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阙塞怀古 | 作者：张志国|163

阴山山脉中的高阙塞，是中国古代著名的军事要塞之一。因其地理位置重要，又据险而设，因此受到历代王朝及军事家的重视，“常置重捍，以防塞道”。北魏地理学家郦道元在他的《水经注》中曾描写道：“阴山下有长城，长城之际，连山刺天，其山中断，两岸双阙，善能云举，望若阙焉。及状表目，故有高阙之名也。”

从古镇陕坝西北行，经太阳庙海子（古屠申泽），再西行数里，北折，沿一条新修的柏油路，穿过一片翠叶红枝的灌木滩，即可到达高阙塞前。举目而望，古高阙两峰并立，对称等高，雄奇险峻。两峰中间，好像山脉突然断裂一般，形成一道天然的石门。高阙两侧陡崖壁立，奇峰争高，山脉分向东西两侧延伸，其山势十分高危，猿猱愁攀。石门的前面是一快儿陡高的台地，登上高地，却见两阙中间是一段矮山，山体石怪岩奇，犬牙交错，给人以神鬼不察之感。矮山两侧是两道进山的入口，被山洪冲成平阔的沟漕，距沟口不远处两相汇合；沿沟北上，可穿越阴山到达高原戈壁，即郦道元所谓“自阙北出荒中”。更为奇险的是，在沟的半道，有一同样宽阔的支沟从西南来会，其南口筑有著名的汉代军事要塞——鸡鹿塞。鸡鹿塞与高阙塞相距数十里，遥相呼应，在防守上可互为犄角。

“阙口有城，跨山结局，谓之高阙戎。自古迄今，常置重捍，以防塞道。”郦道元是地理学家，也是文学大家。他对高阙塞的描述可谓鲜明生动，形神俱现。寥寥数语，将高阙塞之高、之奇、之险、之重要一一道尽。郦道元记述中的阙口之“城”，现仍留有残墙破壁，但城的基础规制保留完好。其底座为长方形，垒石而成；南北两城相连，南城略大。城的西南侧是高高低低的山梁台地，当是废弃多年的古城堡遗址；其北一道东西走向的长城遗址依稀可见，专家指为“边墙”。总之，此处乃天然的军事要冲，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方。古人在此设防，颇具慧眼。

关于高阙塞的具体方位，有人根据郦道元此段描写提出应定在两狼山口更为妥当，但与古籍所记中的“黄河折东处”“距狼山西二百里”等不相符合，至今仍在争论之中。我等不是考古专家，也无须卷入这场争论，知道其定然就在阴山西端之狼山中就是了。其实，阴山东西千余里，南北通连的大口多达数十个，又有哪个不是烽火狼烟的战场和拼杀争夺的要冲呢。阴山南北，自古就是边疆民族与中原王朝拼死争夺的战场。商朝后期，北方少数民族登上中国政治舞台。随后即主要以战争方式介入中原地区的政治生活。古老的文明大典《易经》，上有“震用伐鬼方，三年，有尚于大国”的记载，表明早在商朝时期，此地的战事就已旷日持久。周朝建立以后，又有穆王伐犬戎、宣王征猃狁等大规模战事发生。在周王朝看来，“狄，豺狼之德也”。“狄，封豸豺狼也，不可厌也”。“三军之所寻，将蛮、夷、戎、狄之骄逸不虔，于是乎致武”。《国语·周语上》有记，居住在西北地区的犬戎，因不堪周朝强加于他们的贡纳负担，由臣服于周而奋起反抗。穆王发大军征讨，“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犬戎逃往今五原一带，在此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不向周朝跪拜称臣。宣王时，猃狁与犬戎为邻，为西戎三大族支之一。宣王派大将南仲率军至朔方筑城防守，并进攻猃狁，结果斩首五百，俘获五十。

《小雅·出车》写道：王命南仲，往城于方。出车彭彭，旌旐央央。天子命我，城彼朔方。赫赫南仲，猃狁于攘。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执讯获丑，薄言还归。赫赫南仲，猃狁于夷。

另一支周军由多友率领与猃狁接战，杀三百余人，获车一百多辆……

驻足高阙塞上了望，以南平阔的原野莽莽苍苍。西汉时期，汉王朝从内地迁入大量人口，在这里屯军垦殖。考古表明，山前开阔的平原之地，现仍有汉代设置的临戎、窳浑、三封三座古城遗址留存。表明这一带曾是河套大规模进行农业开发的垦区。想当年，这里曾是“牛马布野，群牛塞道”，一派繁荣富庶的景象。在古城附近，还发现大量的汉代古墓群，掘墓所得的文物中，竟有储藏粮食的器具和盛酒的酒器。更表明这个可上溯一千多年的农垦区当年的繁盛。史载，汉代朔方郡所产的粮食除自给外，尚有大量的余粮供给归附朝廷的南匈奴部族。匈奴人得到米炒，高兴地唱道：“田于何所？河南之士。衣食大漠，亿万之口！”遗憾的是，由于朝代更迭，战乱频仍，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一带的良田沃野变成了风沙肆虐的王国。

河套地区是中华农牧业文明的发祥地之一。古河套地势广袤，膏腴殖壤，牧草丰饶，湖泊遍布，又有黄河水穿行而过，绕原而流，引黄灌溉十分便利。宜农宜牧，农牧并举。自古以来就是多个民族人民生息繁衍之地。随着大规模的农业开发，到了近代，更成为四方民众心向往之的美好家园。人们不惜远涉大川，扶老携幼或独雁孤鸿至此谋生。一旦踏进这片肥田沃土，就再也不想离去，而世世代代居住生活在这里。正所谓“中国之富源在西北，西北之富源在河套”，河套之富源在上游。

高阙塞为战国时赵武灵王所筑。赵武灵王是古代著名军事改革家，他力排众议推行的“胡服骑射”，使原本弱小的赵国迅速成为军事强国，曾一度北击楼兰，西并白羊，使河套地区纳入赵国版图，“自代并阴山下，至高阙为塞”。赵武灵王所以在此处筑要塞，派重兵防卫，是因为这里北控大漠，西连甘凉，东接包绥，南望中原。从军事上看，乃西北边防之要冲。而高阙本身所具有的险要地势，也必然使之成为兵家必争之地。高阙北靠阴山山脉，千山万壑连绵起伏，是平原与大漠之间的天然屏障；而它的脚下，则是波涛汹涌的黄河天险。“河水又北迤西溢于窳浑县故城东，其水积为屠申泽，东西百二十里，屈从县北流，又屈而东为北河，东经高阙南。”“河水至高阙以东，夹山带河，阴山以往，皆北假也”。

高阙塞自赵武灵王筑成后，为历代王朝与军事家所看重与沿用。秦始皇统一六国后，“使蒙恬渡河取高阙、阳山、北假中，筑亭障以逐戎人。”短命的秦王朝灭亡后，匈奴再度南下，“复稍度河南，与中国界于故塞”，高阙塞反为匈奴所踞。西汉时，汉武大帝一展雄才大略，三战匈奴，节节得胜。“卫青复出云中以西至陇西，击胡之楼烦、白羊王于河南，得胡首虏数千，牛羊百余万。于是汉遂取河南地，筑朔方，复缮故秦时蒙恬所为塞，因河为固”。在此后的数千年军事战争与王朝更迭中，高阙塞都是被各个军事集团反复争夺的阵地，塞上烽火狼烟不息，征战杀伐惨烈。

古人一首《登高阙塞》可以作为高阙塞军事要冲的佐证，诗云：

立扼单于吭，坐系白羊颈。

汉农重边防，龙方高阙拥。

雪花满刀弓，高阙孔道卫。

为争国际位，百战足言功。

莫道阴山险，天然辟石门。

黄流东折处，秦汉战云屯。

由于自然环境的变迁，当年作为黄河主流的北河已经断流一百多年，水域辽阔的屠申泽也收缩成弹丸小湖，烽火连天狼烟不息的时代一去不返，但高阙塞的雄姿却依然如故，古代战场腥风血雨的呼啸与鏖战杀伐的拼死呐喊仿佛还回响在耳畔。阴山山脉以其永恒之精神将人类社会壮怀激烈的如烟往事传承下来，直到永远。

作者简介

张志国，1957年出生，河套文化研究学者，有多部有关地方文化的图书出版。文学创作以地方历史题材的小说、散文为主，著有长篇历史小说《扒子补隆》和《河套荡寇记》，多篇散文在多家报刊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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