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拖拉机简史》是2011年出版的,对它的粗略印象是一部幽默搞笑的超级畅销书,也正因如此,我便本能地在心底有了小小的不以为然。去书店搜寻今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石黑一雄,它刚好侧身挤在《埋葬巨人》的身边,买排骨我喜欢顺手带点葱姜,便一起收入囊中。没想到作为调味品的《乌克兰拖拉机简史》一口气看完了还回味良久,反倒是主菜《埋葬巨人》仓促浏览一下就束之高阁了。
从名字就能看出,石黑一雄和《乌克兰拖拉机简史》作者玛琳娜·柳微卡都是移民作家。石黑一雄幼年在日本出生,7岁的时候移民英国;玛琳娜·柳微卡的父母是乌克兰人,在德国基尔出生,在英国长大。两人的文学分量不在一个档次。石黑一雄声誉卓著,和奈保尔、拉什迪并称英国文坛移民作家三巨头。玛琳娜·柳微卡的传奇则在于大器晚成,53岁才出版自己的第一部作品。在为《卫报》撰写的文章中她说:“石黑一雄在为年近五旬感到忧虑,而我刚刚起步!”
二
“我母亲去世两年后,我父亲与一位离过婚的妖艳迷人的乌克兰金发女郎坠入爱河。他时年八十四岁,而她三十六岁。她就像枚毛茸茸的粉红色手榴弹一样在我们的生活中骤然爆炸,搅得浑水四溢,将许多久沉于记忆泥沼下的淤泥翻上水面,狠狠地踹了我们家族幽灵的屁股一脚。”
《乌克兰拖拉机简史》第一段就鲜明地亮出了它的语言风格的旗帜,也简洁地揭示了故事的核心内容。
小说讲的是入籍为英国公民的乌克兰老鳏夫尼古拉的故事。他试图在一个有着“上等的波提切利式乳房”(按照他那心烦意乱的女儿的说法)的经济移民身上寻找爱情,而乌克兰金发女郎则试图以跨国婚姻为跳板,以现实长期居留的梦想;一个好色、昏聩、可怜,充满了苦难悲情的人生故事;一个妖艳、机敏、蛮横、生机勃勃,不放弃每一个改善自己命运的机会。看到老父亲被乌克兰大美女兼心机婊玩得团团转,玩得人财两空,叙述者娜杰日达与往日不和的姐姐团结起来,共同抵御僭越母亲位置的外来之敌。在这条故事主线之下,还有一本书中之书即《乌克兰拖拉机简史》的副线索,牵连出沉郁悲伤的民族记忆。
乌克兰金发女郎不择手段要实现移民梦,其实和父辈早年流亡的命运指向是一样的,即为了生存,当生存无虞之后则是为了更好的生活、更好的教育、更舒适的生活环境、更好的社会福利保障。小说的老父亲最后说,“活着就是胜利”可谓是全书的点睛之笔,最好能再加一句,“更好的活着就是更大的胜利”!毫无疑问,在全球化背景下,移民题材具有相当的关注度。无论是在移入的理想彼岸,还是在移出的现实此岸,都具有社会学以及伦理道德等多层次探讨价值。
《乌克兰拖拉机简史》让我自然而然联想起另一部超级畅销书《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我建议书店和图书馆将他们摆放在一起,哪怕是一同放在金属或是机械制造分类栏目下,好方便读者对照阅读。我郑重地向诸位,尤其是受过《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影响的一代人看一看《乌克兰拖拉机简史》。
三
《乌克兰拖拉机简史》的第一句就把我给吸引住了,逗趣搞怪,脑洞极大,带着浓烈的伏特加味道,还远不止这些,荤素不忌,甚至有些惊世骇俗,这对于习惯了非礼勿视的读者来说,无异于一道异域盛宴。
玛琳娜·柳微卡说:“当我写对白时,我只是把脑海里出现的对话写下来,它们全都是自然流露,当回顾它们时,我意识到,我所做的通常就是将某人用乌克兰语所说的话逐字逐句地翻译成英语。在翻译语言时总是有些‘拙言拙语’,它们可能会十分逗趣。我喜欢阅读由其母语不是英语的人用英语写的旅游指南和游览信息,他们的做法如出一辙——逐字逐句地翻译。但我也发现,一旦你抛弃掉‘好英语’的规则,你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将语言玩于股掌之中,你的表达将比‘好英语’所能允许的更加生动有趣、意味深长。”
只有抛弃掉“好英语”的规则,才能创作出属于作家本人的“好英语”。文字是作家的工具,更是其创造性的重要呈现,如果一个作品中的碎片的独特性不足以将它与其他作品的碎片区别开来,那么这个作品的整体也很难超越其他作品。多种语言的渗透融合是创新的途径之一。村上春树在《我的职业是作家》中回忆,他最艰难的起步是找到自己的文字表达方式。作家找到适合自己的文字,有时如同炼丹术士,看似神秘,其实是黑暗中摸索,毫无章法可言。
《且听风吟》是村上春树跌跌撞撞地用英文写的,英文似乎更接近他的心思,然后再翻译成日文。这种外语化的日语辨识度极高,是作家最直接最有质地的标牌。我们对“外语化”的汉语并不陌生,很多我们激赏甚至推崇跟风的汉语往往并不是符合规范的“好汉语”。例如瘦骨嶙峋、磕磕巴巴、半文半白的鲁迅的文字;莎士比亚舞台上的朱生豪的腔调;朱大可的文艺评论等等,都是经过外语酱汁浸泡的半发酵产品,有着令人耳目一新的奇特审美。“笔锋常带感情”的梁启超的文字一纸风行,秘诀就在于大量移用日文词汇和语法;许知远当年在橙色《经济观察报》写专栏,词汇华丽,语句繁复,一时引多少文艺青年尽折腰,如今许知远的影响力的基础还是那个时候打的底子。
玛琳娜·柳微卡获得布克奖,算是乘胜追击并大获全胜的第二部小说《英国农民工小像》,就延续上一部作品的风格。从中随手撕下一页,最好是情景对话,一定能找到上一部小说的风格基因。只是我觉得有些轻车熟路、顺藤摸瓜的取巧嫌疑,作者似乎在为夸张搞怪而夸张搞怪了。
四
1978年,大学毕业后,石黑一雄做了几年社会工作者,然后开始在英国东安格利亚大学学习创意写作研究生课程,在这里,石黑一雄结识了给了他很多启发的导师、英国最具独创性的女性主义小说家安吉拉·卡特。
玛琳娜·柳微卡同样受益于创意写作课程,取得了创作方面的硕士学位。玛琳娜·柳微卡在回答记者采访中说,最受启发的教益是“要呈现而不是描述”。《乌克兰拖拉机简史》是第一人称叙事,但即便是第一叙述人不在场的转述也同样活灵活现,充斥着大量的新颖奇特的对白。其实,叙述也好,呈现也好,如同画家笔下的线条和色彩,只是风格与手段的不同,并无优劣之分,很多优秀作品就以叙事见长,玛琳娜·柳微卡强调呈现而不是描述,是因为充分的场景式戏剧化的氛围渲染非常契合这本小说的主旨与气质。
作家能否像工程师一样被培养和训练,始终是一个有争议的问题。玛琳娜·柳微卡的小说获得橘子图书奖的提名一举使得全英国申请创作课程的人数翻倍,但她本人对此的看法并非没有保留。“我认为初写小说的人要想出人头地是非常困难的。我现在意识到,写作课程的要义主要并不在于它教你怎么写,而是它将你置于一个写作的空间中,在这里,你可以被编辑和经纪人注意到。”
作为一部畅销书的高龄产妇,玛琳娜·柳微卡坦言写作的巨大压力,“你知道,我已经写了许多年了——超过了五十年。我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机会:如果这一本还出版不了,我会就此封笔。所以我对它倾注了全部的心血。我知道,我其实只有第一页来抓住出版商、经纪人和读者的眼球——如果读者一旦把书放下,我知道他们就不会再把它拿起来。”
《乌克兰拖拉机简史》:牵出沉郁悲伤的乌克兰民族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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