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焦波与六个地震孤儿的故事|163

2008年5月12日，山崩地裂、大地痉挛，地震让四川灾区的人们痛失亲友。

今年5月12日，一部名为《川流不息》的纪录片上映。

曾以《俺爹俺娘》闻名于世的摄影家焦波这次将镜头对准了孩子。

他用10年时间，跟拍6个孩子，并制作成了这部纪录片，让更多的人了解地震孤儿的成长，记述着真实的灾区变化。

记录

地震孤儿刺痛摄影师的心

汶川地震后，报纸和电视反复报道地震的情况，焦波看到北川严重的灾情坐不住了，身为摄影师和纪录片导演，他带着相机和摄影机，于地震后的第十天只身前往北川。

焦波的镜头沿着断壁残垣推进，有变形褶皱的汽车，有支离破碎的房屋，也有依然在不停从山上滚下的石块。焦波的镜头中更多的还是人，面无表情站在废墟前的人，拿着亲人身份证继续寻找的人。

在北川的擂鼓镇，焦波见到了不少因为地震而失去双亲的孩子，他们睡在帐篷里，用盆吃饭，志愿者很照顾孩子，在帐篷里给他们分水分饭，带着他们唱国歌，唱着唱着，有几个孩子泪流满面。

▲难以忘怀的记忆。焦波/摄

孩子们的眼神和身影刺痛了焦波，离开四川回到家后，焦波的脑子中经常不停闪现出灾区的画面，心中总是不停牵挂着汶川地震造成的600多名孤儿。

几个月后，焦波再次赶赴北川，这一次，他希望找寻地震孤儿，记录他们的生活，了解他们的诉求，因此，就有了焦波和6个地震孤儿的故事。

“我多年来一直拍摄《俺爹俺娘》，是记录爹娘对我的爱，我是幸福的，这些因为地震而失去亲人的孩子，缺失了来自父母的爱，我想把俺爹俺娘对自己的爱传递给孩子们。”

送孩子们卡片机作礼物

2009年，焦波为几个孩子准备了礼物，每家一台800块钱的卡片傻瓜相机。自此，孩子们拥有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个相机。

▲孩子们拿着焦波送的卡片机。

孩子中，廖岑拿到相机高兴得不停拍照，一路上拍了80多张照片。刘明富挎着相机到处走，拍了不少好照片，但因为操作不当而误删所有照片，说到这里，刘明富至今依然满满的遗憾。

焦波是南开大学、四川大学等8所高校的客座教授和硕士生导师，见过不少学生，也教过很多孩子摄影，但这6个孩子却和别人不一样。

“摄影班里的学生程式化的东西很多，老师怎么教，他们就怎么拍。但北川的这些孩子摄影更自由，我只给一点技术上的指点，他们拍出来的东西很不一样、很活，他们眼中的世界五彩缤纷，他们的表达方式很大胆，没有条条框框。”

廖岑的摄影构图大胆、与众不同，何文东兄妹的片子很规矩、特别好，刘明富则是很稳健，抓拍及时……在焦波看来，几个徒弟拍的片子和性格不太一样，但骨子里都有艺术家的自由气息。

2010年5月，在社会的支持下，一场名为《晨光里的孩子》的摄影展在北京举办，6个孩子拍摄的66张照片呈现在公众眼前，许多名人到场给孩子们鼓励。

“如果没有摄影，孩子们肯定会过上另一种生活，没准儿会更好，也可能不好，这些都只是假设。但是通过摄影，孩子们体会到了照相和镜头的快乐，照相机让他们有了一个健康发展和成长的条件。”

同吃同住师父是半个“父”

10年的时间能做什么？10年时间，儿童变成青年，梦想逐渐实现。10年时间，焦波和6个孩子已经成为了一家人。

“我拍摄我的爹娘30年，是一种亲情的表达，拍摄孩子10年，也是一种亲情的表达，他们没有父母，我成为了他们的家庭成员，我和6个孩子绝不是简单的师徒关系。”

焦波说，他是一个有耐心的人，盯着一件事，就一定要彻底做好。10年间，他没有去过其他灾区，一心记录北川和6个孩子，与6个孤儿在一起的时间，比自己的孩子还要长。

▲2017年，焦波和六个徒弟在一起。

焦波早已是这6个孩子的“爸爸”，和孩子们一起吃回锅肉、肥肠米粉，孩子有什么想不开的问题，焦波都会第一时间处理。

“其实我有时候很纠结，他们亲得就像我的孩子一样，我不舍得批评他们，但有时候也生气。”在焦波看来，孩子们的叛逆、闹矛盾，都是在向“爸爸”撒娇，只有在最亲的人面前，才会展现最真实的一面。

《川流不息》的上映是一个节点，焦波用电影向全社会，尤其是爱心人士展现了灾区10年间的变化，受灾群众如何住上高楼，如何重新过上幸福生活，更重要的是，心理的变化和心灵的重建，也有了效果。焦波表示，电影通过6个孩子10年的成长，记录他们从低沉到挺起腰，再到坚定走上人生路，展现了灾区人民坚忍不拔的精神。

“我希望观众能从孩子们身上看见生活的希望，看到他们励志的故事，这也是对几个孩子的父母最好的告慰。”

焦波表示，原本的计划是，跟拍10年孩子们的生活就休息一段时间，但现在决定继续拍摄他们的故事，将他们未来工作、结婚、成家的人生故事继续完善。

重生

孩子们渐渐长大，其中“小摄影师”刘明富独立拍摄完成了纪录片《轮椅上的女孩》，“学霸”王晰考上了上海交通大学，其他4个孩子也在各自的人生道路上努力前行着。在孩子们身上，焦波想让观众看到的是生活的希望。

刘明富：华表奖最年轻的摄影师

2008年5月12日下午，地震像浪潮一样，掀起了四川的地面。

地震时，12岁的刘明富正在上学，父母带着姐姐去赶集了。晚上回家，刘明富没见到家里人，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三天后，大伯来到家里，对刘明富说了一句“以后你就跟着我们吧”。按照时间推算，爸妈和姐姐应该是在乘坐面包车返回途中被垮塌的山石掩埋，但至今依然找不到身在何处。

刘明富没有细问，他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什么也没说，甚至也没有流眼泪。刘明富成为汶川地震造成的600多遗孤中的一员。

地震给刘明富造成了不小的打击，他的话变得很少，不习惯在别人面前哭，反感大人的管束，他的口头禅变成了“没意思”、“随便”、“无所谓”。

地震后十天，摄影师焦波来到北川，满目疮痍让焦波无比难受，地震孤儿也牵动了他的心，他决定用镜头记录真实的地震灾区，同时为灾民做力所能及的事情。

“刘明富当时笑得特别可爱，我立刻用相机‘咔嚓’一下按了快门，他却马上就坐下了，还低着头，也不笑了，好像是在躲着我的镜头。”焦波希望多拍一些地震孤儿的状况，引起社会关注，让孩子们得到更多社会关爱。

但刘明富却不这样想。突然遭遇失去父母和姐姐的大灾难，内心难过又痛苦，他不想被人关注，他只想躲避镜头。

▲废墟前的刘明福。焦波/摄

焦波想到自己在北川拍摄过程中，经常有孩子模仿自己的拍摄姿势，就灵机一动对刘明富说：“你不愿意让我拍你，那你给我拍一张照片吧？”说着就把照相机挂在了刘明富的脖子上。

这一次，刘明富非但没有躲避，反而拿起相机真的给焦波拍了一张。焦波一看，这孩子拍得特别好，于是对他说，“你跟我学摄影吧，我带你去北京。”听到焦波的这番话，刘明富笑开了，焦刘二人的师徒关系也就顺理成章确定了。

在焦波眼中，刘明富是一个“一根筋”的孩子，如果拍不出好照片，就没完。但这恰恰是成为摄影师难得的品质。

2012年，焦波带着刘明富，赶往山东沂蒙山区的小村庄，拍摄《乡村里的中国》。

刘明富跟随焦波在沂蒙山区驻扎373天后，纪录电影《乡村里的中国》诞生了，影片获得了大量好评，也摘得23个大奖。刘明富也因此成为中国电影年纪最小的华表奖摄影师。

如今，刘明富蓄着艺术范儿的长发，他自己导演、摄影和剪辑的纪录片《轮椅上的女孩》也获得了不少好评。有足够摄影实践能力的他，决定参加北京电影学院的导演进修班，补充自己的文化和理论知识，给未来的导演和拍摄工作奠定更多基础。

廖岑：长大后不能逃避的问题变多了

2009年的一天晚上，焦波又一次来到北川。在从机场去北川的大巴车上，焦波注意到第一排坐着一个小孩子，路途中，有路灯的光线射到车中，焦波看到这个孩子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发着光，觉得很可爱，就坐到了孩子的身边聊天。

“我叫廖岑，我爸爸姓廖，妈妈姓岑。”这个叫廖岑的孩子，把地震后家里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了焦波，这个可爱的大眼男孩也成了焦波的小弟子。

廖岑比刘明富小一岁，地震时，正在上课的廖岑眼看着教室塌了，被埋在废墟里时，他突然听到爷爷喊自己的名字，随后被爷爷从废墟中拉了出来，逃过一劫。但廖岑的父母和班上一半的小伙伴都没能从废墟里爬出来。

▲廖岑不想面对废墟。焦波/摄

“妈妈，有人说过，人走了就会变成一颗星星，我宁愿天上永远没星星。如果天上一定有星星，那你要做最闪亮的一颗，让我能够找到你。”廖岑时常到倒塌的房屋边发呆，他总觉得爸妈还在那里。

廖岑跟着爷爷奶奶一起长大，纪录片《川流不息》中，他总是笑眯眯的，经常缠在爷爷身边转来转去，焦波说，廖岑是几个孩子里最开朗的一个。

高考后，廖岑进入四川传媒学院学习播音主持，但原本最开朗、最聪明的他，笑容却变少了，“小时候有什么事我就不想，长大了，事情也变多了，就不能逃避了。”对着镜头，廖岑说了几句心里话，随后又说，“这样是不是太负能量了？大学生活其实挺充实的。”焦波说，自从爷爷去世以后，廖岑有了变化，变得缺乏自信心，但依然还是笑眯眯的。

为了增强廖岑的自信心，廖岑在老师和朋友的鼓励下，报名参加了综艺节目作演讲，讲述自己和爷爷的故事，但演讲却没有得到评委的青睐，评委认为廖岑是个有故事的人，但讲出来却没有让人泪流满面，是不成功的。

总是笑嘻嘻的廖岑，心里藏了多少事情，有谁知道呢?

后来，廖岑找到了工作，给爷爷上坟时立志要好好报答家里。目前，廖岑计划开一间媒体工作室，做自己喜欢的工作。

王晰兄妹：希望赴美学习人工智能

2009年，中国人寿组织的地震孤儿夏令营来到北京，焦波担任夏令营的随队摄影师。

夏令营中的一个孩子引起了焦波的注意，这个叫王晰的孩子还有一个妹妹，两个人跟着爷爷过。王晰是个十足的“学霸”，不开心的时候，都会把悲伤转化为学习的动力，日日苦读。

▲废墟前的王晰。焦波/摄

夏令营活动来到北京一处景点，王晰给妹妹王海奕买了一枚纪念币，准备离开景点前，王晰又折返回去多买了一枚纪念币。焦波询问得知，另一个是王晰买给隔壁家的妹妹的。这个年仅11岁的孩子异常懂事，让焦波也决定收其为徒，关注照顾王晰和妹妹王海奕的生活。

王晰经常用相机记录自己的妹妹，除了摄影，王晰对自己的人生也有很多规划。上中学时，王晰告诉焦波，自己想暂时停止学习摄影，专心学习文化课，他的目标是清华大学。

▲别惹我。王晰/摄

后来，王晰通过自己的努力，考上了上海交通大学，目前已经大四，还获得了学校保研的机会。曾经立志考清华大学的他，高考以5分之差与清华失之交臂。为了弥补遗憾，王晰希望努力一把，申请美国哈佛大学的研究生，去国外深造，研究人工智能和自动驾驶。

王海奕也像哥哥一样，每次考试都排在年级前几名，学习的事从不让焦波操心，今年15岁的王海奕即将参加中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