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亲戚有去过北川新城的,回来感叹说新城建得很好,据导游说质量也很好。结果立马有人接话,都是政府免费给建的,他们这些人一分钱不要就能分到房子,地震一场还给他们震好了,因祸得福。

家人也有去过北川遗址的,回来问感受,答不上来。我们吐槽他表达能力太差,他说,不是,你们去了就知道,看到那些废墟,那个停摆了的钟,同行的人平时都伶牙俐齿,但那时候都哑了声音,根本说不出话来。

什么叫因祸得福,什么叫多难兴邦,什么叫苦难使人成长?

苦难就是苦难,它不会带来福气,也不会让社会振兴,事实上它带给人类的痛楚,不用说十年,几十年上百年都不会消散。

我至今都能回忆起十年前的那个下午,我躺在床上犯懒打瞌睡,手里是一本不知道从哪淘来的《明朝那些事》,住在走廊尽头的基友发短信说,四川地震了,很严重。我很惊讶,但也只限于惊讶。

那时候网络开始发达,但还没到如今一有新闻全网弹窗口的程度,我趿拉着拖鞋走到她的寝室,还没到门口的时候,就听到跟她对门的寝室里传来哭声。那个寝室里住了一个绵阳的女生,她家人当时一起去了震中区映秀旅游,联系不上了。

我们都相顾无言,安慰的话实在无力,只能陪着她默默等待。一直到了晚才终于得到了消息,原来她家人因为绵阳亲戚临时有事,已经提前一天回来了,但绵阳也是受灾地区,信号不好,一时忙乱安顿下来,才想起来要跟她联系。

尽管家里的房子也裂了很大的口子,成了危房,一家人只能在防震棚里暂住,可到底齐齐整整,绵阳的姑娘又哭又笑,一边还骂人,但大家都跟她一起乱蹦乱跳。

我们一个走廊30个寝室,不同系的人很多,很多人平时见面都不怎么打招呼,但那天晚上得到她家人没事的消息之后,周围所有人都在庆幸:

太好了,人没事就好。

当时我们都还不知道,这只是整场惨烈的一个开头,后来依稀听说周围确实有同学的亲人去世了,不敢求证,只徒劳地希望那都是谣传。

看汶川地震的相关新闻和讲述,那种难过是生理性的,只要是个心智正常的人都难以避免。

听其他去过北川遗址的人说,他们的义务地导是当时参与过救助的一个小学教师,年纪刚刚过半百,头发尽白。人们没好意思问他家人怎么样,他自己指指脚下,儿子当时就没了,到现在也没找到,不知道究竟埋在了哪里 。

太多了,他说,像他这样的人太多了。救灾的时候,每拉出一具孩子的尸体,周围的人就哭成一片,那不是他们的孩子,可那就像他们的孩子一样,青灰色的小手还攥着断裂的铅笔。

地导说,有时候看着其他人家里的小孩从外面上学回来,才能估摸着想想,自己那个没能长大的孩子,如果活下来现在能是什么样子。

团里的人低声吸气,不敢搭话。他的手指因为当时忙着扒废墟而指甲落尽扭曲变形,可那个当下,他脸上并没有特殊的悲哀,语气平静,也许是想到了孩子,脸上依稀泛起了温和的笑意。

鲁迅说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又说无穷远方无数的人们都与我有关,在那个时刻其实都得到了应验。有素不相识的人为陌生人倾尽全力,自然也有人在大难临头的时候丑态毕露。

当时看《南方周末》报道,坐地涨价趁火打劫的,专门找尸体去扒拉财物的,找到银行的废墟钻进去找金库的,散布谣言蛊惑人心的,特警们抓了一批又一批,根本没办法遏制。

范跑跑这样的人,反而只是危急关头出于求生本能的反应,没有必要苛责。他后来把自己的自保行为上升到自有公正的高度,那又是另一个话题了。

可是在人性阴暗暴露的时候,往往会有更多的人性光辉显现,给别人带去福祉,决定这种“福气”的,并不是苦难,而是人性本身。

我记得当时的学校里有不少平时非常愤青的同学,民主不离口,但地震之后学校各个社团自行发起救助捐款活动,跑得最勤的有很多都是这些人,有的还捐了一个月的生活费,事后自己吃了十几天的馒头米饭加免费汤。

捐助这种事本来全凭自愿,但也有不少平时岁月静好乐善好施的人们,在那时候却宁可把硬币投进景点里的脏水池,还对其他投身救助的人们冷嘲热讽,一副看透世事的模样。

(2008年汶川地震后,用手走路的残疾乞丐龚忠诚,先后四次把全部乞讨所得投进募捐箱,合计金额185元)

大难当头的时候,烧香拜佛地许愿,比不过身体力行地实施救助。

四川什邡罗汉寺被人们多方传颂,因为在地震中寺院破除清规,收留什邡保健院数十名孕产妇,不避荤腥和血光。

不是没有人反对,住持素全法师力排众议:

出家人最大的忌讳是见死不救,其他的都不是忌讳。

僧人们拼起椅子当床,打亮手电当灯,为了取得救援物资跟警察吵架。素全法师的侍者徒弟因为没有参与救灾,留在屋内上网而被赶走,法师说,这样的灾难当头也不能触动他,说明真的与佛无缘。

听说过无数关于救助地震遗孤的故事,有的只是蹭热度,博善名,允诺的资助最终没有兑现,跟诈捐没什么区别;也有的被资助人得寸进尺乃至忘恩负义,认为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其实还有更多的资助不为人知,我本来以为这些人和事都离我很远,但他们确实都发生在身边。

离我最近的事,是一个北方的房地产商人救助了几个地震孤儿,供他们上学和生活。其中一个女孩子跟商人的女儿年纪相仿,走得也最近,当亲人相处。女孩长大以后,商人给女孩出钱买房,以娘家人的身份参加女孩婚礼,几乎承担了父亲的全部责任。

在心怀叵测的人们看来,世界上不可能会有这么好心无所求的有钱人,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龌龊事,嚼起舌根的时候,脸上还往往挂起了猥琐的笑。

在女孩的婚礼现场就有人说酸话,这个小丫头还挺走运,本来是汶川农村的,要不是有地震,现在也不会过得这样好。

或许对于他们来说,失去所有的亲人,死了唯一的儿子连尸体也找不到,换来一套新房子,还有看起来似乎安然的生活,真能算得上是一种福气吧。

就像散落在全国各地的三峡移民,很多人都很眼红他们有政府的强制性扶助政策,认为他们不劳而获不是凭本事挣钱,还觉得他们挤掉了本来属于自己的福利。但这种种优惠政策是背井离乡家园被毁换来的,给你,你要不要?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很多时候只能是一句无力的安慰。

你去问问那些灾后自我重建的励志偶像们,问问他们受到重大创伤的身体,疼痛有没有消失。

去问问那些被高位截瘫的人们,是不是觉得活着非常幸福,还是你们替他们觉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地震“芭蕾女孩”李月,震后首次回到母校)

《每日人物》回访了在地震中被作为励志典型大加宣传的地震女孩魏玲,随着官方和民间各类宣传带来的名人效应逐渐消失,被多次截肢的魏玲放弃了自己从前热爱的很多事情,她觉得都很没有意思。让她成为创业者的手工艺品,也不能拯救她在生活中的种种不顺。

并且,每年的5月12日,都会有源源不断的问候来不断提醒她:

“你说就说吧,提我干嘛。”她现在不常登录QQ,也不想再被人以“地震女孩”的称谓提起。这个称谓下一直保持坚强和昂扬的她,好像有点累了。

卸下这些光环后,她只是个爱看小说的“孩子他妈”。《斗破苍穹》《缠夫》,她看的网络小说主角大多上天入地,无所不能。选书的标准很简单,就是主人公“一直赢”。搜索畅销榜,随便打开一本,看到让人不高兴的情节,就不看了。日子已经够“虐”了,她不想再看虐心的东西。

“超过一千章的也不看”,太长,她会失去耐心。有一本的情节她很喜欢,在那个虚构的世界里,男女的义务颠倒,女人娶男人回家,“最好的就是不用怀孕,男人来生孩子”。

——《每日人物》

(2008年5月12日,汉旺东汽中学一栋教学楼在地震中垮塌,当时的高二学生魏玲被从废墟中挖了出来。经历了30多次大小手术,包括17次截肢手术,成为全世界做截肢手术最多的人。

后来她在病房里学画画,在病房里举办了自己的个人画展,被画家周春芽誉为“中国的弗里达”。)

如果这些内容被那些一直宣传“因祸得福”的人们看到,会不会觉得魏玲不求上进,不知好歹,没有作为励志偶像的自觉?

没有亲身经历过苦难的人,是没有资格评价这些的。

如果困难真的能带来福祉,那也全部仰仗于人类自己的坚韧不拔,依赖于那些能把痛苦扭转为动力的强大内心。

我们作为灾难的旁观者,需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是哀悼缅怀,吸取教训,在天灾来临的时候尽量减少人祸,感念人性的温暖和光明,传达出自己的善意。

而不是虚无地代替受难的人们感激上苍,居高临下地施舍出怜悯的眼光,更不是吃着别人的人血馒头,拿他人的血肉熬鸡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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