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是摄影界的“名人”。

他们的文章作品,已频频在各类摄影活动、展览、媒体上亮相。

他们在摄影领域里不懈地探索钻研,带动影响启发着诸多的摄影人……

人民摄影报“名家面对面”栏目邀请摄影评论家孙振军主持,与摄影界的名家面对面,希冀通过对话访谈形式,就摄影创作、理论研究、热点思潮、焦点话题等展开深度交流,为读者提供一处辨析平台。

在当下碎片化阅读盛行的趋势下,让我们的头脑保持一种深度的、理性的、系统化的分析判断和思维能力。

白天鹅·野生动物国际摄影大展艺术总监,《黄河时报》社总编辑、三沙市荣誉摄影师、三门峡市摄影家协会主席,国内知名摄影评论家、全国“十佳”总编辑。曾在海军南海舰队、西沙群岛服役,并从事新闻与摄影工作,荣立过三等军功2次。出版18部专著,新闻作品获得“中国新闻奖”等奖项。

沈玲 | 南部战区空军政治部原专职摄影干事、原解放军报、空军报特约记者。参加过抗洪抢险、国庆大阅兵等重大事件的摄影报道。是中国第一位乘三代战机进行航拍的女军人。曾获中国摄影个人成就最高奖——金像奖,连续两届获全国摄影艺术展览金质收藏、银质收藏奖。

《蓝天畅想曲》第八届中国摄影金像奖 沈玲 摄

如果没有领导的支持、没有部队的协同配合、没有那么多不知名的战友在背后默默无闻的帮助,我个人是不可能完成那么多高难度的拍摄,获得那么多摄影大奖。所以,这不是我个人的荣誉,是这个飞行群体的荣誉,是整个部队的荣誉。

孙振军:请简单谈谈您的生活经历和摄影经历?您是如何与摄影结缘的?

沈玲:我是1970年入伍的。入伍前,我没事儿就喜欢摆弄家里的一台旧相机,做个小暗箱,买来显影、定影,自己配制药水来印制照片。当兵后分到空军汉口医院政治处放电影。当时要求放映电影前必须先幻灯放映,还要经常更换宣传窗表彰本院的好人好事,于是我就开始跟着政治处的干事边振芳学摄影,拿起相机拍我身边的人。

1980年,武汉市举办“美在生活中”摄影比赛,我拍摄的放映员小李的黑白照片《乐为观众》获了个三等奖。我做梦也没想到,正是这个看来不起眼的小奖,让我在摄影的道路上一发不可收,一直走到今天。

《5.12地震紧急大空运》 沈玲 摄

孙振军:您参加过抗洪抢险、抗击非典、汶川和玉树抗震救灾、撤离我国在利比亚被困人员、马航失联客机搜寻等重大事件的摄影报道。这类重大报道,每一次都充满危险和挑战,您还记得第一次参加这样重大事件摄影报道时的情景吗?它为您今后从事军旅摄影奠定了怎样的心理素质?

沈玲:我酷爱摄影又是一名军人,拿起相机,就想冲在第一线。1998年抗洪抢险,在基层当教员的我天天关注着抗洪新闻,坐立不安。当听说我的老部队医疗队上前线时,就再也坐不住了。我马上请假,自费买了20多个彩卷,带上一台尼康FM2相机,从广州坐火车赶到长江大堤。

盛夏的湖北,骄阳似火,气温高达四十摄氏度。脸都晒爆了皮,洗澡也是个难事,常常是一身臭汗,又被烈日晒干,留下圈圈汗斑。到了晚上,我和上百名男兵一起挤在地上的大通铺,伴着战士们的鼾声和汗臭味入睡。

短短23天,我拍摄了600多幅抗洪一线的图片,直到“弹尽粮绝”。我过去没有发过稿,根本不认识新闻媒体的人,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投稿。回到广州一下火车,我不甘心,总觉得要让我们抗洪一线的官兵露个脸儿吧,就给好几个报社投了稿。第二天,《人民日报》华南版和《羊城晚报》同时整版刊发了我的照片,《南方日报》也发了半个版。 《人民日报》的编者按这样写道:我们含着泪编辑这组镜头,因为在这些镜头细节里,我们读到了军人对祖国的丰厚情怀。从中,我们也再次掂量到了,在我们共和国里,“军人”二字的分量。

那些年,我对摄影超级发烧,不管是否名正言顺、不管条件设备多么简陋,我始终没有放弃我的最爱——摄影。当然,因为摄影,我也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委屈,也经常遇到别人的冷眼。

《兵,啊兵!—空降兵战士在98抗洪大堤上》 沈玲 摄

孙振军:军事摄影师和普通摄影师除了拍摄内容的不同,其他还有哪里不同,比如说上战斗机航拍是否对体能要求很高?

沈玲:2001年,我调到广州军区空军政治部宣传处,成了一名专业的摄影记者,使我真正有机会和战鹰亲密接触,也和飞行员结下了深厚的感情。那些年,我心中最大的愿望就是登上战鹰航拍。

2009年5月,接到通知,可以乘苏-27航拍国庆阅兵梯队,我激动得无法入睡。上战斗机除了层层把关,难以批准,对体能要求也很高,要能抗载荷,为此,我专程到北京空四所做了抗载荷试验。当然,除了加强体能训练、还要学习航理知识、模拟机训练、座舱实习以及掌握跳伞的基本技巧等等。

超音速战机在高空每个G的载荷就是你身体的一倍重量。而战机在压坡度时,机翼下导弹显露姿态最酷,正是拍摄的最佳时机,但瞬间3个多G的载荷近600斤似乎将我压扁,相机刹那间变成几十斤重,难以举起。

国庆阅兵航拍时,我拼命顶住载荷,用全力举起相机。一种发自内心的震撼让我无比兴奋,感官上紧张刺激、抗荷服极速膨胀,我不顾一切地抢拍下那珍贵的瞬间,记录下战机巡航的历史画卷。

《高空的定格》获24届国展艺术类银质收藏 沈玲 摄

纪实摄影就是要真诚的聚焦,聚焦点应该是发自内心的“爱”字。摄影常常给我带来感动,传递爱,让我与拍摄对象产生了共鸣,用自己的真实感受去拍摄,将这种感受记录下来并传递出去。

孙振军:您拍摄的军事题材照片获过很多大奖,有没有摄影师对此提出过质疑:之所以作品获奖,是因为您身份的特殊性,换作别人拍摄或许也能获奖。您是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沈玲:是有过质疑。的确,我是有优势。但是,照片背后的付出又有谁知?如果没有这么多年机场上摸爬滚打的默默付出,没有我和飞行员长期地朝夕相处,是不可能拍出满意的作品。

记得2009年,我第一次乘苏-27航拍国庆阅兵空中梯队, 如果不是突然发现自己的头盔映在玻璃上的眩光,我几乎忘了自己是在战机上,忘了超载荷给身体带来的疲惫和酸痛。

可以说每幅航拍作品都深深地烙下我的情感印记。作为一名空军的摄影记者,我和飞行员结下了深厚的感情。如果说蓝天是巨大的舞台,那我们的飞行员就是技艺精湛的舞者,他们飞出高超的水平,我才能拍得好。

孙振军:您在摄影创作中如何不断学习、不断进步?对您影响最大的摄影师是哪一位?

沈玲:对我影响最大的是著名的战地记者罗伯特·卡帕。他曾说,如果你拍得不够好,是因为你靠得不够近。摄影必须在第一线,身临其境,才能拍出真实的感人照片。航拍的时候,我要像飞行员一样在战斗机上,拍摄演习训练和采访部队生活同样如此。摄影记者就如同士兵在前线作战,一定要冲在第一线,什么样的危险都会经历,什么样的困难都要克服。

《余旭烈士生前和她的飞行姐妹-中国首位歼十女飞行员,2016年11月12日在飞行训练中不幸牺牲》 沈玲 摄

孙振军:您刚才谈到作品的情感印记,除了重大灾难采访和乘战斗机航拍,您在深入部队采访中,最难忘的一次经历是什么?

沈玲:回顾自己46年的军旅生涯,回想入行四十多年的摄影之路,浮现在眼前的,不是发表的作品,不是获得的各种奖杯,而是那些照片背后的感人故事,是一路走来的心路历程。

其实,平时我拍摄最多的还是身边熟悉的人和事。作为一名军事摄影记者,就是要说军人想说的话,拍官兵想看的图。也许是女记者,每当采访时,我总想用相机去传递内心的情感,用镜头讲好身边的故事,拍摄有温度的图片,留下有情感的影像。

2001年3月,我来到坐落在鄂西北深山里的空军某油库。当我听说库里有一对生长在“夫妻哨所”的双胞胎姐妹,就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那天,我刚刚翻过山,两个可爱的小姑娘就笑着、跳着奔了过来。

爸爸妈妈给这对出生在哨所里的孪生姐妹,起了一个军味很浓的名字:军军、营营。也许是因为我和妹妹也是一对生长在军营里的双胞胎,因此对这对孪生小姐妹产生了一份特殊的情感。

但我万万没有想到,当这篇摄影专题刊登在军地多家媒体后不久,却传来噩耗:姐姐军军失足摔下山崖,永远躺在了大山的怀里再也没有醒来……

时隔一年,我再次来到大山的哨所里。一种感情的驱动,使我想再去看看军军。为了不让营营幼小的心灵受到伤害,便没把去看军军的事告诉她。但小营营仿佛是感觉出了什么,出发前,她突然跑到墙角采摘了一束小黄花放到我的手中。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这对孪生姐妹的心竟是如此的相通!这种心有灵犀的特殊感觉让同是双胞胎的我为之感叹。

其实,我们用相机记录下的每一个人物,每一段故事,都是在表现一种情感,一种情绪。要学会用镜头讲故事,就要将镜头对准身边的人,要在“情”字上下功夫,拍摄有温度的图片,留下有情感的影像。

孙振军:在您的采访中,哪一次报道是最让您刻骨铭心的?

沈玲:关于余旭烈士的报道,是最让我揪心、心痛的采访报道。

我和余旭相识于2009年8月,那时,她是参加国庆六十周年阅兵集训的16名女飞行员之一。我被抽调拍摄编辑《谁持彩虹当空舞——中国首批歼击机女飞行员参加建国六十周年国庆阅兵全记录》的画册,共同度过了一个多月的难忘日子,我们的缘分也从这里开始。

初识时的她,二十出头,腼腆青涩。2014年,余旭已是中国首位驾驶歼-10的女飞行员,在珠海航展上,我见到了不一样的她。看到炫舞蓝天的余旭,我知道,每一个盘旋横滚、每一次俯冲跃升,都是在挑战身体的极限、挑战意志的极限!她叱咤蓝天,自然是镜头的焦点,留下了令人难忘的精彩!

《歼十女飞行员亮相珠海航展》 沈玲 摄

我镜头里余旭的最后一张照片是2016年11月6日,刚刚走下飞机的她与战友们手持国旗绕场一周向观众致意,无数粉丝欢呼呐喊,她却是那么从容淡定。

2016年11月12日下午,我突然收到空军发言人申进科的微信 :把您手里有关余旭同志的照片尽快找出来,发给我。我心头一紧:“余旭同志!”好沉重的称谓,一下子把我打懵了!

作为一个空军老兵,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不敢也不愿相信,只能忐忑不安,暗暗祈祷,以最快的速度向空军外宣办发过去17张余旭的照片。

晚上接到朋友电话,证实了我的疑虑,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泪如泉涌。我真不敢相信,这个在我的镜头里总是那么漂亮的女飞行员——余旭,怎么就这样走了呢?那天晚上,一宿没合眼的我,情不自禁地在微信上述说起余旭的故事。

没想到,这篇在微信朋友圈发的悼念图文,点击量、阅读量竟达到552万多次。当天就被中国军网转发,随后央广网、央视网和凤凰网等主要媒体,新浪、腾讯、网易各大网站纷纷转载,央视一套新闻还为此专访了我。

11月15日,我赶到余旭所在部队,见到了余旭的母亲,我们不禁抱头痛哭。 11月17日上午追悼会上,我含着热泪用镜头默默记录下战友送别的感人场景。

晚上,我又随余旭的父母来到八一表演队的宿舍楼,这是她每天学习、生活、工作的地方。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着我喘不过气来,嗓子也被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任凭眼泪不停地流。11月18日上午,余旭在亲人、战友的陪伴下离开生前所在部队,终于回到了她深爱的家乡。

四川崇州万人空巷,公祭三天,36万群众从全国各地赶来,菊花铺满祭奠大道。沿路百姓手举着我拍的余旭的照片,相送的群众扶老携幼排成一道人墙 ,无不令人感动。11月20日的安葬仪式,“旭儿,妈妈最后抱抱你”,余旭的妈妈悲痛欲绝紧紧抱着独生女儿的骨灰盒久久不愿松手……

时隔一年了,那种肝肠寸断的感觉,始终让我难以忘怀。

《蓝天的女儿回来了—女飞行员战胜癌症重返首航回来,一把抱过前来迎接的女儿,热泪盈眶》 沈玲 摄

任何成功都必须有真诚的态度和艰辛的付出。真诚的态度让摄影变得更纯粹,也创造了温暖和感动;艰辛的付出 、执着的坚守,迟早会得到老天的眷顾。

孙振军:很多摄影师,尤其是刚开始接触摄影的人,对摄影器材盲目崇拜,认为拍摄好的作品,首先必须有好的器材。结合您多年的摄影经验,这两者是否有必然关系?

沈玲:和器材有关系,但没有必然的关系。最重要的是镜头后面你的头脑、你的思想、你想要表现什么。你的视角离不开你的文化素养和阅历沉淀以及你的热爱程度。人的修养、素质不一样,观察社会、观察事物的角度不一样,摄影作品其实是一个人综合素质的表现。

孙振军:您从事摄影40多年,认为哪个时期的摄影作品是您最满意的,哪一次的拍摄是最难忘的?

沈玲:应该是退休前十年吧。摄影是要沉淀、积累的。当兵时间长了,心智成熟了,技术也娴熟了,拍摄的时候更有感觉了吧,应该说这段时期是轻车熟路,拍得比较满意吧。其中,我几次乘苏-27、苏-30、歼-10战机航拍是最难忘的。因为我很清楚,航拍的机会千载难逢,空中的瞬间更是稍纵即逝,如果我没有把握住这些机会,一定会遗憾终生。

孙振军:在摄影界您取得了很大的成就,您认为自己取得成功最大的亮点是什么,是否有缺憾?

沈玲:我觉得最重要的是我把自己的情感倾诉在作品里。我喜欢采访兵。当我走近兵,就真诚地把心交给了兵。我只是用镜头真实地记录下我所看到的一切,用笔写出我内心的感受。

实际上,每次采访,都会引起我的反思;每次拍摄,都使我心灵得到净化。基层官兵恬淡的心境,没有我们在大城市里的那些浮躁与烦恼。所以,当我把稿件整理好发出去,至于专题是否能用,用的图片多少,这并不是我所关心的;因为没有了功利,也就没有了烦恼,这也许就是我“ 用镜头聚焦兵”的最大收获吧。

缺憾当然很多,在乘战鹰航拍这不容失败的机会中,尽管我很努力,但还是留下了遗憾。虽然现在已不可能再航拍,我却还想飞,期盼再随战鹰翱翔蓝天去弥补那份遗憾。

孙振军:如何能成为一名优秀的军事摄影家,您有什么可以向青年摄影师和青年军事摄影师传授的经验与忠告?

沈玲:坚持四十年搞摄影最大的感悟就是要热爱它。因为热爱,你才能为之倾尽所有;因为热爱,你才有一种拼死也要拍好的冲动;因为热爱,你才会用图片去传递心灵的感动;因为热爱,你才会那么坚持、那么执着,才会不断地挑战自我、挑战极限。

《大国之翼》组照之一获24届记录类的金质收藏 沈玲 摄

《鹰击喜马拉雅》 沈玲 摄

《直上云霄》 沈玲 摄

《列阵蓝天》 沈玲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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