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中的不少好汉对于“吃人”有特殊喜好。作者用喜剧化的笔墨描述了好汉们吃人的种种场面,在这里,吃人不是因为饥饿产生的一种求生性行为,而是一种泄愤的习得性行为,甚至把人肉作为一种美味佳肴或者用以盈利的商品。
学者郑麒来教授将食人行为根据环境与起因,分为求生性食人和习得性食人两类。求生性食人,顾名思义是为了活下去才吃人,一般发生在严重饥馑时期,譬如爆发天灾人祸和长期围困。习得性食人是一种风俗化的行为,导致习得性食人的环境因素有尽忠、尽孝、雪耻报仇、迷信、健康甚至是品尝美食的欲望。
中国人形容痛恨仇人至极的成语有“寝其皮,食其肉”,报仇的最残酷方式就是“生啖其肉”。在第四十一回,好汉们活捉了宋江的仇人黄文炳。宋江便问道:“那个兄弟替我下手?”只见黑旋风李逵跳起身来,说道:“我与哥哥动手割这厮。我看他肥胖了,倒好烧吃。”晁盖道:“说得是。教取把尖刀来,就讨盆炭火来,细细地割这厮,烧来下酒,与我贤弟消这怨气。”李逵拿起尖刀,便把尖刀先从腿上割起,捡好的就当面炭火上炙来下酒。割一块,炙一块。无怎时,割了黄文炳。李逵方才把刀割开胸膛,取出心肝,把来与众头领做醒酒汤。众多好汉看割了黄文炳,都来草堂上与宋江贺喜。(《宋江智取无为军 张顺活捉黄文炳》)在这里,梁山好汉们把吃人当做了一场聚餐,最后一起向宋江“贺喜”,文字背后的冷酷实在令人不寒而栗。
《水浒传》里最为细致公开地描述人肉作为一种商品是在第二十七回。武松和两名公人在十字坡的一处酒店吃饭,老板娘(母夜叉孙二娘)向他介绍:“本家有好酒好肉。要点心时,好大馒头。”武松点了酒肉和馒头,当两位公人开始吃的时候,武松多了一个心眼——
武松取一个拍开看了,叫道:“酒家,这馒头是人肉的是狗肉的?”那妇人嘻嘻笑道:“客官休要取笑!清平世界,荡荡乾坤,那里有人肉的馒头,狗肉的滋味?自古我家馒头,积祖是黄牛的。”武松道:“我从来走江湖上,多听得人说道:‘大树十字坡,客人谁敢那里过?肥的切做馒头馅,瘦的却把去填河。’”那妇人道:“客官那得这话!这是你自捏出来的。”武松道:“我见这馒头馅内,有几根毛,像人小便处的毛一般,以此疑忌。”(央视版电视剧换成了手指甲盖)
武松走南闯北,有丰富的江湖经验,听说过十字坡酒店的黑幕:胖子被剁碎做成了馒头馅,瘦子被杀死后填进河沟。
两个公人喝了放了蒙汗药的浑酒晕倒后,武松也假装晕倒,孙二娘指着他们说:“这个鸟大汉(指武松),却也会戏弄老娘。这等肥胖,好做黄牛肉买。那两个瘦蛮子,只好做水牛肉买。扛进去,先开剥这厮用。”武松将孙二娘制伏后,店主这时候刚好赶到(菜园子张青),乞求武松饶命。张青向武松吐露他到这里开黑店的经过,然后说:“来此间盖些草屋,卖酒为生。实是只等客商过往,有那入眼的,便把些蒙汗药与他吃了,便死。将大块好肉,切做黄牛肉卖。零碎小肉,做馅子包馒头。小人每日也挑起去村里卖。如此度日。”
在这里,杀人和卖人肉是张青夫妇营利的一种手段。接下来,张青还带领武松去参观了他的人肉作坊:“张青便引武松到人肉作坊里看时,见壁上绷着几张人皮,梁上吊着五七条人腿。见那两个公人,一颠一倒,挺着在剥人凳上。”(《母夜叉孟州道卖人肉 武都头十字坡遇张青》)
同样是为了杀人卖钱,第三十六回,催命判官李立也开了一家人肉店。李立使用的害人方式和孙二娘相同,都是酒肉里下麻药,宋江就没有武松的经验丰富,立即被蒙汗药撂倒。看见宋江等人晕倒,
李立道:“惭愧!好几日没买卖。今日天送这三头行货来与我。”先把宋江倒拖了入去山岩边人肉作坊里,放在剥人凳上。又来把这两个公人也拖了入去。
幸好李立手下的三个伙计(职业屠夫)不在家,否则宋江在李俊赶来搭救之前便没命了。李俊赶到后连忙问李立:“不曾动手么?”李立答道:“方才抱进作房去,等火家未回,不曾开剥。”(《梁山泊吴用举戴宗 揭阳岭宋江逢李俊》)
在第三十九回,戴宗也差点遭受被吃的厄运。他晕倒后,“火家正把戴宗扛起来,背入杀人作房里去开剥。”经营这个酒店的正是梁山的眼线——旱地忽律朱贵,此时的梁山已经不是王伦掌权的时代,但是黑店的生意照旧做了下去。在此前的章回中,作者曾对朱贵的穿戴打扮做了细致的描述。张恨水在《水浒人物论赞》中批评朱贵,说他锦帽貂裘的穿着,像是钟鸣鼎食的缙绅之家,殊不知朱贵的富贵生活也是建立在榨取民脂民膏的基础之上,结果上看和蔡京等人并无二致。(《浔阳楼宋江吟反诗 梁山泊戴宗传假信》)
好汉们吃人的第三个原因,是品尝美食的欲望。
在第三十二回,宋江被清风山的强盗活捉。强盗们想要用宋江的心肝做成醒酒汤喝,小喽啰把宋江捆做粽子相似,将来绑在将军柱上。有几个在厅上的小喽啰说:“大王方才睡,且不要去报。等大王酒醒时,却请起来剖这牛子心肝做醒酒汤。我们大家吃块新鲜肉。”宋江听说吓得叫苦不迭。等到大大王锦毛虎燕顺酒醒起来,坐在中间交椅上,问道:“孩儿们那里拿得这个牛子?(在他们眼里,人不是人,而是可以宰杀烹吃的小牛)”小喽啰答道:“孩儿们正在后山伏路,只听得树林里铜铃响,原来这个牛子独自个背些包裹,撞了绳索,一跤绊翻,因此拿得来,献与大王做醒酒汤。”燕顺道:“正好。快去与我请得二位大王来同吃。”(吃好东西不忘和两个弟兄分享)
三大王矮脚虎王矮虎来了之后说:“孩儿们,正好做醒酒汤。快动手取下这牛子心肝来,造三分醒酒酸辣汤来。”只见一个小喽啰,掇一大铜盆水来,放在宋江面前。又一个小喽啰,卷起袖子,手中明晃晃拿着一把剜心尖刀。那个掇水的小喽啰,便把双手泼起水来,浇那宋江心窝里。原来但凡人心都是热血裹着。把这冷水泼散了热血,取出心肝来时,便脆了好吃。(《武行者醉打孔亮 锦毛虎义释宋江》)小喽啰们杀人取心的手法如此娴熟,可见之前被害的人不在少数。2011年张涵予版的《水浒传》则改动了这个情节,有意掩盖好汉们吃人的行为,以免引起当代观众的反感。
清风山的强盗吃人不是因为求生,纯粹是因为想吃一口“新鲜”。还有一个更明显的例子。“假李鬼遇上真李逵”的故事为人熟知,却不知道还有李逵吃李鬼的情节。这里可以清晰看到,好汉吃人并非因为饥饿。李鬼家里是有充足大米下锅的,李逵的烦恼在于“只没菜蔬下饭”。当他看到李鬼的尸体,忽然自己笑了起来道:“好痴汉!放着好肉在面前,却不会吃!”于是“拔出腰刀,便去李鬼腿上割下两块肉来,把些水洗净了,灶里抓些炭火来便烧;一面烧一面吃”。李逵吃李鬼只是因为满足品尝肉食的欲望,吃完以后“把李鬼的尸首拖放屋下,放了把火,提了朴刀,自投山路里去了”。这一切对李逵来说,如此自然。
正如以上所见,《水浒传》中的好汉吃人,绝非因为饥饿而导致的求生性行为,也非传统社会因为迷信、愚昧而导致的医疗性行为,纯粹是为了报仇泄愤、杀人谋利、甚至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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