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 年 5 月 3 日下午，杨爱杰刚到成都发现天气比十年前要暖和很多。

时间拉到 2008 年 5 月 13 日，深圳市人民医院护士杨爱杰接到领导电话，得知需要组建医疗队奔赴灾区。当天下午，来自深圳医疗系统的 19 名骨干组成医疗队集结完毕。他们抵达成都时已经是 5 月 14 日凌晨 2 点，机场里挤满了全国各地的救援队伍。尽管已是五月，成都的气温却依然很低，机场所有人都面色凝重，时不时的大雨浇在地上，也打在人心里。

那时候这 19 名队员并没想到，未来半个多月的经历将是他们人生里难以磨灭的一段记忆。

" 感觉会下雨吧，那年也是下雨了。" 十年后，杨爱杰再次走出成都机场，抬头看看天对当年的队友、深圳市第二人民医院的于丛说道。沉闷的空气压进肺里，天色已经阴沉。汶川地震十年之际，当年深圳医疗队中的 8 名队员再次回到这里，回访当年的幸存者。

与 8 名深圳医疗队员一起回来的，还有来自山东济宁市公安局的宫治华和四川眉山市丹棱县丹棱镇政府的徐兴明。当年，作为志愿者的他们和深圳医疗队并肩作战，在映秀创造了一个又一个生命奇迹。

徐兴明来的时候已经是华灯初上，宫志华看到他，立即上前抱住他，这对曾经互相交付生命的兄弟是十年来第一次相见。十年前，在收到汶川地震消息的第一时间，宫治华从山东奔赴四川。与此同时，原陆军第 16 集团军士官徐兴明正好在老家休假，听到地震的消息后，他匆匆嘱咐妻子看了一眼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后，背起背囊直奔汶川。

时隔十年，提到他们，深圳医疗队的队员们依然记忆犹新。" 那时候，有一个志愿者，瘦瘦的个头不高，身形灵活，每天拿着一根铁棍在废墟上敲，听声辨位找到好几个幸存者咧。" 深圳市人民医院的医生杜冬在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依然印象深刻。他说的就是徐兴明，尽管名字和面貌已经记得不大清楚，但那一幕过了十年杜冬依然忘不掉。

那场天灾将所有人的命运连在一起，在短暂的生命交集后，阔别十年，眼下救人的人和被救的人，即将重逢。

一场成都的夜雨让空气格外冷冽，一扫空气中的污浊沉闷。5 月 4 日一早，晨光让虞锦华家门口的月季显得愈发娇艳。这是都江堰映秀湾电厂建的员工安置小区。2009 年 7 月 9 日，虞锦华做完高位截肢手术离开成都军区总医院回到都江堰，单位给她分了一套房子。由于髋关节活动不便，虞锦华常年需要轮椅。为了方便行动，单位帮她铺了一段坡道绕过花园，从家门口直接通到路边。虞锦华每次进出门都能闻到花园里的芬芳，她对自己亲手打理的花园格外满意。

天色刚亮，住在附近的映秀湾电厂幸存者李科骑着电动车就来到她家，随后另两位幸存者马元江和周蓉也赶了过来。当年他们曾经一起被埋在电厂废墟下，演绎了一个又一个生命奇迹。

他们也在等着这次十年重生后的相逢。

十岁生日

李科是最先看到深圳医疗队的。停好电动车，他一直等在小区门口。穿着格子衬衣，深色长裤，离很远就看到李科向大家招手，这个满脸笑意的汉子走起路来依然虎虎生风。常人一眼扫过去很难看出笑意爽朗的他右腿装了假肢。

这是一场命运戏弄。5 月 12 日下午 2 点 28 分，随着一阵强烈的晃动，七层楼高的映秀湾水力发电总厂轰然变成一片废墟。从办公室奔出来时，李科已经赶不上水泥板坍塌速度，一根横梁垮下，压住了李科的脚掌。

在深圳医疗队进映秀的第二天，山东消防总队打通了电厂废墟的逃生通道，但李科被卡住了，他的右脚掌被不能触碰的横梁压住，周边还挤压着楼板和铝合金框。深圳医疗队得到消息后，队长周汉新马上率领医生跑步赶往现场。足部离断手术成为李科获救最关键的一步。

这个生命通道异常狭窄，只有身形瘦削的人才能通过。身高 1.7 米，当年体重刚刚 50 公斤的南山医院麻醉科医生马伟文是唯一一个能钻进去的医生。这时候已是震后第五天，李科开始发烧，情况紧急。震后映秀每天都频频发生余震。在如此复杂的空间里做一场外科手术，无疑是用生命和死神做赌注。

" 说不怕是不可能的，不过那时候想着人都快出来了，怎么着也要救啊。" 那是马伟文第一次拿起手术刀做手术，也是他从医至今唯一一次亲自操刀的手术。好在废墟外面是经验丰富的队友陈建良，在他的指导下，手术顺利完成。

这次回访相见后，李科给马医生看了下自己的双脚，基本上已经活动自如。" 孩子怎么样呢？"" 现在在上学，挺好的。" 曾经被压在废墟下，还不到一岁的儿子是李科最大的牵挂。在手术最紧张的时候，李科一直说：" 医生你要救救我，我儿子还不到一岁。" 如今，十年光阴过去，曾经笼罩的阴霾似乎已经散去，新生的人依然一往向前。

" 我到了这里就跟回到家一样，你们都是我的家人。" 个头近 1.9 米的宫治华身材魁梧，语速不快，却铿锵有力。当初宫治华、徐兴明还有山东消防战士轮流倒吊着割断压在另一位幸存者周蓉腿上的铁架，最终让她重见天日。

获救后，周蓉被迅速转移治疗，这一别就是十年。" 我家人每年都会给我过两个生日，5 月 12 日是我第二个生日，今年我十岁了。" 周蓉握着宫治华的手说道。" 不对，你的第二个生日是 5 月 16 日。你的第一个生日你妈妈说了算，你的这个生日我说了算。你要好好活着！" 宫治华说完，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跨越十年的生死纠葛与牵挂让马元江同样感慨。那年废墟下，他被埋了 179 个小时；在虞锦华获救后，救援现场传出废墟中有气性坏疽的说法，当现场指挥部几乎要放弃救援的时候，宫志华、徐兴明和尹春龙守了马元江整整一夜。获救后，马元江坏掉的手臂被截去，他成为生命的奇迹，数不清的聚光灯对向他。十年来，马元江接受了无数媒体的采访。汶川十周年来临之际，马元江悄悄躲了起来。如果不是当时坚持从废墟里把他扒拉出来的人来了，也许他还会在家里默默度过这个十岁生日。

不久前，马元江装上了公益组织资助的机械义肢，他主动上前和宫治华握手，温和的力道机械的手感透着冰凉，" 这个手感，真酷。" 看到现在一脸自豪的马元江，宫治华开心极了。在虞锦华家的客厅，所有人奔到了自己最牵挂的人跟前叙旧，小小的屋子里几乎站不下所有人。

改变三个人的一场手术

" 你都没怎么变，生活越来越有味道呢。"

" 变了很多哟，头发都白了。"

" 我记得你以前是短发，现在长发也好看。"

" 以前不爱动，现在喜欢出去玩。去年，我侄女和弟媳带着我出国玩，导游看到我们都是‘娘子军’都佩服呢。"

" 虞大姐，你虽然失去了双腿，以后轮椅就是你的腿，它会带你去看更广阔的的世界和风景。"

如果镜头上拉，可以清晰的看到，一个人蹲在在虞锦华轮椅前和她轻声说话，身前站着一个头发泛白的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这是当年为她做双腿膝离断手术两位医生杨欣建和杜冬。

从深圳出发前几天，杜冬挑选了一个医疗轮椅坐垫，这是他专门为虞锦华带的礼物。半跪在虞大姐轮椅侧边，杜冬手脚麻利地把坐垫拆开，这个淡蓝色的坐垫正好稳稳当当放在轮椅上。杜冬细心地告诉她这个坐垫的功效和使用注意事项。在细心检查了虞锦华的残端后，杜冬告诉虞大姐要多运动。虞锦华开心得笑着说，自己爱上了种花旅游，以后会去更远的地方。

杨欣建看着虞锦华的笑脸心里充满感动。这位曾经下废墟为她设计手术方案的主刀大夫十年来第一次见到虞锦华。" 这么多年，我很少去想，但是只要想起，每一次都会泪流满面。" 这十年，杨欣建一直努力不去打扰这些幸存者平静的生活，只通过一些报道关注他们的改变。" 我今年 56 岁了，再不来以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机会。" 在医疗队回程的当天，杨欣建有两台手术。坚持做完手术，5 月 3 日晚上 9 点，这位头发已经花白的医生才赶上队伍的步伐。

" 那是一场生命的接力和奇迹。" 杨欣建说，在被困在废墟的第 150 个小时后，虞锦华失去了双腿却跑赢了 " 死神 "。医疗队改写了虞锦华的生命，也改写了他们对生命的理解。杨欣建有 20 多年的军医生涯，去汶川前，见证生死是职业中最常见的状态。" 医院里的死亡和灾难中的生命是不一样的，那种震撼和非人的境遇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一次洗礼。"

手术时，虞锦华侧卧的一块横梁下，救治通道只能容下一人蜷缩着做手术。那是一场将近 5 个小时的手术。幽闭黑暗的空间，随时袭来的余震威胁，后方没有退路，前方是满目的血肉，这是一场杨欣建至今不愿回忆的手术经历。在离开汶川很长一段时间，杨欣建有了狭窄空间恐惧症。" 坐飞机都不能坐在靠窗的位置。这次回来，虞锦华让我看到了生命的强大。十年了，我也打开一桩心结。" 不打扰，是杨欣建对生命的尊重。

队长周汉新拍下了当年从废墟出来做完手术杜冬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杜冬带着口罩，半遮的脸只能看到眼睛，那是极度放空，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神。在天灾生死面前，这些医生只能拼全力去给生命更多光亮，而这段经历也融于他们的血肉，成为生活的一部分。

在离别之前，杜冬握住虞锦华的手，眼眶微红。" 虞大姐，你是生命的奇迹，过段时间我带着家人来看望您。"

医者仁心清风徐来

穿过重重隧道，在苍翠青山环绕下镌刻在石头上的 " 映秀镇 " 映入眼帘。这条路医疗队的人都不熟，当年他们赶到都江堰挺近汶川时，一条断路横亘眼前。大家只能绕道紫坪铺大坝，枕着滚滚岷江波涛声在大坝上睡了一晚。杨爱杰记得，那是一道生死之门。大坝上挤满了人，在大坝对面的山上是一行行从映秀方向走出来的难民，走到这里就是逃出生天，而里面是充斥绝望和死亡气息的人间炼狱。

临行前，每个人都在蓝马甲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万一不幸遇难，也能让救援人员知道是谁。" 这一个个签名是遗书也是向死而生的决心。其实，在这支医疗队伍中，有人真的写了遗书。在映秀救援途中，" 孤岛 " 耿达翻山出来了一个 " 血人 "，那里的交通全部阻断，伤亡严重，急需医生支援。那一夜，来自北京大学深圳医院的孙孟彪和深圳市人民医院的陈蓟写了遗书交给队长周汉新，第二天冒雨登上飞往耿达的直升机，他们在那里用脚步丈量了每一个村落。

曾经的孤岛耿达已经变成大熊猫的乐园和四川人的避暑胜地。新建的卫生院和镇政府毗邻，不远处就是镇上的体育馆，一派祥和。孙孟彪已经很难找出当年的痕迹。" 都十年了，好多事情也记不清了，这样挺好的。" 在耿达宽敞的路上走着，一路望去都是充满民族风情的客栈，这里山水秀美，气候宜人，避暑高峰时镇上能有一万多游客。

十年岁月重新编织了破碎的山河，清澈的岷江一路奔腾往南而去。走在映秀的街上，杨爱杰感慨良多，当年医疗队一路逆行，遇到灾民就给他们包扎送食物，走进映秀时差点医生成灾民。后来杨爱杰专门负责后勤，大家从废墟里挖出锅碗瓢盆，随便一个塑料瓶剖开就当碗使，棉签就是筷子。那是一段难以想象的日子，对生命的渴望支撑着所有人的信念。

医者仁心，清风徐来。曾经在满山荒废里，深圳医疗队不远千里飞驰支援，似清风吹开了一丝灾难的阴霾。现在清风穿林，蜀山又绿。映秀镇上，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腊肉，街面都是饭店客栈，在璇口中学的门口有一个舞台，姑娘们在上面尽情放歌舞蹈。这片播散理想和希望的土地依然富饶。十年了，这里充满烟火气和生命力，这是大爱托举起的生活，它是命运的偶然也是生活的必然。

在映秀震中石头下，回访队员中的党员们再次宣读入党誓词。当年在挺入震中后，深圳医疗队是首个成立临时党支部的队伍，先后有 7 名队员在那个特殊的时刻获准火线入党。

曾经奋不顾身的身影已经逐渐远去，如今铮铮誓词却依然回荡在蜀山间，似乎依然能重现当年峥嵘。

（视频 | 宁杰文、周婉军、谢嘉敏 深圳晚报记者 罗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