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宝第：“七印总督”仕途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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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砍柴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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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中华民族的精神文化体系里，“忠、孝、贞”，几乎是伦理道德的最高纲领。

当然，在某种意义上，孝可以算做是私德范畴；而“忠贞”则属于民族大义或对公品行的评价体系关键词。

中国历史上的“忠贞”良臣不胜枚举，代表人物比比皆是，杨继业、岳飞、文天祥等人的名字多么响亮。

但要论历史上的第一“忠贞世家”，当属东晋名相卞壸，他和他的两个儿子都为朝廷战死在沙场。

朝天宫内宋代人立的卞壸墓碑

朝天宫西侧广场的卞壸墓碑指示牌

与之比对，后世的杨家将、岳家军颇为相似。但为什么说卞氏才是第一“忠贞世家”呢?

主要居于两点：一来卞壸家族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同时被官方和民间誉为“忠贞世家”的家族；

二则卞氏的“忠贞”品质后世一直在延续，卞家后人世代都有做官的，而且都性格耿直而忠良，这一传承几乎没有中断过，直到晚清卞宝第这一代人，忠贞之名更是远扬。

02

本文的主人公卞宝第，是卞氏“忠贞世家”的直系后裔，也就是东晋忠贞公卞壸的嫡系子孙。历史上卞家几经辗转，后来散居于全国各地，其中今江苏省范围内最多（毕竟先祖卞壸父子墓葬于南京）。卞宝第，就出生在今江苏仪征这个地方。

毫无疑问，卞氏族人历史上就是扬州的名门望族、官宦世家。卞宝第这个卞氏子孙比较特殊，他没有继承卞家先人精于诗书、善考功名的文化基因，年轻的时候读书水平也就一般般吧。

但卞宝第百分百继承了卞氏祖先性格耿直、脾气火爆、为人忠良的综合秉性。“哎我这暴脾气……”这句当今火遍大江南北的个性台词，其历史版权可能就属于卞宝第。看不惯封建朝廷中的不公与黑暗，他每每就要拍案而起，绝不藏着掖着。

在今天的大众视野里，卞宝第当然算不得著名的历史名人，但他绝对属于传奇人物。为什么这么说呢？且听慢慢道来。

03

首先说卞宝第读书资质一般，仅在清咸丰元年（1851年）经乡试考中了举人，论文凭级别也就相当于今天的高中学历吧。

举人身份，最重要的特征是，往后读书、考试有了朝廷补贴，其他什么都不是。也有一小部分举人，经当官的推荐，朝廷有可能给他们安排工作，但无非是基层小吏而已，办事员级别的，99%不会有大出息；另1%有出息的，无异都是传奇人物，比如海瑞、左宗棠等，当然还有卞宝第。

卞宝第这个举人，一开始朝廷并没有安排他当差，他是通过卞家捐钱才进入朝廷系统工作的（捐纳制度在清朝是合理合法的，不属于走后门）。

作为一个学历不够、文化功底又不见得入流的举人小吏，卞宝第后来却成为名震大清的封疆大吏，他人生最辉煌时以闽浙总督兼摄福建巡抚、船政大臣、福州将军、陆路提督、福建盐政、福建学政，人称“七印总督”。如此履历，列位看官说说，卞宝第传奇不传奇？

卞宝第画像

话说书读得少但成大器的人，当今社会也比比皆是啊，比尔盖茨不就是个鸡汤典型？天天被人翻出来说。

某种意义上，卞宝第也属于这种少数派另类精英。异曲同工。但别忘了，卞宝第是在封建体制内成就传奇的，他的难度更大，不像在体制外打拼的人，充满了无限可能。卞宝第完全有资本说：“我是一条有抱负的咸鱼，所以能够翻身。”

更神奇的是，卞宝第还是个暴脾气，为人十分耿直，遇见不平之事就要跳出来嚷嚷。这种性格，别说是在封建朝廷官场上了，即便在今天的市场经济职场上，还不是分分钟被人摁到地里吃土的节奏？

身处市场江湖尚且如此，何况在历史上的封建体制朝廷江湖上？但卞宝第就是凭借这股二愣子般的真性情，仕途节节攀升，顺风顺水得很。这是他的传奇之处之二。

卞宝第故居

那么卞宝第的官场秘诀是什么？某位哲学砖家曾经曰过：“凡事不要看表象，要看本质。”不错，性格火爆只是卞宝第的为人表象，关键在于他有一个纯粹的好本质：正直、忠良。这就是卞宝第的发达秘诀。

确确实实不存私心，一心为公，官场同僚抓不到他的把柄，皇家的人擦亮眼睛之后会发现：“卞宝第这人是真君子、真忠良。”卞宝第说话耿直难听是难听，但话里没有骨头，倒也让人省心。所以皇帝也就不那么计较他的低情商了，反而越来越喜欢他。

04

清同治年间，卞宝第的官不大，但他敢说敢言，誓同一切不良势力作对、积极拥戴忠良官员的作风，已经引起了皇帝的注意。也就是说，皇上已经知道有卞宝第这个人了。这就很不简单了，试想一般的中基层官员，皇帝怎么可能注意到他们。

于是同治皇帝发话了：“卞宝第这人不错。把他调到北京来。”所以卞宝第一跃成为顺天府府丞，相当于今天北京地区的二把手。过了不久，又被提拔为府尹，也就是一把手。

主政天子脚下的城区，事情非同小可。卞宝第三下五除二，把京城的社会治安工作治理得妥妥的，抓了几个当时名震江湖却不见其人的大盗。这事儿让皇上很满意。皇上大手一挥，又把卞宝第派到河南任布政司，相当于全省主管行政工作的二把手。

同治皇帝把卞宝第派到河南的目的，完全就是一个过渡，为进一步提拔他做铺垫。毕竟官场是要讲资历的，破格归破格，但过渡程序一定要有。同治帝心里门儿清：“卞宝第这样的人，官位越高，对江山社稷越有利”。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卞宝第就被提拔当了福建巡抚。巡抚位，是大清帝制下一个省的最高行政长官，具体事务一把手（其上还有总督位，属于战略长官）。

初来乍到，卞宝第的新官第一把火又烧向了社会治安：抓土匪、杀土匪。本来地方长官只负责抓，没有资格杀土匪，但卞宝第太痛恨为非作歹的土匪了，特地上书要求“就地正法”。同治皇帝二话不说就同意了，足可见对他的信任：“卞宝第办事，我放心。”

05

同治八年（1869），福建闽侯爆发了历史闻名的川石岛教案。这个事件说来话长，简单归纳如下：当时的英国驻福州领事撺掇英籍的传教士胡约翰，强租川石岛，要盖教堂和度假村。当地居民反对并抗争，英教会强硬动工，双方爆发激烈冲突。

这事儿本来也不算大，但英国领事竟然派出英舰士兵威胁当地中国居民，并打死一人；还向清朝廷施压，不让建教堂就开打。此事的性质骤然大变，关系到国家主权问题。当地居民纷纷向卞宝第求救：“卞大人啊，您可要顶住洋人的压力啊。”

卞宝第对此事的态度，丝毫没有选择压力，按他耿直火爆的性格，这道选择题太容易做了：“坚决维护国家主权，坚决反对英国领事和教会的欺压！”

厦门炮台

对卞宝第来说，不站出来指着洋人的鼻子骂娘，就算克制了。当面骂洋人，确实不妥，毕竟牵涉到国与国的关系。但卞宝第对英国领事强硬以对，要求从严惩办肇事者、驱逐传教士，并指示下属地方政府：“坚决不允许给洋人办理租约认证手续。“同时，公开鼓励当地乡绅组织团练，准备武装保卫乡土。

然而，关键时候，卞宝第的上司软脚了。时任闽浙总督英桂害怕得罪英国人，于是变相妥协，打算以官方名义买下川石岛，再租给英国人使用。

川石岛

不同的思维方式，产生不同的世界观。英桂这种近乎卖国的处理思维，令视民族节操为生命的卞宝第感到匪夷所思：“苍天啊大地啊，身为大清朝廷官员竟然向着外国人，真是耻辱啊！“

卞宝第马上提出辞职以示不满。这么以来，英桂也不好意思再明着袒护英国人了，干脆撂挑子推诿，洋人和当地居民，两边都不支持。川石岛居民大加武装准备自保，而英国方面的人也不敢轻易上岛了。

川石岛基督教川石堂（福音堂），始传教时间1891年，始建时间1891年。

川石岛事件，一拖就是十年，直到1879年，英国传教士胡约翰自觉盖教堂无望，自行撤销了经暗箱操作得来的租约。川石岛居民捍卫国土权益最终获胜。此为后话，不表。

话说卞宝第出于对大清朝廷昏暗的失望，提出了辞职，但同治皇帝和慈禧太后实在是太喜欢卞宝第了，并不准他辞职，而是给了他三个月的假期：“卞爱卿消消火，先回家休息三个月再说。“

卞宝第二话不说，真的回家去了。就是这么耿直，不知变通。回到家后，假以时日，卞宝第还是嚷嚷着给皇帝捎信要辞职：“皇上啊，我是真的想辞职了，因家中老母无人赡养。“

封建伦理道德，孝字为先。同治和慈禧也找不到理由再阻止卞宝第辞职回家尽孝了，只好同意：“卞爱卿那你就安心在家侍奉老母吧，随时等朝廷的通知复出。“

06

卞宝第是性情中人，一言既出，说到做到，真的就安心在仪征老家长住下了。这一待就是十年之久。在家专心侍奉母亲，把高官厚禄抛诸脑后，心想：“身为忠贞世家后人，当然要忠贞，不过尽孝也是忠贞的一部分呀。“

卞宝第故居

十年光阴如箭，光绪五年（1879），大清皇室的通知终于传到了卞宝第的家中：“卞爱卿，朝廷需要你，快快速来京城述职复官。“

彼时看重卞宝第的同治皇帝已经辞世多时，如今的皇帝是光绪帝。但架不住慈禧太后仍旧喜欢卞宝第呀，而且慈禧的话语权更重了，不由得光绪不喜欢卞宝第：“卞爱卿，朕还年轻，根基未牢固，快出来辅佐朕。“

卞宝第故居内的水井

刚好卞宝第敬爱的老母亲已经去世了，他数着日子一拖再拖，确保丧母守孝的日子够数儿了，便动身去了北京面圣：“孝道已尽，该是为朝廷尽忠尽责的时候了。“就此复官，再度为大清朝廷效力。

07

此后数年，卞宝第先后任湖南巡抚、代理两广总督等职。

1883年，中法因越南问题爆发两国战争，战事在云南、山西等地全面打响。卞宝第敢说敢言的“忠贞“作风又派上用场了。

一代廉吏卞宝第

扬州仪征市刘集镇镇政府在当地文化广场，为“一代廉吏卞宝第”矗立的书型石碑。

卞宝第向朝廷发表了长篇谏言，意见内容无所不包，什么整顿军纪啦、防止军队腐败啦、赏罚分明提升士气啦，等等，很多都被朝廷采纳了。

最重要的是，卞宝第作为坚定的“主战派“人士，声嘶力竭地为朝廷推荐能打能战的人才：”皇上啊，左宗棠、彭玉麟这种能打硬仗的将帅之才，一定要重用。“

马江海战炮台设在福州市马尾区马尾镇海拔77米的电光山顶。清光绪八年（1882年），闽督卞宝第奏设。

左宗棠是谁，看官心里自然有数。但不要忘了，左宗棠最初跟卞宝第一样，也是个举人出身，没有身份，后来还是自行投奔大清军营才有的编制。身份如此低微之人，后来成为晚清重臣，不免受到嫉妒、排挤、打压。

彼时左宗棠年事已高，他的政敌处处阻挠他发挥军事能力。他之所以能在中法战争中大放异彩，跟卞宝第等人的举荐作用是分不开的。

08

光绪十四年（1888），卞宝第升任闽浙总督，兼摄福建巡抚、船政大臣、福州将军、陆路提督、福建盐政、福建学政，人称“七印总督”。卞宝第迎来了人生的巅峰！职位功能如此全面的封疆大吏，举世少有。

胡里山炮台。该炮台竣工于清光绪十九年（1893年），倡议并主持营建者是时任闽浙总督的扬州人卞宝第。

常言道：“英雄莫问出处。“但卞宝第的出身，值得再次强调：举人出身，资质平平，当年靠捐钱入职，全靠一身铮铮铁骨，赢得朝廷信任和民间爱戴。

从1869年从福建巡抚任上卸职，到1888年上任闽浙总督兼福建巡抚等职，时隔二十年，卞宝第的命运第二次跟福建联系在一起，他不免感慨：“福建就是我的福地。“可以想象，卞宝第对福建是有着深厚感情的。

1888年9月，光绪帝旨允厦门要塞建造新式炮台，并饬令闽浙总督卞宝第“与洋商订购二十八生后膛炮两尊。

1889年，福建一位张姓人士中了武科举人。回想当年的自己，看看眼前这位，卞宝第内心感慨万千：“文武举人都是举人。举人见举人，好生惺惺相惜呀。“遂提笔写下了这块《武魁》牌匾。

【清光绪己丑（1889）年武魁】匾 卞宝第题

（上款：兵部尚书闽浙总督部堂 兼理福建巡抚事务 卞宝第 为 下款：光绪己丑科中式举人第二十一名张鸿卿 立 此匾收藏在福建品藏文化公司）

愤青会老，性情不变。1892年，大清皇室将船政经费挪用到了颐和园建设上面去，为此，一心主张要把船政建设和国防建设搞上去的卞宝第愤怒难抑：“昏暗至此，无力回天也。“年近七旬的卞宝第再次怒辞官职回乡，次年病逝。

家国情怀远大如斯，然历史的天命难违。大清已逝，但历史会记住卞宝第这位“忠贞世家“的传奇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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