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诗:

马穿山径菊初黄,信马悠悠野兴长。

万壑有声含晚籁,数峰无语立斜阳。

《村行》王禹偁

今人看古人的诗,有些意象早已被定格,譬如说马、菊花、山、斜阳,有关这些意象,常人都能想到几句相关的成语或诗歌。意象一旦被固化,诗的味道就会大大消减。

所以后世人眼中的诗和当时人眼中的诗未必是一个味。

之前有个仓央嘉措,写了两句诗: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后来被用滥了,如果有人再用,就显得俗套。不过可以料想,当年这两句话说给意中人时,对方心里的震撼,定然永生不灭。

回头再看王禹偁的诗,有马,有菊花,有山,有景。

但如今,马没有了,你很难再看到作为代步工具的马。你看到的是公园里跑圈圈的马。

然后是菊花,千年之下,陶渊明留下的味道已经很淡,其他含义意思我就不好开口了,此处省略100字。

万壑有声,这个山沟沟呀,相互回荡,特有的声音,现在的人要不跑到特别远的山里,远离市声,也听不到。

没有了前面几句的铺垫,数峰无语立斜阳,就成了孤景,显得前后不搭。

把这些意象换成现代的意象,让我把这首诗再变得现代感一些:

秋天我们乘车去山上游玩,山上开满菊花,我们漫步山间,兴致勃勃。

暮晚时分,山谷间回响各种声音,不经意间,望见远处山峰默默立在斜阳之下。

转换成现代内容,和古代内容也没啥差别,感觉至少不那么隔离了。

原诗,后面还有几句,是诗人想家了,遭到贬谪后的不顺意。

而对于我们来讲,斜阳之下,想到的是逃离城市之后的自在和珍惜。

这审美的变化,让诗的味道也随之而变,许多诗在现代的语境下,意境或多或少都要有改变,有的甚至成了干枯的花朵,成了套路。

说句不客气的话,古人把能写进诗里的都写进去了,我们后人只能拾人牙慧,而难以有什么大的突破。

更何况,那种精致的向内发展的生活,已经不可逆转。

枯藤老树昏鸦

小桥流水人家

夕阳西下

断肠人在天涯

四行文字,字词间那独特的音乐感和节奏感,早已随着时代而淹没。当年南方的寻常景观,现今你还需跑到景区才能见到,那种舒缓的节奏,被快节奏的生活所取代。

泪眼问花花不语

乱红飞过秋千去

你说你思念远方的如意郎,微信视频一下吧。

顿时,内心的纠结全无,管他“庭院深深深几许”?

从前慢啊,日色慢,车、马、邮件都慢,长街黑暗无行人,卖豆浆的小店冒着热气,一生只够默默地爱。

现在快啊,不说苹果手机换代,不说高铁时速,说说谈恋爱:

张宗昌将军有诗:昨日一孩儿喊我爹,不知你娘是哪个。够快吧。

这种错位,让许多古典情怀,在当下都显得颇为造作。就像城市之中夹藏的文保古建筑,周围都是高楼,而只有那么一座古典的亭台楼阁,当然显得突兀。

当然这不是说古典的东西已经无法欣赏,而是这里面要有一个涵养,内心意境的营造。只有看多了山,才能看出华山的险,只有看多了水,才能知道西湖之美,同样,只有看多了诗,对许多基本词汇有所体认,才能剥离现代语境的侵扰,回到原初,体会那一颗诗心。不然,就像许多人,去过西湖,却说,哦,西湖也不过如此嘛。殊不知去西湖看的不仅仅是水。

那一行行诗,你只有拂去灰尘,才能穿越百年、千年,听到诗中的唏嘘感慨和情真意浓。

轻舟短棹西湖好,绿水逶迤,芳草长堤,隐隐笙歌处处随。
无风水面琉璃滑,不觉船移,微动涟漪,惊起沙禽掠岸飞。

古时候的景,是未被科技征服的景,在不能征服的自然面前,人是渺小的,这渺小的内心里,就可以生出曲折意趣,生出率性自然,生出放浪天地的情怀。

而一旦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一旦高峡出平湖,当今世界殊,这些意境就有了被征服的可能,有了被摧毁的危险,古人率性自然的心,到了我们这里,就多出一份珍惜和难得。

试想如今有多少人能够: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

林深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享受这种独处的禅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