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注:曾国藩

曾国藩、李鸿章会剿金陵之始末

同治三年(1864年)正月二十一日,湘军统帅曾国荃攻克了太平天国军队设在钟山之上的天保城,并派兵扼守太平门、神策门,实现了对金陵的合围。二月二十四日,左宗棠攻陷杭州。三月初七日,鲍超攻陷句容。四月初六日李鸿章攻陷常州。太平天国的东南防线,全部崩溃。四月二十七日,洪秀全病殁金陵。湘军将士所期待的胜利指日可待,但是要取得这最终的胜利还要付出惨痛的代价,攻陷太平天国首府金陵绝非易事,更何况此时的湘军也面临诸多困境:第一,曾国荃肝病已深。进驻金陵两年有余,攻城之战不下百次,垂成之功却迟迟不能得手,曾国荃心气郁结而患肝病。与之相较,左宗棠、李鸿章却是捷报频传,嫉妒之心也使得曾国荃肝火上扬,病情加剧,对此其长兄曾国藩看得最为真切,他说:“其时适闻初六常州克复、初八丹阳克复之信,正深欣慰,而弟信中有云肝病已深,痼疾已成,逢人辄怒,遇事便忧等语,读之不胜焦虑。”第二,军饷缺欠太多,曾国荃将金陵城内的宝藏许诺给吉字营官军,如果久攻金陵不下,军队锐气馁弱是小,哗变溃散是大。第三,湘军弹药严重不足,轰城的开花炮不多,仅靠挖掘地道,填埋炸药轰塌城墙,在太平军死守的情形下,短时期难以奏效。面对以上困境,老成持重的曾国藩深恐功亏一篑,于是决定奏调李鸿章的淮军前来助攻。恰好此时清政府也急于平定太平天国之乱,遂于五月初八日下诏命李鸿章“迅调劲旅数千及得力炮队前赴金陵,会合曾国荃围师相机进取,速奏肤公。”

五月十四日,曾国藩收到了朝廷的上谕,随即致函曾国荃,商讨究竟是否允许李鸿章前来会剿。在邀请李鸿章会剿金陵的问题上,曾氏兄弟分歧很大,曾国藩担心局面迟则生变,希望李鸿章前来。曾国荃则倍感委屈,他说:“两年之劳苦在弟,一旦之声名在人”,不愿与李鸿章平分功劳,坚决反对淮军助攻。曾国藩苦口婆心,连续6天,每天一封信劝说曾国荃,还特意让其子曾纪泽前往金陵核实军情,在确定曾国荃可以独立攻陷金陵的情况后,曾国藩决定婉拒李鸿章前来助攻。

接到上谕后李鸿章也深感踌躇,他是曾国藩一手栽培起来的得意门生,对于曾氏兄弟自然是感恩戴德,相亲相卫,理所当然。他也深知此时的金陵城已是垂死之局,而他所统率的淮军则是压垮这只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不费苦力而享大功,李鸿章何尝不乐意前往呢?可是曾国荃死缠烂打金陵,无非是要独占剿灭太平天国的头功,也是觊觎太平天国的宝藏,在这个时候李鸿章要去平分秋色,且不说曾氏兄弟不乐意,缺粮少饷的湘军更不会同意,若李鸿章执意前来,湘军、淮军之间的内讧火拼恐怕是难以避免的。李鸿章知道其间利害关系非比寻常,所以立即致信曾国荃,表白心迹,他说:“我公两载辛劳,一篑未竟,不敢近禁脔而窥卧榻。弦外之音,当入清听。”李鸿章将攻陷金陵的功劳让渡出来,成就了曾氏兄弟的禄位与荣誉,所以曾国藩对此感激不尽,刘体智《异辞录》记载其事甚详,他说:“金陵围攻不下,时苏州已克,朝旨令淮军助战。李文忠迁延不行,显然让功之意。及大功告成,文忠至金陵,官场迎于下关,文正前执其手曰:‘愚兄弟薄面,赖子全矣。’方诏之日促也,铭盛诸将,咸跃跃欲试。或曰:‘湘军百战之绩,垂成之功,岂甘为人夺。若往,鲍军遇于东壩,必战。’刘壮肃曰:‘湘军之中,疾疫大作,鲍军十病六七,岂能当我巨炮。’文忠存心忠厚,终不许。将卒皆知其事,文正益感不置,故云然。”梁启超对于李鸿章的德量也是赞叹不已,他说:“国荃之克金陵也,各方面诸将,咸嫉其功,诽谤谗言,蜂起交发,虽以左宗棠之贤,亦且不免,惟李鸿章无间言,且调护之功甚多云。案此亦李文忠之所以为文也,诏会剿而不欲分人功于垂成,及事定而不怀嫉妒于荐主,其德量之过人者焉。名下无虚,非苟焉已耳。”那么,刘体智、梁启超的赞誉是否符合实情呢,难道李鸿章果真敢于冒着抗旨不遵的危险而让功于曾氏兄弟,李鸿章的存心果真如此宽厚?其实不然!

会剿金陵与曾国藩、李鸿章

存心之厚薄

关于李鸿章让功的真实内幕,曾国藩的心腹幕僚赵烈文在《能静居日记》卷二十言之甚详,他说:“十八、九间中旨,忽云饬令李鸿章不分畛域,不避嫌怨,迅速会剿之语。则京师权要处,必先有信,言此间之不愿其来,此一事而机械百出,语言处处不同,其图望大功,日夜计算,心计之工,细入毫芒。中堂(曾国藩)此疏,不望有功,但求无过,其辞气之卑约,不独自雪无专功之念,而李之骄亢,已隐然言外。处功名之际,固当如此,即论手段,平直无奇,实则高李数倍,不可不细细玩味。”通过赵烈文的日记我们可以得出如下两点结论:首先,李鸿章非常希望前来助攻金陵,可是曾国荃不忍分垂成之功与他,李鸿章遂在京师权要之处散布信息,促使清政府责令曾国藩“不分畛域,不避嫌怨”,迫使曾国藩做出让步,若曾国藩同意其会剿金陵,那么李鸿章就达到了与曾氏兄弟平分剿灭太平天国功劳的目的。其次,若曾国藩坚拒其前来,李鸿章也可将抗旨不遵的责任推卸在曾国藩身上。李鸿章看似大度的让功之表面,其实潜藏着无限波澜,无怪乎赵烈文指责他“图望大功,日夜算计”。另外,李鸿章虽然致函曾国荃表明不会前来之意,其实还是派出了军队,赵烈文《能静居日记》说:“同治三年六月十五日,见李少泉宫保来咨,已派刘士奇、潘鼎勋、刘铭传、周盛波等二十余营来助攻,十六拔营。中丞在龙膊子行营,接此咨传示众将曰:‘他人至矣,艰苦二年以与人耶?’众皆曰:‘愿尽死力。’是日草堆尚未成而已枯,贼时掷火蛋,官军防之甚严。又堆高齐城,碍山上炮路,遂移炮数尊堆旁,仰轰城上。信字营李臣典所挖地保城下地道,今晚告成。”

赵烈文与曾国藩师徒情深,以上所言会剿金陵内幕虽然大体属实,然而也有左袒曾国藩而贬低李鸿章之处。其实在会剿金陵一事上,曾国藩也在暗运筹策,只不过手段高于李鸿章而已。曾国藩接到上谕之后,表面上同意了李鸿章会剿金陵,但是他也不会将盖世功勋平分与人,所以在五月十五日给李鸿章的信中作了如下约定:“一则东军富而西军贫,恐相形之下,士气消沮;一则东军屡立奇功,意气较盛,恐平时致生诟谇,城下之日,或争财物。请阁下与舍沅弟将此两层预为调停,如放饷之期,能两军普律匀放,更可翕合无间。”曾国藩的这两条约定貌似平淡无奇,其实大有文章。李鸿章迫不及待地会剿金陵,觊觎太平天国的宝藏是一个主要目的,他希望城下之日平分金银,可是曾国藩却约之在前,禁止淮军争夺财物,断掉其借机发财的美梦。另外,曾国荃吉字营湘军多达五万余人,这支军队缺粮少饷多年,曾国藩却让李鸿章在发放军饷之时,做到“两军普律匀放”,李鸿章如何筹措这笔巨资。所以曾国藩的约定,不但让李鸿章无财可取,反而要折本填补湘军的巨额欠饷。这种赔了士兵又搭军饷的差事,李鸿章不按兵不动,还能有何妙策呢?除了分摊天国宝藏之外,平分功劳也是李鸿章会剿金陵的主要目的。其实他的这个目的,也难以实现。曾国藩五月十六日在给曾国荃的家书中说:“少泉(李鸿章)将到之时,余亦必赶到金陵会剿,一看热闹也。”此言大有玄机,此时曾国藩坐镇安庆,统领全局,若李鸿章不来,则曾国藩亦稳坐安庆,将攻陷金陵的大功归在乃弟曾国荃名下。若李鸿章执意前来,曾国藩也会移旆金陵,城下之日,大功自然属于曾国藩,可见,李鸿章来与不来功劳都在曾氏兄弟头上。因此李鸿章即使参与会剿,也不会平摊财物,更不可能平分功劳。

名利之际,历来难处。梁启超褒奖李鸿章“雅量过人”,赵烈文景慕曾国藩“无专功之念”,都是受个人好恶所限,没有公正地核查原委,所以才得出此是彼非,高下厚薄之见。其实在会剿金陵一事上,曾国藩与李鸿章之存心厚薄只不过是五十步与百步之分。当然,在处理此问题时所运用之手段,曾国藩还是棋胜一筹。

会剿金陵与晚清军事之变局

会剿金陵关乎曾国藩、李鸿章家族之兴衰荣辱,更关乎晚清军事格局之变迁,约略言之,有以下三点值得注意:

第一,此时满洲旗兵已经彻底腐化堕落,不足以沙场驰骋。绿营兵也是不堪重用,难当大任。汉族武装湘军与淮军成了清政府唯一可以剿灭太平天国的军事力量,清政府的军事大权完全掌握在以曾、李为首的汉族军官手中。

第二,湘军连年征战,攻城略地,战功卓越,可是也出现了将老兵油的腐化现象。淮军却是朝气蓬勃,攻陷苏州、常州、上海等膏腴重镇之后,装备精良,粮饷充裕,战斗力极强,湘军没落而淮军兴起已成必然之势。金陵城下之后,曾国藩裁撤湘军,既是自剪羽翼的保身之举,也是军事格局潜变的时事所迫。

第三,在会剿金陵这一关乎清政府利益大局的问题上,曾国藩、李鸿章不仅没有遵照清政府的指挥,反而是称量轻重,权衡利弊,呈现出家族利益凌驾于国家政令之上的趋势,为日后军阀割据的局面埋下了伏笔。

通过以上分析可以看出,会剿金陵虽然是清政府的一个偶然举措,但是在这个举措背后,却反映着曾国藩、李鸿章家族势力的消长进退,也折射出晚清军事格局的微妙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