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位于长江下游地区,四季分明,地貌丰富,集江河湖山于一身。长江穿城而过,秦淮河环绕其中,因此自古水陆交通便利,外加江浙一带桑蚕资源丰富,南京的丝织业很是繁荣,其中以云锦为最。
作为古代皇室贵族的专享贡品,南京生产的云锦以蚕丝为原料,其中织入大量金银线,因其花纹富贵典雅,似若缤纷的云霞而得名。生于旧时都城,用于皇室贵胄,云锦从不入寻常人家,因此反而总是不易被人想起。但文学作品中多有记载,明末诗人吴梅村曾在《望江南》中写道,“江南好,机杼夺天工,孔雀妆花云锦烂,冰蚕吐凤雾绡空,新样小团龙”,而曹雪芹的《红楼梦》几乎就是一本云锦之书,其中大量笔墨都与华丽的云锦衣料相关,比如“大红金线蟒引枕”、“缕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
▲ 明朝时织锦工艺日臻成熟和完善,并形成南京丝织提花锦缎的地方特色。清代在南京设有“江宁织造署”,《红楼梦》作者曹雪芹的祖父曹寅,就曾任江宁织造 20 年之久。
追寻云锦痕迹,3 月伊始,我们前往六朝古都南京探了个究竟。从上海去南京方便至极,每天的高铁火车近300 趟,去了火车站基本能随到随走,高铁最快的一小时可达,普通的也只需两个小时。早上睡到自然醒,然后前往火车站,一个半小时后,便到达了南京南站。
一下火车,就直奔位于市中心大行宫地区的江宁织造博物馆。康熙、雍正年间,曹雪芹的曾祖父、祖父、父亲与叔父三代四人曾在江宁织造做官近 60 年。当日正值元宵节,秦淮河夫子庙一带将举行传统的花灯节,附近主干道从中午开始封路。虽然路程比平常迂折,但是被浓重的节日气氛渲染着,一路上都仿佛置身于久远历史、古之金陵。
江宁织造博物馆就是在清代江宁织造局的旧址上建造起来的新建筑,位于总统府西南处,与之隔街相望,这一带是南京游客的必到之处。博物馆内非常安静,参观者并不多。南京的官办织造始于东吴政权所设的“织室”,之后元、明朝都在这里设立了织染局,为宫廷生产织品。清朝顺治二年设立江宁织造局,经历了 200 多年的恢宏历史后,又于光绪年间废止,织造业与南京城市的发展一直是交织共生。
▲ 云锦艺人手法娴熟,提拉之间,各色丝线便嵌入锦中,逐渐显出图案的层次变化。
江宁织造内有一个常设云锦馆,专门介绍云锦生产的历史。清朝是云锦织造业的鼎盛时期,康熙年间,南京民间的丝织业蓬勃发展,资金实力雄厚者迅速扩张,甚至出现了开四五百张织机的大机户。到了道光年间,江宁织造府内仅用于织造锦缎的织机就有 3 万张。兴盛之时,南京有 30 万人以丝织业为生。
馆内展出的作品中,最令人震撼的是万历皇帝的“织金孔雀羽妆花纱龙袍料”。正如袍子名字所描绘的,这幅妆花纱料以绛色罗纱为地,纤细透薄,绛色深浅不一,走近一看,原来如此纤薄的纱地中还织出了四合云纹暗花。纱上的团龙姿态俊逸,龙身由墨绿色的孔雀羽线织就,中间游曳着金线,以作龙鳞,金翠相映。孔雀羽绒微微凸起,形成了浮雕般的立体效果,移步向前,会发现墨绿色的龙身在不同角度下还会显示出黑色和紫色。
▲ 南京云锦研究所复制的北京十三陵定陵出土的明万历皇帝“织金孔雀羽妆花纱龙袍”。
除了建筑前半部分的展厅区,江宁织造博物馆的后院还别有洞天。博物馆由著名建筑家吴良镛先生设计而成,他在后院陡然地造出了一个下沉式的中式庭院,以再现《红楼梦》中的意境。我们走至庭院中间四望,四周的建筑叠叠高起,宛如一幅水墨画。假山、回廊、亭阁错落相间,如此灵秀的中式园林足以让人想象出江宁织造局机杼声声的盛况了。
从江宁织造出来,顺着中山东路一直往西,绕过莫愁湖,驶上茶亭东街,不一会儿就看到了一栋现代建筑前面高耸的传统蓝底大门廊,这是南京云锦博物馆的招牌标识。南京云锦博物馆位于江宁织造的西南边,这一带的云锦文化氛围十分浓厚,博物馆西边的道路就叫云锦路,如果是乘地铁到达的话,也会从南边地铁 2 号线的云锦路站下车。博物馆的正南边是建筑风格冷峻的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这也是历史赋予南京的另外一面,复杂、厚重,层层叠叠,辉煌的故事中又交织着太多的暗淡和不堪回首,而茶亭东街南北隔街相望的两个博物馆,正是这种复杂交缠的鲜活呈现。
也许是为了与对面大屠杀纪念馆的风格保持一致,除了入口处鲜艳的大门廊,南京云锦博物馆的主体建筑风格十分简约,墙外罩着一层小格子铁装饰板,喻示云锦绵密的经纬线。展厅的入口在博物馆侧边的小门,我们循着指示牌,径直来到二楼的织造介绍和展示区,听说这里常年展出十几台传统云锦木织机,能全方位了解云锦织造的过程。
一进展厅就看到了一架大花楼织机,放在窄窄的过道中央。织机两侧的展览墙介绍了云锦的制作过程,云锦生产步骤繁多,织手上大花楼机织造不过是冗长流程中的最后一环,此前还包括纹样设计、挑花结本、原料准备、造机等四大工序。织造云锦的第一个步骤是设计纹样。云锦的图案花纹丰富庄重,一般象征着吉祥文化和宗教文化中的寓意,比如牡丹代表富贵。对于各种纹样的创作和配色设计,画师们会参考一些传统口诀,比如在画云的时候,可以参照“行云绵延似流水,卧云平摆象如意”;而在配色的时候也有“水红、银红配大红”“秋香、古铜配鼻烟”等这样的说法。画稿完成后,有专门的艺人将纹样图案分解成点,再由点重新组成图案,形成一张意匠图,这个过程称作“意匠”,衔接了纹样设计和挑花结本两大工序。
▲ 南京云锦博物馆常年展出十几台传统云锦木织机,能全方位了解云锦织造的过程。
之后的挑花结本是云锦织造工艺中的重要环节。挑花艺人用丝线做经线,用棉线做纬线,对照绘制完毕的意匠图,挑制成花纹样板,称作“花本”。传统挑花主要使用挑花架,艺人在这个长方形的木架上对画稿进行分场分色,通过结绳记事的技艺手法,以线为材料,将花纹图案色彩转变成丝线“语言”,好比程序员将软件翻译成程序语言。这个过程要求艺人有极高的算术能力和空间想象能力,清代江宁织造局中的“挑花堂”负责此项环节,只有聪明灵秀的匠师才能学习并驾驭这门技艺。
随后工人根据所织云锦的品种和规格,把经丝按照地部组织、纹部组织的不同要求分别安装到位后,织造艺人就要开始在织机上进行漫长的织造。老式的斜身式大花楼木质提花织机机身长约 5.6 米、宽 1.5 米、高 4 米,整个织机的构件达 1924 个之多,结构复杂精妙,自明代定型以来,一直沿用至今。织机由“拽花工”和“织手”两人配合操作。“拽花工”坐在织机上层,根据花本提升经线,“织手”面前紧绷的丝线处随之形成纹部开口;“织手”手足并用,根据“拽花工”提升的经线开口,引入纬线,妆金敷彩。同时,足踏底下的脚竹,提升地部组织开口,进行投梭、铲纹刀等作业。拽花工和织手在织机上合作一天,仅能织就 5~6 厘米,一名云锦织手从开始学习到熟练操作,往往需要学习三到五年。
走过窄窄的过道,前面豁然开朗,这是云锦的织造展示区,果然,宽阔的空间里展出了十几架大花楼织机,几个艺人正在机上专心织造。这个区域生产和展示并行,游客们只能在围栏外观赏,我们向工作人员说明了来意后,得以进入到围栏里,近距离观察了一番云锦织造的过程。
眼前的艺人们手法娴熟,提拉之间,各色丝线便嵌入锦中,逐渐显出图案层次的变化。虽然他们的织锦速度不紧不慢,但是手脚并用的复杂程度,足以让人感到眼花缭乱。这边仔细盯着拽花工在上方整理并提起经线,那边却已错过织手织入纬线;眼看着织手迅速地飞梭引纬,却未顾及其脚下踏竹打纬。看着织手左右抛滑带线的梭子,我不禁暗自推断,身形高大的人才适合从事这个职业,不然左甩右接的,短手之人早已累瘫吧!
▲ 云锦工艺大师金文和他自己设计织造的现代云锦作品。
云锦工艺大师周双喜和金文,是在谈及云锦艺术时经常听到的两个名字,两人都曾参与过1970 年代末南京云锦研究所发起的复制万历皇帝“织金孔雀羽妆花纱龙袍”的项目。周双喜大师现已隐退,金文大师则在中山陵景区开设了个云锦工作室,第二天一早,我们便前往探访。这是一个集云锦作品展览、织造展示于一体的空间,除了传统的云锦布料,金文还展出了他自己设计织造的现代云锦作品。展厅深处放置了两架大花楼木质提花织机,四名织工正上机织造,传来清脆的咔嚓声。金文提醒我们观察织口下方摆放着的长条镜子,原来云锦的图案纹样会显示在织机的下方,从镜子里的图像判断,机上正在织造的正是他自己设计的作品《汤莎会》。
上世纪 70 年代,金文以美术生的身份考进了南京工艺美术工业总公司,由于是学生干部,很快就被调到云锦车间,继承这项快要流失的手艺。70 年代末,为了修复从定陵中发掘出的被风化的织锦,国家拨专款 30 万元给云锦研究所进行修复,其中就包括了金文参与复制的“织金孔雀羽妆花纱龙袍”。他说,在复制的过程中,对花是难度较高的一部分。由于袍料需分成四幅织就,之后再进行拼接,所以必须将每幅袍料上的花纹紧密对接起来,其中还包括龙身和龙头的缝拼。这对织手的经验要求很高,他们需要在操作的过程中调节力度,使不同袍料之间的经纬密度保持一致。
▲ 云锦的花纹富贵典雅,多用于皇室贵胄。
南京有句俗语“大脚仙,咸板鸭,玄色缎子琉璃塔”,其中玄色缎子便是指云锦。可一旦出了南京,云锦的知名度就直线下降,旧时的绒庄街、吉祥街等云锦生产集中地也早已改建,没有发展起大规模的产业。从金文云锦工作室出来,开车经过中山陵著名的林荫大道,姿态相仿的法国梧桐树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道路两旁,蓬勃高耸的树冠延展到了道路的上方,如同进入一个绿色隧道。梅花山上星星点点的梅花花苞也已了然可见,此时梅花山里正在举办国际梅花节。心底突然生出个期待,希望下次来南京,能看到个国际云锦艺术节。
撰文 / 潜彬思
编辑 / 覃米呀
微信编辑 / Theo
部分图片源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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