深入浅出地引出三十五项精彩的传统技艺。在第二季开篇之作《江湖》里，就记录了77岁高龄的湘西土家族吊角楼营造技艺国家级传承人彭善尧如何因地制宜地设计方案，在岩坎上架梁造桥营造土家族传统民居吊脚楼的故事。2017年夏天，《文史博览·人物》记者通过一群青年学子与彭善尧老人关于传统技艺传承的一席对话，看到这位专注的“老匠人”所向往的关于“传承”的未来。

“不用一钉一铆，墙倒屋也不倒”，这是一位湘西老匠人谈及与他相伴一生的手艺活最自豪的时刻。土家吊脚楼，以其精妙卓绝的营造技艺和神秘温情的建筑姿态为世人所赞赏。

在永顺县城的一个小旅馆里，年近八十的彭善尧和一群青年学生描述着他心中的吊脚楼。作为土家族吊脚楼营造技艺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彭善尧与吊脚楼有着特别的缘分，他们之间的故事，贯穿着这位朴实而坚韧的老匠人的一生。

“仰观宇宙之大，不过全在屋檐下”

在湘西地区，吊脚楼曾是一种司空见惯的乡土建筑，它依据山川地貌及风水格局而建，以其独特而精美的形态，承载着一个民族对生命的体悟和对生活的精致追求。在这些土家族人的心底，仰观宇宙之大，不过全在屋檐下。著名建筑学家张良皋把土家吊脚楼誉为巴楚建筑与文化的“活化石”“中国民族建筑的奇葩”。

随着时代的演进，以吊脚楼为代表的木制建筑逐渐被钢筋、水泥浇筑的新式瓷砖楼房所代替。如今，掌握这种古老的营造技艺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他们被视为延续传统技艺传承的“国宝”级人物，彭善尧就是其中之一。

有土家山歌唱道：“山歌好唱难起头，木匠难起转角楼……”歌中的“转角楼”，是土家民居正屋（座子）与横屋（厢房、楼子）转角处的“磨角”，也就是相连的部位。如果没有转角楼，正屋和厢房各自独立，因而转角楼是吊脚楼走向成熟的过渡形态，也是土家吊脚楼区别于其他民族如苗族、侗族、瑶族吊脚楼的显著标志。

转角楼的建造看起来简单，可做起来很难——画脉要求相当准确，两脉相合，长短相同，三边的“公母隼”，合拢要求斧口不差。整个建筑不用一钉一铆，不露一丝缝隙，建造工艺非同一般。几十年来，彭善尧正是一位专攻转角楼营造技艺的老木匠，也就是土家族人尊称的“掌墨师”。

对彭善尧老说，他这辈子走过最多的路，就是吊脚楼下的山路。他从小在湘西州永顺县泽家镇沙斗河村长大，因家境贫寒，16岁当学工，拜村里的木匠郑万青为师，20岁学成出师。

“技术上最难的是画墨线、起高干等带有尺寸、位置和形状的精细活，这不仅需要对整栋房子的结构、尺寸、位置、形状了然于胸，还要精准计算和画出部件上的凿孔开眼的具体位置和尺寸、方向。”这需要很强的空间想象力，彭善尧说，这也是考验一个木匠能否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掌墨师的依据。

在成为一名掌墨师之后，经过几十年的积累，彭善尧成为湘西屈指可数的吊脚楼营造技艺大师，2012年被评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传承人。

“做”有情感的建筑

然而，彭善尧真正声名在外，要在1996年之后，那时他已经五十多岁了。

在那之前，他虽是村里远近闻名的木匠，但也只是在村里及周边地区帮着修补房屋，更多的时候都是在家务农。这是当时很多农村木匠的常态，闲时出木工，忙时赶农活。

直到有一天，一个叫谢方一的长沙人走进沙斗河村。彭善尧惊奇地发现，谢方一拿着的一本书上，刊载有他修建的吊脚楼，数一数，居然有20多幅，其中包括自己的家。有一张照片上，他的小孙子也入镜了。这本书正是张良皋的《老房子——土家吊脚楼》。

在张良皋的著述中，永顺县泽家镇是土家吊脚楼集中分布的一个地带，并对其所表现出来的吊脚楼工艺予以充分肯定。

彭善尧热情地带着谢方一四处去看吊脚楼。作为常年来往于长沙与湘西的文化研究者，谢方一感叹于这些土家吊脚楼的精美工艺，看到了这种古老建筑营造技艺的当代价值。在谢方一的劝说下，彭善尧同他一起离开家，踏上了职业建筑师之路。

离家打拼的彭善尧，活跃在湘西、恩施、张家界、重庆市秀山等区域，组织的建造队伍超过30人，已组织修补、修建数百栋土家族转角楼。比如张家界武陵源紫霞观、永定区荷花园、花垣博物馆、永顺老司城祖师殿、永顺双凤土家族村寨等。

当然，除了技术上过硬，一些起屋（建房子）时需要掌握的仪式也非常重要。土家族人认为，吊脚楼不仅是居住的功能，还与家的兴衰命运相连。因而建房从选址、选材直至迁居，每一个环节都有庄重的仪式，整个过程中彭善尧都亲力亲为。

20世纪杰出的墨西哥建筑师路易斯·巴拉干曾说：“我相信有情感的建筑，建筑的生命就是它的美。”彭善尧正是用他的设计和坚持，有力地展示了他对这个民族的细腻情怀。

吊脚楼的未来，还在青年

这次向他请教土家族吊脚楼营造技艺和发展现状的青年学生，不是第一批，也不会是最后一批。

2017年7月底，这群来自湖南科技大学的调研团队，是参与湖南省政协“寻找身边的古建筑——青年学子历史建筑保护公益行”活动的其中一支队伍，这次活动被视为发动高校学生进行政治参与的有益尝试。

湖科大团队的任务是对永顺老司城的土家族古建筑进行测绘调研，他们同时也约访了彭善尧，不仅为了了解古建筑的营造技艺，还希望了解这种技艺的传承情况。

据彭善尧介绍，依托地方民族特色旅游的开发，他每年可新招十多个徒弟。但跟随学手艺的多为中年以上木匠，年轻人多出去打工，耐不住这等寂寞。

匠者，以技传承古今。技艺传承历来是寂寞的，彭善尧却在年近八十之时说出他的此生夙愿——希望成立土家族吊脚楼营造技艺传习所，让这门技艺的传承更“热闹”些。

彭善尧说：“很多大学生都来向我请教过营造技艺，我记不住他们的名字，他们都是对这门技艺很感兴趣的人，吊脚楼的未来，还在青年。传习所的建立，能将吊脚楼传承基地落到实处。”

目前，土家吊脚楼技艺的传承方式仍是师傅带徒弟，代代相传。传承人通过做结构模型，进行原始的口传身授。有了传习所，师傅可以系统地进行授课，高校青年学子也可以从传习所看到传承人制作的吊脚楼模型、营造技艺的文字、图片资料，营造技艺工具等，从而对这门技艺有更具化的了解。

正如湖科大青年学子团队在调研报告中总结的那样：相比起保护现存的旧物，关注传统营造手艺似乎更为重要。建筑消失了，腐朽了不可怕，但若是技艺失传了，就真的找不回了。

文 | 《文史博览·人物》 记者 吴双江

转载注明：“力量湖南”（lilianghunan）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