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现代学术名著200种第84种

史学大师顾颉刚代表作

历史学学术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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杞梁之妻的故事的中心,在战国以前是不受郊吊,在西汉以前是悲歌哀哭。

在西汉的后期,这个故事的中心又从悲歌而变为“崩城”了。

第一个叙述崩城的事的人,就现在所知的是刘向。他在《说苑》里说:

杞梁、华舟······进斗,杀二十七人而死。其妻闻之而哭,城为之阤,而阳为之崩。(《立节篇》)。

昔华舟、杞梁战而死,其妻悲之,向城而哭,隅为之崩,城为之阤。(《善说篇》)。

叙述得较详细的,是他的《列女传》(卷四,《贞顺传》)。这书里说:

庄公袭莒,殖战而死。庄公归,遇其妻,使使者吊之于路。杞梁妻曰:“令殖有罪,君何辱命焉!若令殖免于罪,则贱妾有先人之弊庐在,下妾不得与郊吊!”于是庄公乃还车诣其室,成礼,然后去。

杞粱之妻无子,内外皆无五属之亲。既无所归,乃就(一本作“枕”)其夫之尸于城下而哭之。内诚感人,道路过者莫不为之挥涕。十日(一本作七日)而城为之崩。既葬,曰:“吾何归矣!夫妇人必有所倚者也:父在则倚父,夫在则倚夫,子在则倚子。今吾上则无父,中则无夫,下则无子,内无所依以见吾诚,外无所依以立吾节,吾岂能更二哉!亦死而已!”遂赴淄水而死。

君子谓杞梁之妻贞而知礼。诗云:“我心伤悲,聊与子同归。”

下面颂她道:

杞粱战死,其妻收丧。

齐庄道吊,避不敢当。

哭夫于城,城为之崩。

自以无亲,赴淄而薨。

其实刘向把《左传》做上半篇,把当时的传说做下半篇,二者合而为一,颇为不伦。因为春秋时智识阶级的所以赞美她,原以郊外非行礼之地,她能却非礼的吊,足见她是一个很知礼的人;现在说她“就其夫之尸于城下而哭”,难道城下倒是行礼的地方吗?一哭哭了十天,以至城崩身死,这更是礼法所许的吗?礼本来是节制人情的东西,它为贤者抑减其情,为不肖者兴起其情,使得没有过与不及的弊病,所以《檀弓》上说道:

弁人有其母死而孺子泣者。孔子曰:“哀则哀矣,而难为继也。夫礼,为可传也,为可继也,故哭踊有节。”(《檀弓》上)

子游曰:“······直情而迳行者,戎狄之道也。礼道则不然。”(《檀弓》下)

孔子恶野哭者。(《檀弓》上)郑玄《注》:“为其变众。《周礼》:衔枚氏‘掌禁野叫呼叹呜于国中者,行歌哭于国中之道者’。”陈皓《注》,“郊野之际,道路之间,哭非其地,又且仓卒行之,使人疑骇,故恶之也。”

由此看来,杞粱之妻不但哭踊无节,纵情灭性,为戎狄之道而非可继之礼,并且在野中叫呼,使人疑骇,为孔子所恶而衔枚氏所禁。她既失礼,又犯法,岂非和“知礼”二字差得太远了!况且中国之礼素严男女之防,非惟防着一班不相干的男女,亦且防着夫妇。所以在礼上,寡妇不得夜哭,为的是犯了“思情性”(性欲)的嫌疑。鲁国的敬姜是春秋战国时人都称为知礼的,试看她的行事:

穆伯(敬姜夫)之丧,敬姜昼哭。文伯(敬姜子)之丧,昼夜哭(《国语》作暮哭)。孔子曰:“知礼矣!”(陈《注》:“哭夫以礼,哭子以情,中节矣。”)

文伯之丧,敬姜据其床而不哭,曰:“······今及其死也,朋友诸臣未有出涕者,而内人(妻妾)皆行哭失声。斯子也,必多旷于礼矣夫!”(以上《檀弓》下)

公父文伯卒,其母戒其妾曰,“吾闻之:‘好内,女死之。’······今吾子夭死,吾恶其以好内闻也。二三妇······请无瘠色,无洵涕,无掏膺,无忧容,······是昭吾子也!”仲尼闻之曰: “······公父氏之妇智也夫!欲明其子之令德。”(《国语·鲁语》下)

由此看来,杞梁之妻不但自己犯了“恩情性”的嫌疑,并且足以彰明其丈夫的“好内”与“旷礼”,将为敬姜所痛恨而孔子所羞称。这样的妇人,到处犯着礼法的愆尤,如何配得列在“贞顺”之中?如何反被《檀弓》表彰了?我们在这里,应当说一句公道话:这崩城和投水的故事,是没有受过礼法熏陶的“齐东野人”(淄水在齐东)想像出来的杞梁之妻的悲哀,和神灵对于她表示的奇迹;刘向误听了“野人”的故事,遂至误收在“君子”的《列女传》。但他虽误听误收,而能使得我们知道西汉时即有这种的传说,这是应当对他表示感谢的。

从此以后,大家一说到杞梁之妻,总是说她哭夫崩城,把“却郊吊”的一事竟忘记了——这本是讲究礼法的君子所重的,和野人有什么相干呢!

——以上摘自顾颉刚:《孟姜女故事研究及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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