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时候,上学抽烟、酗酒,用方言骂人;
去外国留学时,头发不梳,皮鞋也不擦,整个不修边幅的痞子样;
学习的时候三心二意,一会儿学微积分,一会儿学音乐,用心理学把妹,用语言骗过全世界。
若是只看这一面,大抵会觉得这个人简直糟糕透了。然而,他的完整人生却恰恰让你觉得精彩极了。
他就是中国语言之父,与梁启超、王国维、陈寅恪并称清华“四大导师”的——赵元任。
1
1892年,赵元任生于天津,刚一落地,还没来得及哭上几声,他就差点被当做女孩扎了耳朵眼儿。
原来在他出生前,算命说肯定生的是个女孩,于是他的父母提前备好了针,就等着他出生。
家族合影
他的母亲擅长诗词及昆曲,他的父亲中过举人,擅长吹笛,被称为 “晚清公子”。
他还是宋太祖的直系后裔,诗人赵翼的后代,就是写出“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的那位。
书香门第出才子,赵元任从小就“骨骼惊奇,异于常人”。
他的听觉特别灵敏,能在短时间内,就学会一种方言,此后终生不忘。
9岁时,他在老家常州青果巷里的家塾二中读书,于是他学会了用常州方言背诵四书五经。
他又从大姨妈那儿学会了常熟话,从伯母那里学会了福州话。
一般人语言能力最厉害的时候,就是幼儿时期,学什么都快,一旦年龄增长就没那么容易了。
但是赵元任的语言能力,从小到大都一直处于巅峰无敌的状态。
少年时期存照
1907年,15岁的赵元任,考入南京江南高等学堂预科班,当时全校270名学生中,只有3个是地道的南京人,他又从这3位同学那儿,学会了地道的南京话。
有一次,他和同学们在同一桌就餐,这些同学来自五湖四海,一顿饭下来,赵元任竟然可以用八种方言,跟同学们挨个儿交流!
“老师,和学霸同桌有压力”
但是在南京求学期间,他染上了恶习:抽烟、嗜酒……
还好他自己意识到这样不行,常以父亲命名寓意告诫自己:
元任,任重道远!
元任,任重道远啊!
才将这些恶习戒掉。
随后赵元任就开启了学霸模式,凭着自己的绝顶聪明,3年预科还没读完,赵元任就到北京,报考了清华的官费留学生。
为了应付这次考试,他又花了几晚上时间自学拉丁文。
1910年7月21日,他参加了在北京举行的留美考试。
这次考试一共录取了70名学生,赵元任一举中榜,名列第二。
比同批考取的胡适、竺可桢等人,都要靠前许多(胡适得了第55名)。
他就和胡适等人,一同坐船去了美国,从此,他和胡适之间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胡适与赵元任
2
到了美国后,赵元任进入了康奈尔大学。
可是究竟选择什么专业让他很头疼。
老师了解到他语言天赋极高,推荐他选择语言专业。
他觉得老师说得很有道理!于是主修了数学,选修了物理学、哲学、逻辑学、音乐……
作为一个外国留学生,他在该校的数学成绩,获得过两个100分,一个98分,多年保持了该大学平均成绩的最高纪录。
1914年,赵元任获得了数学学士学位。
到了大学四年级,教授告知赵元任,他同时具备申请数学,或哲学研究生奖学金的水平,结果从数学系毕业的赵元任,又改行成为了康奈尔大学哲学系的研究生。
你会不会有这样的感觉?
作为一个文科生,当别人讨论微积分、量子物理的时候,你心想,这些都是什么鬼???
作为一名理科生,当别人讨论诗词歌赋、文言文的时候,你的头脑已经自动进入瘫痪状态,心想人家古人不就说了一句话吗?
哪来那么多门门道道?
可是赵元任却能在两科之间,随便溜达,一不小心就玩成了大师!
胡适对他极为欣赏:“每与人评论留美人物,辄常推常州赵君元任为第一。”
赵元任和周仁、秉志等人,还在美国康乃尔大学创办了科学社,(后改名为中国科学社)他们认为祖国之所以孱弱,莫过于科学不发达,并出版《科学》月刊,旨在“提倡科学,宣扬实业,审定名词,传播知识”。
后来他们以美国科学促进会(AAAS),及其科学杂志为模版,创办中国的《科学》杂志。
美国发明家爱迪生在1915年,还给他们的科学社发来了亲笔签名的祝贺信。
23岁时,他又进入哈佛大学攻读哲学、选修语言学和音乐。
1918年获得了哈佛大学哲学博士学位。
用圆规画出哲学思想的半径,用数学公式算出吉他的音准,用各国语言学习相对论。
这就是他当时的生活写照,同学们知道后,只能佩服不已!
3
虽然他什么都玩,但是唯一没玩过的,是爱情。
1920年,他决意回国,目的之一就是要回老家退婚。
14岁那年,他大姑婆告诉他,他就要和一个姓陈的女孩订婚了,他很伤心,不愿意婚姻被安排。
这一次回国,他终于退了这门婚事,拒绝的理由是“女方大两岁”。
然而不久后,他就去追求比他大三岁、性格迥异的杨步伟了……
杨步伟生在南京望族,祖父是鼎鼎大名的,中国佛教协会创始人杨仁山。
杨步伟少女时亭亭玉立
来!猜猜看,下图哪位是长大了的杨步伟女士。
拿雨伞的那位就是!看这彪悍的身影,就能知道此女子不一般。
她不肯缠足,拒绝包办婚姻,孤身跑到上海读书,还是首位留日的医学女博士。
“我脾气躁,我跟人反就反,跟人硬就硬。你要跟我横,我比你更横;你讲理,我就比你更讲理。”
这句可以做QQ签名的话,就是出自她口,这样的宣言,在当时可是相当地惊世骇俗啊!
可能也正是因为这样的性子,杨步伟到了三十岁仍然没有结婚。
但是没关系啊,最好的总是留到最后,总有人会看到她的好,并且愿意对她好。
这不,赵元任出现了。
两人第一见面的时候,杨步伟就问赵元任:“学什么的?”“学哲学。”“学点什么不好,干嘛学哲学?”
这段看起来有点火药味的对话,却让赵元任对杨步伟产生了莫名的好感,觉得这个女子太有个性了。
一来二往,渐渐熟了之后,赵元任越发喜欢杨步伟这洒脱的性子,觉得这女子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个人,非她莫娶。
那时候适逢美国教育家杜威、英国哲学家罗素来华巡回演讲,赵元任担任罗素及其女友窦拉·勃拉克的翻译,间或也为约翰·杜威翻译。
罗素
罗素的演讲比杜威的难得多,内容涉及高等数学、逻辑学、哲学和教育,相当广泛,多少精通英语的才子,都无法胜任这样的翻译工作。
赵元任却游刃有余,甚至连罗素的笑话,都能翻译得不走样。
而且每到一个地方,他甚至都能用当地的方言来翻译。
在杭州演讲时,赵元任便以杭州方言来翻译;去长沙的途中向湖南人学会了长沙话,等到了长沙,就已经能用当地话翻译了。
演讲结束后,还有长沙人跑去找他攀老乡。
赵元任(后排左二)与罗素(前排右一)、布莱克(前排中)
后来在演讲过程中罗素生病了,需要休养一段时间。
赵元任就趁着这个空挡,赶紧地同杨步伟联络联络感情,顺便翻译了童话《阿丽丝漫游奇境记》,就这样一部经典在中国流传至今。
看看人家,一边教课,一边翻译,还能一边谈恋爱,捎带脚再翻译一部经典。
这人比人……还是不比了吧!
1921年6月1日,赵元任29岁,杨步伟32岁,两人结婚了。
他们的婚礼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一起到公园照相,再向亲友发一份结婚通知书,声明概不收礼。
再电请胡适和朱征到新家吃饭。胡、朱到后,完全不明就里,不知道他们就是那天结的婚。
晚饭后,赵元任拿出一张,自己写的结婚证书,请两位做证人签字,这就算正式完婚了。
吃完饭后,胡适一出门,就把这个消息传给了《晨报》。
这一新式婚礼,在当时也是轰动一时。
这对新人抛开所有繁文缛节,向当时的封建世俗挑战,想出了如此别出心裁的结婚方式。
或许正是因为两人心中有爱,物质的东西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这是多少恋人们可遇不可求的情感境界。
年老时的杨步伟和赵元任
4
婚后,赵元任要去哈佛哲学系做讲师,俩人乘船去美国,途中十分无聊,他们便决定下围棋解闷。
因船上没有棋子,就向船夫要了两袋,早晨吃的炒米和炒麦子,可以分黑白二色,当棋子用。
看来天性好玩之人,无论身在何处,都可以找得到乐趣。
他们一共生了四个女儿,全部毕业名校,大女儿是哈佛第一位华裔女教授,二女儿是著名化学家,三女儿是康奈尔大学教授,小女儿是麻省理工教授。
赵元任为他的女儿们写了很多歌,并教她们唱。
一有机会就聚在一起,组成一个家庭合唱团,分声部地练习演唱他的音乐作品。
他和好朋友胡适一样,都是出了名的怕老婆(据说99%惧内的男人都是有本事的男人)。
他不否认自己惧内,往往以幽默的语言回答道:“与其说怕,不如说爱;爱有多深,怕有多深。”
有一次胡适直接问杨步伟,平时在家里谁说了算?
她很谦虚地说:“我在小家庭里有权,可是大事情还是让我丈夫决定。”
但马上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大事情很少就是了。”
最后一句才是重点啊!
小编仿佛已经想象到了,他在家里的地位……
在美国待了四年后,赵元任回到了清华大学任教,当时的清华大学校长曹云祥,看到他的简历后,二话不说,就给他安排了数学、物理学、中国音韵学、普通语言学、中国现代方言、中国乐谱乐调和西洋音乐欣赏等课程。
光听到这些课程名,小编就已经头疼到不行了,他却能随时切换大脑模式。
赵元任、王国维、梁启超、陈寅恪蜡像
他一生中最快乐的事情,就是全世界的人都以为,他是自己的老乡。
他游遍了大半个中国,每到一地,他便用当地方言土语,介绍当地名胜和土货特产。
一口气能说上近一小时,听者无不捧腹不止。
有一年,刘半农曾为了编一本“骂人专辑”,在《北京晨报》上刊登了一则“粗话启事”,公开征集各地骂人的话。
赵元任看到后,二话不说,就来到刘半农的宿舍,用湖南、四川、安徽等地的方言,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编过一个“好玩儿”的绕口令《施氏食狮史》:“石室诗士施氏,嗜狮,誓食十狮。施氏时时适市视狮……食时,始识是十狮,实十石狮尸。试释是事。"
全文只有89个字,字字同为“shi”音,所以念不清,但能看得懂,是赵元任编撰的一个完整的小故事。
还有《熙戏犀》和《季姬击鸡记》等文章都是他用同音文字创作的。
二战后,他到法国参加会议。在巴黎车站,他对行李员讲巴黎土语,对方听了,以为他是土生土长的巴黎人,于是感叹:“你回来了啊,现在可不如从前了,巴黎穷了。”
后来,他到德国柏林,用带柏林口音的德语和当地人聊天。
邻居一位老人对他说:“上帝保佑,你躲过了这场灾难,平平安安地回来了。”
如此传奇,简直就是“地球人的老乡”。
五十五岁的时候,终于跑不动了,一直留在加大伯克利分校当语言学教授。
也就是在这段时间,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终身事业,他说:“索性做一个语言学家比任何其他都好”。
虽然赵元任选择了自己的终身事业,但是也没有放弃其他的爱好,比如说:音乐。
他一生创作过百余件音乐作品,他最著名的歌曲作品,就是独唱《教我如何不想他》。
著名音乐家萧友梅盛赞他:“替我国音乐界开了一个新的纪元”,并说:“赵先生的这本歌集出世之后,教我们不能不称呼他‘中国的舒伯特’。”
1945年,抗战胜利,身在美国的赵元任一家,从广播中听到日本投降、二战结束的消息,欣喜若狂。他们开始做回国的准备。
1946年夏,时任教育部长的朱家骅,发电报催赵元任从美国回国,出任南京中央大学校长。
这个请求把赵元任给吓着了,赵元任回复五个字:“干不了,谢谢!”
清华大学、东南大学、中央大学这些名校在这期间都先后找他当校长。
他一再推辞无效,就不敢回国了。“我生平最怕做行政的事!如何找我一个刚刚回国的人呢?”
直到1973年,中美关系缓和,赵元任携夫人回到阔别30年的故土。
邓小平会见赵元任
曾有人问过他,《教我如何不想他》里面这个“他”,究竟是男是女。
归国后,赵元任一连三次,在不同场合唱起这首歌曲,或许就是最完美的答案:这个他,是日夜思念的祖国。
爱玩的赵元任夫妇不愿意被官职束缚,也不喜欢长居一地 ,游山玩水,赏星看月,才是他们想要的生活。
1981年,杨步伟先他而去,赵元任悲痛万分。
次年2月24日,赵元任就追随夫人杨步伟也离开了人世间,飞往天国寻日思夜想的夫人去了,而这一天,竟是二十年前胡适辞世的日子。
几乎没有人能像赵元任那样,把自然科学和人文科学这两种文化融合得如此娴熟。
他穷极一生,快活地做自己喜欢的事,活得无牵无挂,不悔不恨,最终因“好玩儿”三个字,颠覆了整个世界。
曾经有人问:历史上有哪些智商逆天的天才?
回答是:西方有西蒙,东方有元任。
如此世界公认的中华旷世奇才,每个中国人也都应该记住和知道他的故事。
去年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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