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逝世三十周年之际,万卷出版公司拟印行沈从文几个创作领域的精品,堪称沈从文爱好者的福音。几部作品囊括了沈从文最好的小说、散文与别具一格的自传,加上沈从文的文物研究,呈现出的是沈从文毕生成就的浓缩精华版。
1934年年初,因母亲病危,离开湘西已十几年的沈从文第一次踏上回乡的路。从北平经长沙到桃源后,沈从文雇了一只小船沿着沅水逆流而上,大约六天后到沅陵,又在船上度过五天才抵达老家凤凰。为了排遣船上的寂寞,沈从文写下大量给新婚夫人张兆和的书信,讲述水上所见所感。《湘行散记》即是在这些书信的基础上整理而成,因此我们从这本书中也集中看到沈从文对于故乡河流的书写。
沈从文在一封信中这样向张兆和(沈从文称其为“三三”)描写故乡的河流:
“三三,我因为天气太好了一点,故站在船后舱看了许久水,我心中忽然好像彻悟了一些,同时又好像从这条河中得到了许多智慧。三三,的的确确,得到了许多智慧,不是知识。我轻轻地叹息了好些次。山头夕阳极感动我,水底各色圆石也极感动我,我心中似乎毫无什么渣滓,透明烛照,对河水、对夕阳、对拉船人同船,皆那么爱着,十分温暖的爱着!我会用我自己的力量,为所谓人生,解释得比任何人皆庄严些与透入些!三三,我看久了水,从水里的石头得到一点平时好像不能得到的东西,对于人生,对于爱憎,仿佛全然与人不同了。我觉得惆怅得很,我总像看得太深太远,对于我自己,便成为受难者了。这时节我软弱得很,因为我爱了世界,爱了人类。”
对“水”的凝视使沈从文忽然发现心灵被一种爱充满,这种爱进而泛化到对世界和人类上面。故乡的河水因此启发了沈从文的博爱,而有博大之爱的人往往是如沈从文所说“软弱得很”的。同时也正像孔夫子说,“智者乐水”,河水也让沈从文“彻悟”,从中获得的是智慧。
而“水”带给沈从文最多的,是创作灵感。在《我的写作与水的关系》一文中,沈从文这样谈到故乡的河流:
“我在那条河流边住下的日子约五年。这一大堆日子中我差不多无日不与河水发生关系。走长路皆得住宿到桥边与渡头,值得回忆的哀乐人事常是湿的。我虽然离开了那条河流,我所写的故事,却多数是水边的故事。故事中我所最满意的文章,常用船上水上作为背影,我故事中人物的性格,全为我在水边船上所见到的人物性格。我文字中一点忧郁气氛,便因为被过去十五年前南方的阴雨天气影响而来。”
对一个作家而言,有一条影响一生的河流的确非常重要,“河水”构成的不仅是写作背景和环境,也决定了作家的灵感甚至作品的风格。
故乡的水带给了沈从文博爱、智慧和灵感,也给沈从文的创作带来地域色彩。正是通过这条沅水,沈从文把自己的创作与屈原所代表的楚文化联系在一起。两千年前,屈原曾在这条河边写下神奇瑰丽的《九歌》,沅水流域也是楚文化保留得最多的一个地区。沈从文的《湘行散记》,同样生动再现了楚地的民俗、民风,写出了具有鲜明地域特色的乡土风貌。湘西作为苗族和土家族世代聚居的地区,是一块尚未被外来文化彻底同化的土地,衡量这片土地上生民的生存方式,也自有另一套价值规范和准则。沈从文的《湘行散记》的独特处正在于力图以湘西本真和原初的眼光去呈现那个世界,在外人眼里,就不免是新鲜而陌生的,而在沈从文的笔下,却保留了它的自在性和自足性。沈从文以带有几分固执的“乡下人”的姿态执迷地创造乡土景观,就像美国学者金介甫所说:“不管将来发展成什么局面,湘西旧社会的面貌与声音,恐惧和希望,总算在沈从文的乡土文学作品中保存了下来。别的地区却很少有这种福气。”因此,沈从文笔下的湘西世界构成了乡土地域文化的一个范本,“帮助我们懂得,地区特征是中国历史中的一股社会力量”。当20世纪中国文学不可避免地走向世界文学一体化进程的时候,沈从文正是以乡下人的固执的目光,在《湘行散记》这一类关于湘西的书写中,为我们保留了本土文化的最后的背影。
如果说此前沈从文对湘西的书写,靠的是他对故乡的记忆和印象,那么这次回乡之旅,既是对故乡充满感情的忆恋之旅,同时也是清明而理性的现实之旅。《湘行散记》中的贯穿话题之一是“常”与“变”。沈从文在对湘西的“常”的观照中,也发现了“变”的一面。一方面,湘西世界的田园诗情、淳朴民风、自然人性依旧存在于湘西的自然与人事之中,似乎与历史的进程毫无关联,这即是沈从文从故乡感受到的“常态”的一面;另一方面,却是现代文明冲击下人的堕落,传统道德的丧失。诚如沈从文在《辰河小船上的水手》一篇中所说:
“这个民族,在这一堆日子里,为内战、毒物、饥馑、水灾,如何向堕落与灭亡大路走去,一切人生活习惯,又如何在巨大压力下失去了它原来的型范。”
《湘行散记》中的《桃源与沅州》《一九三四年一月十八》等篇也同样隐含着对纯朴的文明日渐“堕落”的隐忧。《箱子岩》《虎雏再遇记》等篇传达的则是对故乡人原始生命力终将失落的预感。而当沈从文真正深入到湘西生活的内部,直面故乡人生存处境的时候,我们就看到了湘西更本真的一面,看到生存世界的悲哀与残酷,由此便“触摸到沈从文内心的沉忧隐痛”,以及“那处于现代文明包围中的少数民族的孤独感”(朱光潜语)。
《湘行散记》因此展现了变动中的历史忧虑,也促使沈从文产生了一种生命的冲动,想如当年屈原那样,重新做一个地方的“风景记录人”,记下生命中神性的庄严与美丽,唤回优美、健康、自然的生命形式,并试图重造民族灵魂与乡土文化。这些追求,都贯穿在作者回乡之旅的体验和观察之中,使《湘行散记》中作者的思绪在记忆和现实的双重时空中闪回的同时,也生成了一种思考湘西远景的未来性。
沈从文在《湘行散记》的散文体写作中进一步实践着他在小说里就大量运用的夹叙夹议的笔法,在议论的部分更进退裕如地思考关于历史和生命的哲理命题,散文中一如既往的是沈从文的诗化文体,这种抒情诗的笔触在《湘行散记》中更具一种动人的品质:
黑夜占领了全个河面时,还可以看到木筏上的火光,吊脚楼窗口的灯光,以及上岸下船在河岸大石间飘忽动人的火炬红光。这时节岸上船上皆有人说话,吊脚楼上且有妇人在黯淡灯光下唱小曲的声音,每次唱完一支小曲时,就有人笑嚷。什么人家吊脚楼下有匹小羊叫,固执而且柔和的声音,使人听来觉得忧郁……此后固执而又柔和的声音,将在我耳边永远不会消失。我觉得忧郁起来了。我仿佛触着了这世界上一点东西,看明白了这世界上一点东西,心里软和得很。(《湘行散记·鸭窠围的夜》)
流淌在文字中的是忧郁的诗情,这是沈从文把个人的一己体验投入到大千世界之中的结果,构成这种体验的底蕴的,是作家的同情和悲悯。
链接
湘行散记:一面看水,一面想你
万卷出版公司4月最新出版的《沈从文作品精选集》,是为纪念沈从文先生逝世三十周年出版的珍藏版文集,包括《边城》《湘行散记》《从文自传》《旧时风物》四种图书。
《湘行散记》精选了沈从文先生最负盛名的两部散文集《湘行散记》和《湘行书简》。《湘行散记》是沈从文1934年返湘路上的所见所闻。途中,他看到的是美丽故乡的凋零,而乡民们不管过着怎样沉重的生活,却从不逃避为了活着而应有的努力。《湘行书简》则是沈从文返乡途中与妻子张兆和的来往信札,字里行间流露着浓浓的思念与爱恋。本书将这两部散文集集结在一起,邀请广大读者在青山绿水之间,体会沈从文的诗意与从容,思索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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