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坐落于美国亚利桑那州诺加利斯老市政厅里皮梅里亚阿尔塔博物馆的义工导游西格丽德·迈特金(Sigrid Maitrejean)打趣地对我说:“可别再围绕毒品做文章啦!”在这里逗留的 3 天期间,不止一个人对我说过类似的话。显然,他们已经受够了媒体喋喋不休的报道和政客危言耸听的言辞,在那些人口中,美墨边境极其危险,而这只会让游客对这里更加唯恐避之不及。

诺加利斯是一个共有 2 万人口的小城,在当地人眼中,这里拥有悠久的历史和深厚的文化积淀,当然,他们也极力想让我看到这一点。诺加利斯与位于边境另一侧的墨西哥索诺拉省的诺加利斯(Nogales)互为姐妹城市,二者的情谊非同一般。另外因为它们拥有相同的英文名称,所以又被当地人统称为“Ambos Nogales”(两个 Nogales)。而就是在这两个城市,我发现了所有边境城市最根本的魅力所在

我很喜欢边境双城这个概念,或许这是因为我从小就是在两个城市长大的,又或者因为我本身就是双胞胎之一。两个世界共生共存,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都离不开谁,这样的存在让我着迷

早在 1848 年美国和墨西哥划定边界之前,我的祖辈就一直生活在现今得州边境线附近的地区。小时候每到周末,我就会穿过边境线到邻国墨西哥走亲访友,所以可以说我是在两个国家长大的。不过虽说是去了另一个国家,我们却完全没有这种感觉,平时说起来,也只是说去了“el otro lado(另一边)”。我很喜欢和我的嫡亲姐妹在一起交流各自成长环境中的乐事,我们总是创造性地交叉使用英语和西班牙语,聊得不亦乐乎。

在美墨 3000 公里长的边境线上,共散落着 16 对姐妹城市。作为该地区的特别报道员,除了其中两对没有去过以外,我对这些城市的情况大都如数家珍。虽说我之前也曾赴诺加利斯报道移民和隔离墙的问题,不过这次探访诺加利斯,我得出了一点不同以往的认识:将诺加利斯称为“跨越两个国家的小镇”虽然稍微有点言过其实,不过总体上还是很贴切的。而这也正是它的魅力所在。西格丽德说:“它们是一个城市,是一个地方被分成了两半。本质上说,就是这么个情况。”

1841 年,当现今称为圣克鲁斯河谷的地区还属于墨西哥的国土时,墨西哥政府将这一带的土地馈赠给了艾利亚斯( Elías )家族,这个家族随后将其打造成了一片农场,并根据散布在此处的核桃树将其命名为“Los Nogales de Elías”(Nogales在西班牙语中是核桃树的意思)。

而在此之前的两百年间,西班牙人一直利用这个山口作为前往皮梅里亚阿尔塔(Pimería Alta也就是现今索诺拉北部和亚利桑那州南部地区)的通道。而在距今更为遥远的年代,原住民曾在长达数千年的时间里沿着相同的路线活动迁徙。所以,早在美国考虑建造隔离墙很久以前,诺加利斯就已经是移民北上路线的重要节点了。

诺加利斯所在的地方并不属于美墨战争结束后美国从墨西哥瓜分所得的土地,其实它是美国在 1853 年通过盖兹登购地( Gadsden Purchase )从墨西哥手中购入的,其目的是为了建设大陆横断铁路的美国南部路线。来自俄罗斯的两兄弟雅各布·艾萨克森( Jacob Isaacson )和艾萨克·艾萨克森( Isaac Isaacson )预先看到了铁路交汇带来的国际贸易方面的商机,于 1880 年在这里设立了贸易站,很快美国邮政署就将这里命名为诺加利斯。

为了支持贸易发展,越来越多的人员在边境线的另一侧,也就是墨西哥境内安家落户,而这个地方也被称为诺加利斯。不过不同于以格兰德河与墨西哥为界的得州,在亚利桑那州,美国与墨西哥的分界线是陆上边界,而具体到诺加利斯,它与墨西哥的诺加利斯就只隔着一条一览无余的大马路。这条名为“国际街”的马路严格来说一半属于美国,一半属于墨西哥,从表面上看去,一个小镇以这条马路为中心向南北向延伸开去。

不过事实证明,国际边界管理起来并不简单。后来经墨西哥政府提议,美墨边境竖立起了第一道隔离墙

1910 年,墨西哥革命爆发后,美国政府为美墨边境的安全状况而忧心忡忡,随着双方互相指责对方实施盗窃和入侵,两国关系变得越来越紧张。后来,美国在诺加利斯建立了一个军事营地,并派遣约翰·潘兴( John J. Pershing )将军围剿进入美国境内的墨西哥革命领导人庞丘·维拉( Pancho Villa )。索诺拉省长在美墨边境拉起了 11 道铁丝网,不过这些隔离墙在 4 个月后就被拆毁了。

1918 年,美国边防巡逻警察在美墨边境射杀一名墨西哥公民,两个诺加利斯为此开战,不过战争仅仅持续了一天就结束了。最后双方同意在边界地区建立永久铁丝网隔离墙。

当生活重新恢复了平静,两城居民的交往却并没有因为隔离墙而停滞。在禁酒时期(1920 年至 1933 年,美国在全国推行禁酒令,禁止酿造、运输和销售含酒精的饮料),美墨边境兴起了很多横跨两国的酒吧,美国人只需走到酒吧内隶属于墨西哥的一侧,就可以开怀畅饮

西格丽德记得,在她小时候,这两个城市联系非常紧密。1950 年代,每年举行世界职业棒球大赛时,当诺加利斯居民兴高采烈地观看比赛时,国际街上有一家墨西哥商店会在门口挂一块巨大的黑板,记录比赛的战况。而每年的五月五日节(墨西哥节日),两个城市会在隔离墙上搭建舞台,选出两国选美皇后,并沿着边境线举行联合游行。

随着墨西哥其他地区从这里偷渡进入美国的移民者越来越多,美国加强了对边境的管制。西格丽德说:“过境的难度越来越大,到了 1990 年代,隔离墙的材质被换成了越南战争中使用的跑道钢垫板,完全杜绝了人们进入边境另一侧的可能。”

她提到的跑道钢垫板是一种 3 米高的波纹钢板,在越南战争时期,美国陆军就曾用这种板材铺设直升机的停机坪。而以这种材质建造的隔离墙之所以被当地人深恶痛绝,是因为它完全阻隔了对面的视野。2011 年,美国联邦政府将隔离墙换成了铁锈色的钢筋防护栏,护栏的下方浇筑水泥,护栏之间有约合 10 厘米宽的缝隙。现在,两地居民总算终于可以又看到彼此了。每到周末,隔离墙附近就挤满了没有获得通关文书的亲属,隔着防护栏互诉衷肠。

杰西·萨莫拉诺( Jessy Zamorano )是 Baja Arizona Tours 旅行社的管理者,她说每次带东北部和中西部的客人到隔离墙参观,他们的反应都让她非常惊讶。她说:“相较而言,女性要更有同情心。她们看到隔离墙,会觉得它的存在非常不可思议,非常愚蠢。而很多男性则觉得应该把隔离墙‘再盖高一点。”

有时候分隔两侧的家属会隔着钢筋护栏互相拥抱,还有的会抱着新生儿给另一侧的亲人相见,她说:“一般看到这样的情景,女性游客会哭出来。”

从距离美墨边境最近的图森商用机场出发向南行驶约 100 公里,索诺拉沙漠特有的低缓沙漠灌木丛林景观被群山环抱的丘陵山地所取代,举目四望,圣里塔、圣卡耶塔诺和图马卡科里山巍峨挺立,高速公路的海拔骤升了数百米。

这个地区有北美洲最好的观鸟景区,生活着种类繁多的野生动物,如西瑞猪、响尾蛇和老鹰等。所以游客在造访诺加利斯之余,还可以顺道开展多种多样的趣味活动,比如猎捕鹿和美洲狮,在佩尼亚布兰卡湖垂钓,在巴塔哥尼亚和索诺伊塔的山间漫步或品酒;或者,在图巴克、基诺泉和里奥里科打打高尔夫也不错。

图巴克艺术中心尤其值得一游。如若观光此地,千万不要错过图巴克要塞州立历史公园( Tubaci Presidio State Historic Park )及附近的图马卡科里国家历史公园( TumacacoriNational History Park ),在那里你可以了解最早的西班牙探险家的精彩故事。另外,你还可以追寻胡安·鮑提斯塔· 德· 安萨( JuanBautista DeAnza是西班牙探险家,在旧金山湾区建立了西班牙人最早的定居点 )的足迹,乘马重新丈量他当年率领 240 名男女老幼徒步走过的1900公里里程。

不过研究了美墨边境一辈子,我觉得诺加利斯才是这里的文化瑰宝

在这里,你的体验会与平常的旅行有很大不同,你会看到在美国其他地方看不到的景物,听到在其他地方听不到的语言,而为了看清楚,听明白,你将不得不努力训练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我听说,诺加利斯熟练的双语使用者都把交叉使用西班牙语和英语看作艺术而不是缺陷。

这里几乎所有东西都使用双语标识,而且处处充满了国际风情。有两次,我碰到白皮肤、带英文姓氏的对象,心想他们铁定是白人,结果一打听才知道他们的父母至少一方有墨西哥血统。此外,我还碰到过拥有双重国籍而且在边境两侧都安家落户的墨西哥人,操着一口流利西班牙语的美国白人。值得一提的是,虽然 Paul Bond Boots 靴店主打经典西部片中常见的传统定制皮靴,店里的鞋匠却几乎都是墨西哥人。

Paul Bond Boots 靴店主打美国经典西部片中的传统定制皮靴。

店里的鞋匠却几乎都是墨西哥人。

诺加利斯社区开发公司( Nogales Community Development Corporation )执行董事尼尔斯· 乌尔曼( NilsUrman )说:“每天坐在这儿,我心里都在想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尼尔斯是德国人,1970 年代末与诺加利斯当地一名女子结婚,而后便生活于此。他说:“我在这已经生活了 38 年,这是我这辈子生活过的最好的地方。”

他继续说:“这比美国或墨西哥都更为多元。这里有法国人、爱尔兰人、德国人。不管是哪个诺加利斯都是这样。”

在美国,诺加利斯的经济立足于国际贸易,持续繁荣发展。一方面,它依靠物流和运输服务业为索诺拉境内的边境加工厂提供必要的支持;另一方面,它也是美国重要的农产品进口港。美国人消费的墨西哥蔬菜水果一半是通过诺加利斯进口的。

这比美国或墨西哥都更为多元

无论是哪个诺加利斯,到处都是熟练的双语使用者

另外,诺加利斯作为拥有 4.5 万人口的城市,从它而来的墨西哥消费者也是诺加利斯经济创收的一大来源,不过现实的情况是从墨西哥一侧入境的购物游客正在逐渐减少。尼尔斯说,过去 10 年,每年从陆上口岸进入诺加利斯的墨西哥游客大约为 770 万人,而现在这一数字已经降到了 270 万人。

诺加利斯市长约翰·道尔(John Doyle)表示,入境人数下降是由多种因素导致的,其中墨西哥比索贬值,边境安检升级,通关等候时间延长是比较主要的因素。至于美国总统特朗普发表的在美墨边境建造更长、更大的隔离墙的言论,约翰·道尔和索诺拉省诺加利斯市长均说,相比起来,他们更担心总统的国际贸易政策主张

约翰说:“我们更担心北美自由贸易协定最终会迎来怎样的结局。担心归担心,不过大家都在为最坏的打算做准备,不断思考创造性的解决办法。大家都在更努力地工作。”

分界线的另一侧充斥着对隔离墙和边境汹涌的抗议之声。除了人们在墙上绘制的涂鸦,那里还竖立着由当地艺术家创作的装置作品。这些作品是经政府批准专门摆放在那里的,立意相当大胆。

有一件名为“人类游行”(Paseo de Humanidad)的作品,是由一队貌似天外来客的人形钢铁塑像组成的。创作者在这些人偶身上画了不同的图案,象征着墨西哥难民偷渡美国背后的多种经济原因。比如艺术家将其中一个人像的身体结构描绘成了玉米的形状,而在另一个人的身上画上“墨西哥制造”(Hecho enMexico)的标志,寓意边境加工厂侵占了当地民众的土地,致使他们流离失所。还有一组装置由 60 个斜靠在隔离墙上的木质十字架组成,每个十字架代表一位命丧边境的移民者。

隔离墙上有一幅男孩的脸部肖像画。入夜后,当街灯将护栏的影子投射到地面,男孩的稚嫩面庞就会变得非常阴森可怖。这幅画是为了纪念年仅 16 岁的约瑟·安东尼奥· 艾琳娜· 罗德里格斯( Jose AntonioElena Rodriguez )而创作。根据美国当局的说法,2012 年,两名男子向美国境内走私大量大麻后试图翻过隔离带返回墨西哥境内,为了掩护他们的行动,约瑟向边境巡逻队丢掷石子。一名巡逻警察朝隔离墙方向开枪,致使位于墨西哥境内一侧的他死亡。

边境及其相关的主题已经自然而然地渗透到了诺加利斯艺术家的作品中,艾琳娜·维加( Elena Vega )说,这是因为边境已经改变了这些艺术家的日常生活。她是诺加利斯当地的一名诗人兼摄影师,她用绘画、舞蹈、音乐和口头语言来进行创作。

她说:“艺术的世界一直都是如此。一些人原本生活在别处,但是他们漂泊到了这里进行艺术创作,而生活在这里的人也会走到别的地方,在那里进行艺术创作。所以,艺术的本质就是来来往往。我的作品里包含的寓意,并不是我所特意追求的结果,它只是恰好存在于我的作品中,在我的作品中呈现出来罢了。”

虽然边境城市在墨西哥和美国都不太受重视,不过艾琳娜说正是因为诺加利斯这个地方人员来往频繁,充满流动性,所以才如此有创造力:“我觉得诺加利斯的魅力在于它地处边境,更开放,更多元。”

虽然诺加利斯市区因为美国游客的减少而活力不再,不过这个城市的其他地方还是一派繁荣发展、欣欣向荣的景象。边境社群联盟项目主管亚历克斯·拉· 皮埃尔( Alex LaPierre )说,这里不仅艺术氛围浓厚,还兴起了新的美食文化。

边境社群联盟联合美墨两国的组织机构,旨在通过向美国游客提供导游服务,增加该地区的社会投资,改善美国民众对边境地区的印象。该组织设计的旅游方案包括向美国游客介绍地区内包括难民营在内的非营利性组织,以及带领游客参观精酿啤酒厂和餐厅与酒吧林立的长街。

亚历克斯说:“索诺拉不仅拥有全墨西哥最好吃的牛排,还有全墨西哥最好吃的海鲜。因为这里紧邻加利福尼亚湾,我经常对顾客说,索诺拉有最好吃的海鲜牛排大餐。”

一月初,一个温暖的周六,我漫步在诺加利斯市中心,一路躲避着沿街商贩灼灼的目光,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他们拉到充斥着新奇玩意的铺子里。我敏锐地发觉这里的“气场”有所不同。显然,同美国的边境城市相比,墨西哥的要更繁忙,更热闹一些。我环顾四周,只见一辆辆汽车从停车场倒开出来,雀跃的行人三五成群地在路边走过,还有多到数不清的药店和牙医诊所寂寥地等待客人光顾。这些药店和诊所以美国人为主要招揽对象,随着美国游客的减少,它们现在大都门可罗雀,不过这并不影响这里整体的活力和兴旺。

转过街角,我径直朝将这个小城一分为二的国际街走去,我想去看看隔离墙上的艺术作品。走到那里,我看到一个年轻的女性站在隔离墙的美国那侧,而在隔离墙的另一侧蹲着一个小男孩,只见这位女士双手穿过护栏,满带爱意地轻抚小男孩的脑袋。我突然想起杰西·萨莫拉诺曾说起过,游客看到这般真情流露的场面往往会大为动容。

我发现当界线出现时,人们几乎会本能地穿过这条线走向彼此,这一点非常神奇而美好。在别的地方,这句话似乎很难理解,不过当你站在边境线上时,这其中的道理自然会了然于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