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东丰县小四平乡梅河村(上世纪七十年代叫梅河生产大队)依屯所建七个生产队。在人民公社的体制下,是全县唯一的一个保持以全村,即生产大队为基本经济核算单位的样板。

蓝莓讲述:自食其果,我曾打死农民一只鹅

几十年来,这件事让我记忆深刻,歉意萦怀。

[本期关键词:农民 ]

吉林省东丰县小四平乡梅河村(上世纪七十年代叫梅河生产大队)依屯所建七个生产队。在人民公社的体制下,是全县唯一的一个保持以全村,即生产大队为基本经济核算单位的样板。这是一个保留“穷过渡”,与民心所向对立的“堡垒村”。当时全县几百个村,几千个生产队,都实行“三级所有,队为基础,以生产队为基本核算单位”。

上级为了标榜“人民公社集体经济的优越性”,坚持让梅河村保留以村,即大队为基本核算单位。因此,梅河村这个“大锅饭”,比其他村、队的“锅”更要大,更挫伤农民的生产积极性。刘辉先生当时是小四平乡的团委书记,常包队包村在梅河村,有时就在那连续住上一段时间。有一次,他在春季检查保苗护青时,为把一群鸡鸭鹅赶出集体的耕地,扔了一块石头,赶巧打中鹅头,居然把农民家的一只鹅打死了。几十年来,这件事让他记忆深刻,歉意萦怀。

那是1972年的春季,我19岁了。在吉林省东丰县小四平乡当共青团委书记,包村包队住在这个乡梅河村的第四生产队。当时梅河村(大队)全村统一核算,七个生产队分别劳动,这样形成的是劳动方式与其他村一样,是以生产队为单位的集体劳动“大帮轰”。而分配方式,则比其他的生产队的“锅”还要大,是全村统一核算分配。这种分配方式多劳多收不多得,产生的危害,对农民劳动积极性的挫伤,要比其他以生产队为基本经济核算单位更严重。

实际上形成了各生产队无论努力与否,生产的粮食丰欠与否,本生产队都说了不算,要全村,即全大队统一算账,核算、分配。各生产队农民对自己生产出的粮食,根本就不知道能分回来多少。自己的工分值多少钱,也不知道,概由村里(大队)核算。因此,各生产队的农民们,还有各生产队的队长,都有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怨气,都一致一样地抱怨自己的生产队,劳动生产一碗荞麦,换回来一碗何洛(荞麦皮)。这就形成了一个历时十几年,人们已见怪不怪的现象,即开大会时,各级领导干部都气壮如牛地表示,梅河村(大队)是“集体经济的高级形式”。说梅河村代表了社会主义集体经济的“优越性”,代表了学大寨的方向。散会后听到的是干部、农民的一片抱怨和叫骂声。农民劳动比其他生产队更不出力,对集体的经营和财产更不关心。

春耕播种后,耕地里的庄稼苗陆续出土。我到各生产队耕地里发现,凡是农民住宅周围集体耕地里,庄稼苗总是缺苗断条,或成片有草无苗。这是一种普遍现象。无疑,集体田地里,不是庄稼种子被农民家饲养的禽畜吃掉了,就是出苗后,庄稼被农民的禽畜祸害了。这也不是一年二年的事情,村队干部,农民们都已见怪不怪了。

毕竟,农民的温饱问题还没有解决,要生产,要收成,也是我们乡干部的重要任务,或基本任务。可是在梅河村,由于实行“以大队为核算单位”,集体田里缺苗断条的情景,比其他的村要严重。为了保护生产队的庄稼,我和梅河村,即大队的干部,分别到各生产队,布置和安排管好各家的家禽,保护集体的青苗。

这天上午,我来到了梅河村二队。这个生产队的队长姓董,绰号叫“董大撸”。听这个绰号吧,就知道这个人干活毛糙。这个绰号是他在土改后,分到了土地,农户自己单干时荣获的。试想,一个给自己家干活都毛三草四,粗粗拉拉的人,集体统一经营当生产队长,带领百多号人种集体的地,能是个什么毛糙景象,可想而知。我看到生产队集体的田里,缺苗断条比别的生产队还严重一些,立即去队部附近,想找董大撸队长研究。一方面,要加强对集体青苗的保护,另一方面,准备搞些查苗补种。

梅河二队坐落在一条大山沟的中下部,再往上面山沟里山梁上,就是梅河三队。二队农户和人口都比较多,从上到下,距离有七八里地。山沟下面平洼地种些水稻田,中部是山坡地,种玉米、高粮、大豆。二队的队部,就坐落在这条大山沟的中部。我先走进队部的院子看,空无一人,却看到队部周围的耕地里,有附近农民家饲养的成群的鸡鸭鹅,从周围农民住宅里跑出来,进入集体耕地里,正在自由自在地“打食”。有的鸡在扒吃庄稼的根部,有的鸭、鹅在吃刚出土的庄稼苗。

我立即驱赶。赶了几块地,也没有人出来帮着驱赶。顾了东,顾不了西,赶出了这块地,禽群又跑到另一块地里照吃不误。想找人帮忙,又不知道劳动力具体在那条沟叉里干活。我轰赶禽群的时候,不时有农家的老人、妇女出来观望。这么赶也没见效,也没有人前来帮忙,我生气了,捡起一块石头,抬手就向被我赶着跑在田里的一群鸭鹅扔了过去。

小四平乡地处山区,我和乡政府的小伙伴,曾几次枪精弹足地进山打猎,多是空手而归。可是,这次扔石头打鸭鹅,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准,那么巧,就这一块石头,却正打中一只大鹅的头上。以往,曾在乡里食堂看到别人杀鸡杀鸭,有时杀得满身是血,那鸡鸭也不容易杀死。这次,我亲自打中的的那只鹅,一石命中,却当即躺在地上不动了。谁曾想,驱赶这禽群没人帮忙,一旦打中,当即就有几个农民家里妇女,和生产队的保管员出现了,喊着“打着了,打死了”。那个二队六十来岁的保管员老汉走到地里,把打死的大鹅提着头拿起来,走向队部。

虽说那是为了保护集体的青苗,可毕竟打死了农民家里的鹅。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就叫出生产队的保管员,让他领着我去找集体干活的大帮人群。因为队长一般都在大帮干活的人群里。在一条山沟找到干活的劳动力人群后,我立刻找到董大撸队长,批评他没有管理好农民家的家禽,没有保护好集体耕地里的青苗,让董大撸队长立即开会,让各家管理禽畜,保护青苗。

董大撸虽然带人干活毛糙散乱,但还是很听干部的话,也还负责的人。他的哥哥曾经参加解放军,还出国抗美援朝作战,当过中朝美“板门店”谈判驻地的警卫连长,后因娶地主的女儿为妻,被开除党籍军籍,当时也在队里劳动。我常和董大撸的哥哥叙谈战争年月的往事,与他们很是熟悉。董大撸队长开会时对保青苗说了不少狠话,又罚又骂,还安排一组女劳力在稻田附近育玉米苗,准备补载。

按当时各级干部到农村生产队工作,一律吃派饭的规矩。这天中午,董大撸队长安排我到队部附近一家农户家吃派饭。在春天这个季节,当地农家粮食,蔬菜都处于青黄不接中,农民普遍困难,糠菜半年粮就是许多农民家过的日子。我走山路去一些村、屯,多次见到有些在田间集体劳动的农民,一边劳动,一边吃着上面救济的麦麸掺野菜。这个时候,许多农民家要用山里长出来的野菜充粮。那时,我任乡里团书记一年多了,遵守群众纪律,与农民同甘共苦的观念还是牢固的。我对派饭野菜当粮,有思想准备。中午时分,我由队部老保管员领着,到派饭的人家。

这家人是30多岁的农民夫妻。家中没有老人,也没有青年人。在炕上放吃饭的小桌子,先端上来玉米粥,玉米面饼子,还有一小盆山上采来的刺老芽野菜。这是一种带刺灌木打包的叶子,吃前用开水煮一遍,略带些苦味。在这个青黄不接的季节,这已是很好的伙食了。

当时我是乡里的团委书记,是青年的头儿,常参加团员、青年的会议,经常寻找总结青年中的好人好事,发展青年入团。青年们多数认识我,关照我。我吃派饭的伙食,一般要比其他乡干部的好些。到了山乡水果成熟季节,我是乡机关里吃水果最多的干部。渐渐地,就把伙食好些,这种乡亲们特别的关爱,习以为常了。接着,派饭这家端上一盆菜,却让我吃惊不小,端上来的是一小盆顿鹅肉。我忙对这家主人说,下乡干部有纪律,不能吃肉蛋。我对这家人说,谢谢你们的好意,我不能吃鹅肉,有这盆野菜就行了。

哪想到,这家主人笑着对我说:“小刘啊,你吃吧。这个鹅今天吃队里的青苗,让你赶上,一石头把它打死了!是它该死,与你有缘,你吃吧!”

听到这话,我的心里有些难过,是为穷苦、善良的农民。我打死了他家一只鹅,他没有对我仇恨,反而做成菜给我吃。不用说群众纪律,就凭他一番话,我哪里还能吃得下去。

我连忙解释:“我不是故意的,是想扔石头把一群鹅赶走,可谁知就打中了。”这位农民还是劝我吃,可我没有这个心思。我吃了一块玉米饼子,喝了一碗玉米粥,没有吃一块鹅肉。交谈中,得知这家养了十几只鸡、三只鹅。这次被我打死了一只鹅。估计他家和其他农民家一样,要靠家中的鸡鸭鹅生蛋卖钱,买些灯油、食盐、小孩的文具等。临走,我留下了一元钱,说是给他家小孩买几个本,并在他一再推脱,感谢中,离开了他家。

那一段时间,我包梅河村(大队),住在与二队隔着一道山梁的第四生产队。住的堡垒户户主,是四队喂牛的饲养员,已六十多岁,我称他修大爷。大娘早已去世,老人身板硬朗,和蔼慈祥,带着他的儿子、儿媳和两个姑娘一起生活。下午,我从二队回到修大爷家。

大爷见我有些沉闷,问明了原因后,对我说:“二队那队长董大撸,干活管事都毛三草四,生产队让他们弄得快成大荒片了。那些社员(当时对农民的称呼),兴许是有意往生产队地里放青。打死一只鹅,也好教训教训他们。”修大爷让我不必为此介意,说正是鸡鸭鹅下蛋浮出的季节,说不定那些人家又浮出多少小鹅,要向生产队的耕地里放青呢!然后,大爷又告诉家中大嫂和老姑娘,晚上杀了一只鸡,加炖粉条、蘑菇,闷了一锅高粱米饭,为我压惊。吃饭时,又把住在不远处,绰号“老坚决”的一位老农请来,一起吃饭。

这位老坚决是梅河村一位姓党的老农民,在全乡可是无人不晓。老坚决这绰号的来历,承载着他英雄般的奉献与经历,源于他响应共产党的号召特别坚决,到了豁出去的程度。这年已经六十多岁的老坚决在解放战争中,交过双份的公粮,给解放军前线运过粮草。解放军打锦州时,他随冲锋的部队,上前线抬过担架。抗美援朝时,是出国过江的民工。上世纪五十年代,共产党号召合作化,他把自己家在土改中分到的一台大车,还有自己的三匹高头大马,第一个赶进了合作社,入了社。老坚决这光荣的绰号,情系着老人家的奉献,高扬着他付出的报国事绩,早已穿传遍了山乡。我当知青在生产队劳动时,就听说过老坚决的模范事迹,在乡里(公社)一同开过表彰会。

堡垒户修大爷告诉我,也难为老坚决了。他现在的日子,比当年给赵家趟子、谢家趟子这些地主大户人家扛大活时还不如。真的是缺吃少穿穷到了底。一件破棉袄,冬挂棉罩,夏穿面子,每年的口粮分配,都很困难。老坚决满脸皱纹,牙齿都快掉光了。虽然精神还好,可是比我两年前,在乡里和他一起开会时,背又驼了不少。由于口中没有几个牙,已吃不动鸡肉了。我给老人家夹粉条,蘑菇,让他慢慢吃。

那时我已入党一年了。可是,对党在农村的政策,对反复无常的政治运动,反倒比刚参加工作时,多了些怀疑和不解。农村的老百姓,则早已厌倦了今天批这个集团,明天反那个倾向。和堡垒户修大爷、老坚决吃这顿饭,又说起了农家的大鹅,集体的庄稼,生活的艰难……

目力所及,农民们对世世代代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已经不热爱,不珍惜了。有着勤劳、朴实传统的农民(社员),任由生产队长、大队(村)干部拿多少条“规定”——什么“十八惩”、“一百零八罚”、“三十六扣”,又惩又罚又吓唬,也不愿出工干磨洋工的集体劳动。生产队主要的动力骡马牛,许多都是一只眼瞎,或双眼瞎的,多是社员们打的。集体的耕地,不但越种越荒,而且越种越少。播种或铲趟地时,今年扔半条垅,明年留下一个荒隔子。一些小块的沟坡地就慢慢荒芜了。有些越种越荒,越来越贫瘠的山坡地,又被林场用请大队(村)、生产队干部喝顿酒的代价,派人栽上了树苗,变成了国有林地,谁也不心痛生产队耕地的流失。

这才是——

自从乡村办“大锅”,田间野草比苗多。大夸集体真优越,地不生粮好放鹅。

蓝莓,某报首席编辑,编辑、主持情感栏目十余年。文风质朴,重写实,轻虚构。关注普通人的情感和生活。

蓝莓邮箱:liuli211a@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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