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绝响

张毅静

萧这种乐器,我们似乎是不陌生的。在未曾亲耳听到它的音韵时,我们已经在唐诗、宋词、元曲以及国画中多次见识过了它。“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一枝细长的竹管,一双素手轻盈地按着小孔,幽幽咽咽,这似乎就是萧应有的形象。它是美的、雅的、轻盈的,生来就配入诗入画。

可是,你若见到这么样的一个萧,你当作何感想呢?——它由一节长130厘米,直径约10厘米的粗壮竹筒制成。其开孔很特殊:筒身上开六个音孔,却六孔成三线,方向自下而上,距离各异。哨口只有1 2 3 5 6五个音阶。

这么憨实的一个“重器”,使用时必须将它置于地面,吹奏的人坐在后边,脱掉鞋子,用左脚拇指按第一音孔,右脚拇指按第二音孔;(第一音孔与第二音孔均起伴音的作用。)左手无名指按第三音孔,拇指按第四音孔;右手无名指按第五音孔,拇指按第六音孔。如此左右手、脚、口高度协调统一,才能发声。其旋律沉重浑圆,如泣如诉。——这就是产生在贵州西部盘县滑石板村苗家所独有的一种传统吹奏乐器,叫大筒萧,苗语称为“江不独”。

可以说,它完全颠覆了人们对萧的印象。其独特的演奏方式,在全国乃至于在世界上都比较罕见,因此,大筒萧被喻为民族乐器的活化石。而这个活化石的来源已不可考,只知道代代相传至今。

(网络图片,人物与文字内容无关。仅为展示大筒萧的形状与演奏方式。)

相传至今……其实也濒临灭绝了……可能过不了太久,这个活化石也就永远地成为了化石,所有的一切都只能在往事中追寻……

大筒萧曾经和一个人的命运紧紧相连,他,就是一代“萧王”的王连兴。

王连兴1925年出生在盘县马场乡滑石板村。和很多富有传奇色彩的人物一样,有着一个凄苦的身世:他自幼父母双亡,亦无兄弟姐妹,孤苦伶仃的孩子只能被外祖父收养。是天意,也是注定,他的外祖父熊玉清是当地能吹会唱的老艺人,且十分擅长吹奏直萧。直箫,也是滑石板村所独有的一种竹制的直吹乐器,长约80厘米,直径5厘米左右,凿7孔。常用一节竹子做成。在一端用木塞塞住,留一小缝,在离顶端约4.5厘米的地方开一小孔,孔下端用一片小铁皮嵌上,与活塞上的小缝相对,气息从小缝吹出,在小铁皮处分叉而发音。和四岁开始学弹钢琴的莫扎特一样,小小的王连兴也是在四五岁的年纪里,就常常坐在外祖父的怀里,把小手、小嘴放到直萧上去模仿、学习。旋即,外祖父发现了这个孩子的音乐天赋:他不仅具备绝对音准,更有超出常人的记忆力。五六岁上,王连兴已经熟练掌握了吹直萧的技巧。

三十年代的贵州盘县马场乡滑石板村,想来定然不会有今天丰衣足食的这般光景,但它既然能世世代代生人、养人、活人,也必定会有一种能量,容得下它的子民,而且还要让这些人在贫瘠的土地上辛苦刨食的余暇,特别钟爱唱歌跳舞这些“闲事”。再放眼盘县这个地方,它自古即是苗、水、布依、彝族等十多个少数民族的聚居区,音乐、舞蹈、刺绣、雕刻、银饰等等民间文化丰富得惊人。在这种氛围下,五六岁即能吹直箫的王连兴必然是“名动乡里”。试想一下,哪个地方出现这么个能吹会唱的小孩子会不招人喜欢呢?盘县的节日自古本来就多,什么“元宵节”、“火把节”、“开斋节”、“古尔邦节”、“采花节”、“玩水洞”、“玩丹山”、“布依歌节”、“耍马节”等;再加上时不时就要大跳特跳的什么“傩舞”、“撒麻舞”、“海马舞”、“羊皮鼓舞”、“耍马舞”、“芦笙舞”等,还有少不了的日常红白喜事,哪一个吹吹打打的场合能离得开乐手?换句话说,这些场合哪个不需要“音乐神童”王连兴助兴?

备受鼓励与长期训练,八岁时,王连兴已经掌握了外祖父吹奏的全部曲目,且学会了吹奏比他个子都高的大筒萧。那些岁月里,爷儿俩走村串巷,卖艺为生,虽然清苦些,但与音乐为伴的他们多了一些旁人无法领会的快活与逍遥。尤其是一个“六岁红”的孩子,那种打小受人瞩目的荣耀,对一个人的一生岂能没有影响?

这种经历,直接给王连兴带来一种有别于其他乡亲的生活方式:那就是,他不能成为一个靠着种庄稼为生的人,而是要像一个吉普赛,自由的、无拘无束地去流浪,陪伴他的,就是他的音乐。

12岁那年,外祖父过世,王连兴离开了老家。

这样的孩子必定不会甘心蜗居于一处闭塞的小山村的。从小四处闯荡的经历让他早早就知道,外边的世界很大、很大,人,不能固守在一隅,必须要走出去!

靠着一双脚,靠着他的大筒萧和直萧,王连兴先后到了贵州普安、兴仁、兴义、安龙、贞丰、关岭,广西半坡、云南昆明、文山等地。假如他生活在当今这个承平时代,他很可能早早就成名了;可惜,他流浪在连年灾荒,军阀混战、日本人入侵的那些岁月里。艺术从来就是奢侈,战乱中,艺术更是件简直令人匪夷所思的东西。生活以无比艰辛的面貌在少年艺人王连兴的眼前展开。为了活命,卖艺之外,他打短工、帮人干活、卖菜……什么都干。漂泊真的不是一件多么快乐的事情,如果,没有心中的一个爱与梦想,这种生活只会让人苦痛不已。

王连兴可能一生也没有说过他心中有什么爱与梦想这种话,不过,不说并不等于不做。事实上,他一一辈子都在这么做。他实在是爱他的萧、爱那带给他喜悦与忧伤的神秘音乐。

那些年,王连兴所到之处,是黔、桂、滇接壤的广大地区,那里聚居着中国南方最雅好歌舞的歪梳苗、小花苗、白苗等少数民族。从沈从文的作品中我们就可以领略到这些生活在大山深处的人们,他们连说话都像是在唱歌,音乐之于他们,简直就像鱼儿离不开水。王连兴和他的直萧、大筒萧一露面,必然会引起一些小轰动的:前面说过,这大筒萧本来就是盘县滑石板村苗家独有的一种传统吹奏乐器,外头的人如何能轻易得见?既然见了,又岂能不惊讶不稀罕?

交流、融合、切磋、进步就这样产生了。

王连兴浪迹在这艺术之乡里,展示自己才艺的同时,也学会了上百首苗族、布依族、彝族等民歌及乐曲。

那些如饥似渴学习的时刻一定是快乐的吧?那些汩汩有声的吸纳必然是让他感到充实吧?唱完、吹奏完,少不了的吃吃喝喝也一定让人舒心吧?

肯定的。

人类从来就离不开音乐。音乐是人类最古老、最具普遍性和感染力的艺术形式,音乐可以让我们忘记现实的沉重与苦痛,和灵魂一起轻盈地飞……

那些日日夜夜被艺术滋养的日子,他可曾有过爱情?应该会有吧?哪怕是露水姻缘。

张生一曲《凤求凰》激起崔莺莺的爱恋,那就说明,永远有一些女人,禁不住“琴挑”,何况是王连兴这样正值青春年纪、出类拔萃的乐手!

史铁生的《命若琴弦》中,拉三弦的小瞎子都有女孩爱,怎么会没有女人爱王连兴?

必定会有女人爱他的。爱他那回旋婉转的箫声,忽高忽低,忽轻忽响。低到极处之际,几个盘旋之后,又再低沉下去,虽极低极细,每个音节仍清晰可闻。渐渐低音中偶有珠玉跳跃,清脆短促,此伏彼起,繁音渐增,先如鸣泉飞溅,继而如群卉争艳,花团锦簇,更夹着间关鸟语,彼鸣我和,渐渐的百鸟离去,春残花落,但闻雨声萧萧,一片凄凉肃杀之象,细雨绵绵,若有若无,终于万籁俱寂。那一刻,女心怎能不留恋、不温存?

就是在那段时间里,王连兴创作了他的代表作之一《男拐女》,这是他多方学习并化为自己乐汇的贵州白苗音调和云南文山白苗音调为一体的一首乐曲。其间有幽默有诙谐、有男女初相识的一见钟情、有相互试探之际的脸红心跳、更有自古诗十九首中就写过的那种“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的真情决断……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在那个今天看来兵荒马乱、荒烟蔓草的时代,王连兴的《男拐女》让我们得以触摸到那时候的生活场景:男与女,在粗粝与温柔间辗转;在爱与恋之中缠绵;从中让人得知,其实不论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什么民族,大多数人的心灵构造与今天的你我并没有太大区别。——这其实就是好作品的真谛:它一定是可以拨响我们大多数人的心弦。

哦,此刻拨响人们心弦的,是一管别处所不见的大筒萧!

王连兴渐渐进入到了他最富盛名的时代。《男拐女》、《女拐男》之外,他独立创作的《孤儿》更是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多少人为了听到他的《孤儿》,不惜翻山越岭而来,待听到他的直萧演奏,无不热泪涟涟。

如果说《男拐女》、《女拐男》表达的是男欢女爱的青春激情;《孤儿》则激起了人们普遍的身世之感。

在王连兴来说,他创作《孤儿》是因为他本人的亲身经历:幼年失怙,少小学艺,四处漂泊,缺衣少食。俗话说,物离乡贵,人离乡贱,一个人孤身在路上,期间的艰辛哪里是一句话两句话就能说得完?幸好还有管大筒萧呀!若连这个都没有,在这广大的人世间,他果真就是一无所有了!想到这里,随意栖身在牛栏中或是草垛里的王连兴,不由自主地将满腔幽怨通过箫音传递了出去……

箫声本来就多悲戚。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开始有一个像是感怀,叹息般的引子,几小节后出现的主题具有叙述、倾诉感慨万千的情绪。这个主题在全曲出现多次,随着后面旋律的发展,时而深沉,时而激扬,时而悲恻,时而傲然,深刻的展示了作者的辛酸、苦痛、不平与怨愤……

谁的心中无愁怨?

谁的身世不悲苦?

谁说“一弹再三唱,慷慨有余衷。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这婉转箫声,钻到人的耳际就轻易地攻破了他的最后一层心理屏障,让他接触到了自己心中最柔软、最易感的那部分。于时,天地无光,月色灰暗,那悲戚与苍凉,逼得人愁肠欲断,泪湿衣衫!

醉能同其醉,悲则同其悲,演奏的人与听众融为一体,一片唏嘘……音乐至此,可以说已达到艺术家所能给予人的最高境界。王连兴,一个土生土长的民间艺术家,还复何求?

四十年代末,在外漂泊了十多年的王连兴回到了故乡。他早年的“出去”是一种想要振翅飞的少年心性;此番的“回来”,则意味着一种成年人的理性抉择。从前的人大都相信,无论去到哪里,叶落归根才是王道。故乡依旧在,任几度夕阳红。在这里,王连兴娶妻生子,过上了正常的生活。农闲之余,他潜下心,将若干年来收集、整理的大量山歌、礼俗歌、叙事歌、情歌等做了系统的梳理,并在各种场合适时地传播了出去。

王连兴的演唱音域宽广深厚,音色高亢明亮,气息运用得当,情绪饱满,能准确地把握着每一种歌曲的思想内涵,唱出声情并茂的内涵。他的直萧和大筒萧演奏更是出神入化。可以说,这两种本来寻常的土生乐器,是在王连兴的手里完成了质的飞跃。先前,它们不过是吹吹小调、奏奏小曲,经王连兴的丰富与发展,它们的曲调变得旋律流畅、气度不凡。有的浑圆婉转,有的细腻动人,有的优美质朴,有的欢快明朗……其结构多变而严谨,短者为一段式结构,一气呵成,流畅自然;长者为三段式、四段式、连缀式多段体,其调式调性的转换则更为随意和奇异。一首乐曲可以有数次转调,且无恒定节拍,自由随意如蝴蝶穿花,即便是懂行的人都无法跟着王连兴的直萧挥拍、哼唱。也就是说他完全进入到了一个只有他自己才能到达的随意所在,旁人只有被他的箫声带着进入幻境的份儿。

演奏的时候,他的手指灵活之至,气息控制得如入化境,旋律上下起伏千回百转,那些华丽优美的段落真是犹如天籁。《男拐女》、《女拐男》、《小飞调》、《金童玉女》、《采花调》、《直萧的由来》、《阴阳蝴蝶泪》等作品,毫无疑问地代表了贵州少数民族器乐曲的最高成就。

中国古代管乐器的开山鼻祖叫做伶伦,他是距今五千年前的黄帝时期的音乐家,传说中他曾进入西方昆仑山内采竹为笛。当时恰有五只凤凰在空中飞鸣,他便合其音而定律。伶伦之后,使用竹笛吹奏音乐可谓常见,但是笛子的音域较高,而大筒箫却是少见的重低音竹管乐器,所以它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民乐在缺重低音乐器的不足;王连兴,也几乎就可以说是伶伦转世吧。

可惜,一代萧王不逢时!

他年少的时候,赶上的是内乱与动荡;他成年之后,赶上的又是内战、解放、六零年、铲除一切文化的文化大革命等等……直到1989年8月9日,王连兴才第一次登上了“大雅之堂“。

那一天,是贵州在贵阳举办“贵州省首届民族民间艺术节”,已经六十四岁的王连兴和他的儿子以及几个苗族小青年代表六盘水出现在这里。他的直萧、大筒萧表演一鸣惊人,大家这才知道世间有着这般奇特的乐器、有着拥有如此水准的“萧王”,王连兴坐上了贵州民间艺术家的头把交椅。报纸、电台、电视台、各路学者专家闻风而来,一时间王连兴成了所谓的名人。

这迟来的荣誉啊,毕竟还算是来了!

他在贫困中孤独地挣扎了这么多年,他把他对生活的感受,忠实地通过他的音乐反映出来,没有因为艰难困苦而潦倒,庸俗,相反,他的音乐始终透露出一种来自底层的健康而深沉的气息。现在,这气息到底还是被这个世界感知到了,那一刻,王连兴的心中有多少悲喜多少苍凉?

瞎子阿炳一辈子凄苦,但终究算老天有眼,让他得遇中央音乐学院的杨荫浏、曹安和教授,使《二泉印月》永远地留在了人间。王连兴尽管也从1981年起就陆陆续续被国家民委、上海音乐学院副院长朱践耳等专家学者采访、录音、拍专题片、做论文等,但热闹似乎都是人家的,大筒萧并没有得到应有的效应,长期生病、家境贫寒的王连兴也实际并没有得到太多真正有效的救助。就算相关部门给一点,也极其有限。那个年代和现在还是不同的……

晚年,王连兴的眼额之间生了一个肿瘤,越来越大,几乎把眼睛都要挡住了。家里拿不出看病的钱,当时的体制下,有关部门也不可能为他掏高额的手术费,只能吃点草药有当无地治治,拖到1995年7月,双目失明的王连兴在贫病中离开了人间。

某种程度上讲,当时那个冷漠又势利的世界是眼睁睁地看着这么样一个比阿炳还要高产、还要特殊的民间艺人病死的……

没有唁电、没有花圈、没有追悼会、没有告别仪式,什么都没有,连一管直萧吹奏的曲子都没有,这个一生凄苦的“孤儿”就这样凄凉地躺在了山旮旯里,死的就和千千万万个普通农民兄弟没什么两样,就好像他从来不曾有过一个人的绝响。

只因为他是一个最底层的农民啊!无论他曾经创造了怎样的辉煌!

箫声咽,与君别!

与君别,箫声咽!

王连兴去世后,由于大筒萧技术难度大不易掌握,因而能演奏此乐器的人非常少。就算有那么几个人在学,哪里能达到王连兴的水平?倘若他不那么早过世、倘若他生活安宁富足、倘若他毕生钟爱的大筒萧早一点成为贵州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品种,王连兴是不是可以尽早地带一批子弟出来?这种独特的器乐是不是还有可能发扬光大?

人间多少事,一定要等到灭绝了,才惊呼要抢救。又有多少人永远用神往又鄙夷的口气说:“在法国、英国、美国连农民都能歌善舞,我们国家的农民……哼……一帮老庄户!”——倘若他们听到王连兴的音乐,还会有这样的傲慢与偏见吗?——那倒不会了,他们却又会这样说:“像王连兴这样的,全中国能有几个?”

是啊,正因为全中国没有几个,王连兴的际遇才更加令人感到沉痛。而更可怕的是,直到如今,是不是还有许许多多的“王连兴”被忽视、被冷落?——什么都不因为,就因为他是个农民。

艺术家常有,农民艺术家不常有。农民要成长为一个民间艺术家,他所付出的努力,要比城里人多了百倍、千倍。王连兴,土生土长出来的一个民间艺术家,也许他来人世一遭就为的是要以一种最卑贱的身份来完成一个人的绝响。

箫声大都浑厚、空灵又悲怆,吹箫的人总显得那么孤独又凄清……那是他知道,世间实际知音少,你让他如何不寂寞?

(2012年11月与汪洋等文友在贵州盘县参访,2013年1月完成此文。后发表于《天涯》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