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苦禅

（1899年1月11日－1983年6月11日）原名李英杰、李英，字超三、励公，山东省高唐县人，中国画家。1923年李苦禅拜齐白石为师，曾任杭州艺专教授，中央美术学院教授，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中国画研究院院务委员。其擅画花鸟和鹰，晚年常作巨幅通屏。

作品赏析

李苦禅

大师、巨匠、泰斗……这是世人都羡慕的名誉，然而，历史上哪位真正的大师、巨匠、泰斗是在他活着的时候享此桂冠头衔的呢？

鲁迅先生曾说：世上本无路，只是走的人多了，也就变成了路。“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每一位大师在功成名就前，都要经历一番千锤百炼、浴火重生，这一切，大概就是“大师之路”吧。

今天，走近一代艺术大师苦禅先生。他自幼爱画，青年时期拜入齐白石先生门下，一生都在艺术道路中上下求索。国运维艰之际，他挺身而出，投身革命，为新中国的成立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福祸避趋之。”让我们在领略苦禅大师艺术风采的同时，重新认识一下这位铁骨铮铮的老人吧。

丈夫自有凌云志，不与俗子较短长

如今在都市生活的人们，每逢假期都流行到近郊农村小住。吃着热腾腾的农家饭，睡着暖和和的大土炕，逛着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集市，偶尔看见几幢西式建筑，晒晒自拍发发朋友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国外逍遥自在了呢，生活好不惬意~

然而，在19世纪的中国北方农村却是和贫穷挨在一起的，人们相信“天圆地方”、“怪力乱神”就是真实的世界。生活在山东省高唐县的李奇庄村民也不例外，他们世世代代遵循着对关公的崇敬方式，希望这位武圣人能保卫他们平安。我们的主人公就诞生在这样的地方，大家都唤他小英杰。

都说小孩子爱玩爱闹，能蹲在自家门前玩上半天的泥巴~然而，小英杰不一样，他天生爱看画，见着年画、门神爷、灶王爷、风筝、窗花什么的就盯着瞧，买不起纸笔就弄个小树枝在地上画。

1916年，小英杰进入山东聊城省立二中，除了“之乎者也”的国文课外，算术、图画、武术、军操等课程样样不少。也是在这里，小英杰大开眼界，懂得了古下有今而天外有天，回想起往日村民的迷信全成了笑话。“民国”以来似将民不民国不国，国运堪忧民生堪忧……早成了同学们经常的话题。

知道家里穷，李英杰更加勤奋刻苦，各门功课成绩良好，国文和国画成绩更为出众。有几个富家子弟妒忌他的才能，常以讥讽他“穷气土气”来填补心灵的空虚。

英杰虽然气恼，但仍强忍怒火，几次收回了伸出袖口的武松拳，转而挥毫于纸，仅以小诗抗之。让我们来欣赏一下其中两首：

（其一）

纨绔子弟富而骄，华服彰身自觉荣。

俯视一切逞狂妄，金玉其外腹中空。

（其二）

丈夫自有凌云志，不与俗子较短长。

七十任重而道远，无暇羡人文绣裳。

别看当时的李英杰年纪轻轻，诗作却是洋洋洒洒，文采翩翩呢~就连教国文的老师读了，都赞叹称：“此仁厚者，志气不群、前途无量，不仅以文学美术见长也！”

怜君能不误聪明，耻向邯郸共学行

图片来源于网络

1919年，李英杰有幸考取了北京大学附设的“留法勤工俭学会”。学员们来自四面八方，半天学习绘图和法语，半天干铁床子活。当时正值“五四——六三”爱国运动的风云略趋平静之时，李英杰从心底感到，这座六朝古都才是他今后的安身立命之所。自此，他过上了艰辛的“北漂”生活。

做过“北漂”和正在做“北漂”一族的人都懂得，每天辛辛苦苦累死累活，等着盼着好不容易熬到发薪水的日子，工资条还没在手上捂热乎，就要拿来填补房租水费电费等等一切日常开销，衣服只买过季品，早中晚饭恨不得连成一顿，实在馋了就买包辣条过把瘾...可以说，“北漂”族的心你伤不起...

对于李英杰而言更是如此，虽然食、住、学三样儿都不用花钱，最头疼的是购买绘画工具和材料的开销。那时的他，身上仅剩下两块大洋。很快，李英杰找到了勤工俭学的法子——给人拉洋车。这活儿全靠双腿快走小跑，挣的是血汗钱。

图片来源于网络

当时，京城的车夫都讲拉帮结派，有事大家互相关照。可对于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李英杰，很快便沦落成被孤立的对象。他只能去拉冷背路上的活儿。

那年月，去海淀的夜路可不太平~常遇到歹人截路，根本没人愿去。不过对于英杰来说却是小菜儿，别忘了，他可是练就了一身武艺呢！

技多不压身，每次出远活儿，他都在腰里掖着老家带来的防身七节鞭。遇到有人挑事，他就把车放在一旁，亮出拳脚姿势，看到这里，懂行的人早就一溜烟跑了，根本没有过招的机会~就这样，一趟活下来，能比城里活儿挣钱多两三倍。

都知道李英杰能吟诗作对，文才出众，却不知，他还是个直言快语，耿直得有些莽撞的人。此话怎讲？就拿他拜师学艺这段来说吧：

时值1923年金秋十月，北京西城太平桥高岔拉一号，一座简陋的小院里，60岁的齐白石先生正在作画，闻听有人轻声叩门，开门但见一位广额长发高个子的年轻人、山东口音甚浓重，自我介绍是“国立北京艺术专科学校”西画系学生，慕名前来，希望能拜入齐老先生门下学画。

他是这样说的：

我来北京三四年，见琉璃厂的画没几张喜欢的，就看南纸店里您老人家的画喜欢，好！跟他们的不一样，又打听您的为人、人性，也挺好，跟我在京城里碰见的一些名人不一样！我觉着您就是我的国画老师，想了不知道几回了，不行，呆不住啦！

呃...还真是头一次看到当面夸师父“人性好”的，可是够耿直吧！齐白石先生听后，一直处于惊异中，他看着这个朴实无华的学子，仿佛在这个年轻人身上寻到了自己的一些影子，于是，便应允了。

齐白石与李苦禅合影（图片来源于网络）

白石翁四公子齐良迟先生回忆父亲对他讲到的往事道：

“苦禅师哥到我家里来拜白石老人——我父亲为师，行大礼，在旧社会就是行叩头礼，很庄重的。作为拜白石老人为师的弟子，苦禅师哥那是第一位。”

就这样，李英杰白天上课，每周三四个晚上去租拉洋车，还能抽出一两天晚上到齐白石家学国画。艺专的一个同学是虔诚的佛门弟子，两人甚为投缘。同学看他整日辛苦奔波，颇得佛门所讲苦、集、灭、道“四谛”之说，遂赠其艺名——苦禅，自此李英杰便以“苦禅”行世。

李苦禅拜师第二年，齐翁即赠于这位大弟子一首诗：“怜君能不误聪明，耻向邯郸共学行。若使当年慕名誉，槐堂今日有门生。”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福祸避趋之

1930年，李苦禅应邀到杭州国立艺专担任国画教授。咱教授绝对是个有民族气节的人~怎么讲？每日清晨上课的学生们，必能在岳庙前门，看到肃立在岳将军父子墓前李教授，如果这里看不到他，那必定是在奸臣秦桧跪像前唾骂。

1931年“九一八事变”，激起了全国学生展开各种形式的爱国、救国革命活动。李苦禅教授总是站在爱国学生一边，被学生私下里成为“赤色教授”。如有相聚开会，则互相通知“今晚到李老师那里喝茶”。

1934年，因他总以教授身份屡次支持、掩护爱国学生的革命活动，被校方停聘，随后回到北平。

苦禅先生当年收藏的卢沟桥照片。

1937年7月7日，日寇制造了“卢沟桥事变”，全面侵华战争从此发端，平津相继沦陷。日寇随即筹建日伪政府，有意拉拢各界知名人士进入日伪单位，撑饰门面。

文化界名人周作人曾代表日伪政府请李苦禅任职，时年38岁的李苦禅不屑的对他说：“我是个画画的教书匠，从来不会做官，还是另请高明吧！”

《大官风顺图》（65cm×33cm 1938年）

苦禅先生因见抗日战起，有些汉奸走狗卖国求荣，依仗权势欺压百姓，特画《大官风顺图》讽之。题曰：“《大官风顺图》，有乳为母金为爷，奴颜婢腿三世节。”

李苦禅当年收集的日寇印制的“日寇北平入城”纪念宣传品。

于是，在沦陷的北平，李苦禅也成了纯粹的“自由职业者”，住在西城柳树井胡同二号小院，以卖画为生。关于苦禅先生在小院的生活，北京市委党史研究室宣传处有一段珍贵的资料：

当年李苦禅居住的北平柳树井胡同2号，即曾是北平地下党的联络点。（1990年拆除，原址现建有中国教育电视台等建筑。）苦禅先生参加抗日地下工作后，他居住的地方就成了“黄浩情报组”的联络点。柳树井2号院子很小，小院门朝南开，南屋三间不大，很简陋，其中的一间半是他作画、休息和接待地下同志的地方。

交通员、奔赴根据地的青年学生、外国友人等常在这儿藏身、中转，然后背负抗战前线。至于这些人的姓名、去向，他从不打听，因为他明白这是地下工作的秘密。

苦禅先生在西城柳树井胡同二号小院留影。

都知道苦禅先生的作品出神入化，谁能想到，他还经常用这门手艺为地下工作者打掩护呢~

根据同志们的口音，李苦禅给大家换上相应的衣服，再巧用笔墨，一番装扮后，年轻人成了老头，读书人成了庄稼汉，教书先生变成了小商贩，常弄得被化装的同志对着镜子都认不出自己来~

话说，苦禅先生是如何为地下工作者掩护的？

原来，他事先与同志约定暗号，外出归来时如果看到门关着，就是“家里没人，不必叩门”；如门开着，迎门影壁角下放一把破扫帚，就是“有可疑情况，不可进门”。如果门开着，没有扫帚，就是“没事，可以进来”。

常此以往，苦禅先生的家成为日本特务的监视对象，老人更因此身陷囹圄。对于这段经历，有一段老人的录音存世：

我这个地下工作只是个人义气，是革命的义气。日本人夜里就逮我到日本宪兵司令部去了。关在沙滩儿红楼，住了二十八天，死了多少次，灌水是常事，压杠子压了一次，浇凉水，通身很凉，一泼水就缓过来了。

那里每天八点钟上堂，下午是一点钟上堂。他们要枪毙的人，礼拜六就提出来到别的屋里去了，第二天早上就行刑。（上村）问我：苦禅先生，今天礼拜六，我救不了你了！我说：上村！你们杀人的法子不是四个吗？一狗吃，二枪冲，三活埋，第四是砍头，你尽管用吧！我不怕这个！

图为沙滩北大红楼，苦禅先生被捕受刑地。

1939年隆冬，寒风凛冽，李苦禅身着单薄的长袍，携长子李杭来到天津法租界滨江道永安饭店，举办“李苦禅画展”。一时间永安饭店门庭若市，还没正式开展，展出的60%画作就都有了主儿~

《月下双鹭图》（李苦禅先生约作于1939年） 款识：双鹭笼清月，云烟渺渺天。往时忆羲皇，苍桑水渚寒。奇南过小寓，近作拜观，即席就数字以充章幅。励公微醉并记。

7天的画展结束后，李苦禅立即让“黄浩情报组”成员把卖画得来的钱取走，给地下组织当经费。为了御寒，父子俩只是买了顶帽子、一条围脖儿，两手空空地返回了北平家中……

《哺幼图》（1983年李苦禅李燕父子合作）

李苦禅老人曾言：哪个画画的也不敢保证自己一辈子能画好画，但要保住自己做好人。到老来一回想，这一辈子还算勤勤恳恳，与人为善，不曾参与过任何伤天害理、不利于国家、不利于人民的事，就是画不好也问心无愧了！

如今，苦禅先生离开我们已有三十余载。我们所追忆的，不仅是他高湛的艺术成就，更是为了继承和发扬他毕其一生所坚守的民族精神。今天，就让我们向经典致敬，向大师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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