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梅戏《妹娃要过河》
本号4月20日推送的《杨俊作客〈角儿来了〉,为武汉戏码头和黄梅戏而来》一文,在头条、百家号等平台获得两千多阅读量,一些网友留言表达对黄梅戏、对杨俊老师的支持热爱,也有部分网友在关爱的同时发出感慨:
——“振兴地方剧种要钱。像京剧,称国粹,政府支持。越剧马云支持,黄梅戏谁能支持?要写剧本,谱曲,排戏等等,这都是需要钱的!”
——“盛产艺术家,可是戏票无人买。”
这些留言让我不禁引伸出一个疑问——今天戏曲的生命力更强了吗?要特别说明的是,抛出这个问题,既不是为了刻意标新立异、博人眼球;更不是非要泼泼冷水,让大家不快。而是期望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与诸君探讨,期望戏曲更健康地发展。
戏曲具有极强的生命力这是无可置疑的,从古至今,戏曲由无到有、由小到大、由单一到多元,虽屡遭非议甚至禁废,但仍受到群众喜爱。每当戏班的锣鼓一响,群众跑几里十几里看戏是常事。今天,戏曲的繁荣也是无可置疑的,从政策利好、资金扶持,各种全国性、地方性演出节会不断,各种扶持资助项目不断,各种新剧目、新节目不断,无不证明戏曲从未有过之繁荣。
但繁荣是否意味着生命力更强,恐怕不能简单下定论。
黄梅戏《女驸马》
其一、生命力当是一种内在的生存发展能力。外力当然可扶持,却不宜本末倒置,否则于长远并无益。戏曲本是民间艺人(甚至灾民)谋生的手段,一分一厘钱都需靠用心表演去赢得,表演者绝不敢敷衍,观众也乐意打赏,所以才能成为一门技艺、一种生计。
如今,戏曲成了优秀传统文化瑰宝,各种扶持虽确有必要,却如同把戏曲搬进了温室,无论对创作者或观众心态都产生了很大影响。创作者认为国家扶持是理所应当,而且钱好拿,于是把大量精力用在项目申报上,无论题材和形式均讨项目资金的“巧”,脱离了市场;许多基层观众认为戏曲就应该是政府买单,优惠甚至免费观看,丧失了消费意愿。这在一定程度上扭曲了戏曲生存盈利的基本市场逻辑,使戏曲丧失了自身“造血”的意愿和能力。
举例来说,过去各戏班的角儿们,不管你再有名,如果不能持续吸引观众,就失去了价值,失去了生活来源。所以角儿们台上看着风光,台下却得变着法子创新剧目、琢磨技艺,这才有了新剧一出万人空巷和获赏无数的盛况。如今,虽然每年各剧种都有不少新剧上演,却鲜有精品。大多数剧目都是紧跟形势的“应景”之作,题材上雷同扎堆就不说了,形式上亦趋同质化,盲目地讲向大剧种学习,盲目地追求“现代感”和“丰富性”,有的剧甚至各种舞蹈、体操、英文歌曲元素乱入,完全丧失戏曲内在特色,变成了大杂烩。如此创作,怎能期待戏迷认账买单?倘有朝一日失了扶持,又当何去何从?
再举个例子,如今明星演唱会内场VIP票价上千,却是供不应求,只为与偶像更近一点;话剧演出大几百、千元左右票价也不少见;可对戏曲而言,便是有一两个梅花奖得主压阵,票价也多为几十元惠民价,高者不过数百元,还常叫观众大呼“看不起”。更不敢想象到基层下乡演出,如果收门票,会是个什么状况。
青春版昆曲《牡丹亭》
其二、生命力当有一种均衡协调发展的能力。戏曲发展史上,涌现出了很多优秀的东西,比如虚拟性、程式化,比如行当、流派,比如拜师学艺、口传心授。这些东西可以说是戏曲繁荣发展的优秀基因。然而,在传播渠道越来越多元化、技术手段越来越现代化的今天,许多东西却有了传承之危。
1994年,豫剧大师陈素真在豫剧“名丑大赛”上发言时就曾说自己对豫剧“犯了罪”,她说“河南梆子跟京剧一样,生旦净丑都有主演,讲究一个班里要有四梁四柱……我们这‘三鼎甲’(陈素真、常香玉、司凤英)一出,把其他三方面(生、净、丑)一下都压下去了。从1935年开始,一直压到现在,快60年了吧,一直抬不起头来。”
如今,距离陈素真当年的反思过去了二十几年,行当传承之危解除了吗?恐怕依然没有。不仅行当,流派传承也有危机。除了台前的行当、流派,幕后的编剧、音乐、舞美人才同样存在传承之危,而且还不是某一个剧种的问题,而是普遍存在的问题。一个剧种、一个行当、一个流派火了,要名有名,要资源有资源,大家都想去“扯大旗”、走捷径、分杯羹,于是更加剧了资源分配不均、发展失衡。更何况在戏曲之外,还有影视剧在“挖墙角”。如此局面,戏曲岂能健康长久均衡发展?
京剧《徐九经升官记》
其三、生命力应当有一种内省的创新意识和创新能力。戏曲发展到今天,创新已是共识。但如何创新仍需探索。而目前种种创新之举多集中于表演形式方面,传播方式、渠道方面也有一些,但真正触及戏曲生存发展基本模式方面的探索则较少。
戏曲无论怎样赋予其意义,从本质上而言,仍然是一种文化产品、文化商品。是商品就应该有商业属性,应当有盈利模式,但这个问题是一个痛点、难点,以致许多人甚至以强调其文化意义的方式回避此问题,更使得戏曲在如今这个日益市场化的社会仍旧被许多人认为“传统”“保守”。
比如:体育赛事大家都知道烧钱,却仍有大量地方政府热衷举办马拉松等各种竞技赛事,企业也乐意赞助,而体育赛事本身也形成了转播收益、广告赞助、衍生产品等多种盈利模式。但目前有能力有意愿举办戏曲活动的,仍只是发达地区的少数发达城市,多数地方既无能力也无意愿,企业也鲜有赞助,似乎都认定戏曲就是“小众的”、“政府花钱、百姓看戏”的赔本买卖。
又如:电影、电视剧插广告或植入广告大家都已习以为常甚至作为炒作话题,但若在戏曲演出植入广告,甚至中场休息插播广告,不知观众作何感想。因此,如何让戏曲挣钱,可能不仅是一个经济问题,也是一个艺术问题;不仅是一个方法问题,也是一个价值问题。目前,个别地方已出现一些产业化的探索,比如马云、宋卫平等联手浙江小百花越剧院成立百越文化,探索戏剧产业的资本运作,还有浙江嵊州打造“越剧小镇”的雄心壮志。虽然短期内无法带来可复制的成功经验,却是非常必要有益的。
当然,以上种种列举虽不脱离事实,但也不能以偏概全。比如说,全国地方戏曲剧种普查成果的公布,让我们看到了其实还有许多基层、民营院团在坚守戏曲阵地,坚守自己剧种的民族特色和地方特色;比如因没有入选国家重点京剧院行列而转企改制的武汉京剧院,为吸引观众而大胆创新的“汉口女人三部曲”系列作品的走红;比如《角儿来了》《伶人王中王》等戏曲电视节目及戏曲电影逐渐掀起收视热潮,这些都说明戏曲其实并不缺少内在的吸引力和创造力。只是无论模式探索、还是观念转变、人才培养,都需要一个由量变到质变的过程。在没有充分意识和充分准备的基础上,过急过快地要求戏曲完全自力更生可能也是一场灾难。
武汉京剧院京剧《美丽人生》
最后回到网友的问题上,近年来湖北政府、企业等对黄梅戏支持也不小。根据不完全统计,“黄梅戏故乡”黄梅县近几年先后向国家、省市争取黄梅戏保护基金600多万元,县财政每年安排30万元黄梅戏艺术发展基金。黄梅县挑花公司、四祖寺等多个单位向黄梅戏创作演出捐资赞助约840万元。此外,近两年,湖北省地方戏曲保护发展专项资金资助了湖北省戏曲艺术剧院长江生态环保题材黄梅戏《江水悠悠》、与湖北艺术职业学院开办黄梅戏定向班,湖北省黄梅戏剧院红色黄梅戏《大别山母亲》,黄梅县黄梅戏剧院佛教黄梅戏《星云佛光》等多个项目。虽然在捐助单位名气和捐资力度上不能与越剧相比,但也确是尽心尽力了。
而于戏迷个人而言,如果热爱戏曲,尊重戏曲的价值,尊重演员、导演、编剧等各位台前幕后创作者的劳动价值,花钱买票看戏便是对戏曲最好的支持了。(作者:不言 如果您喜欢我们的文章,希望能关注本号或微信公众号“相问剧社”与我们互动,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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