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命运会奇妙到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经过近18年的跋涉,一段既颠沛流离又饱含意外与温暖的生命旅程在前几天突然完整了。当关爱的齿轮开始运转,所有的遗憾逐渐补全,严丝合缝的故事徐徐展开。

▲2017年12月26日,深晚记者首次采访南豆子。

故事的主人公名叫贺光华。对于深圳读者来说他还有另一个更熟悉的名字——南豆子。

并不遥远的故乡

6月7日,湖南省耒阳市已经连续下了好几天的雨。从耒阳西站到太平圩乡城背村需要近一个小时车程,这条路贺孝祥夫妇自己早已不记得走过多少遍。1999年,他们从这里南下闯荡,希望给两个孩子谋划一个未来。2000年年底,已经在深圳公明安身的他们专程回到这里,把快到读书年龄的大儿子接到深圳,没想到这趟原本充满期待的旅程不仅让他们和大儿子失散了将近18年,也几乎完全改变了这个家庭的命运。

贺孝祥的二儿子贺光辉当时也正从耒阳市往家里赶,几天前,爸妈告诉他失踪的大哥已经找到了,这次回来特意来跟家人报喜。当年才3岁多的贺光辉对这个忽然出现的大哥印象已不是很深刻,他蹙着眉头想努力从脑海里还原大哥的模样,记忆却没法拼凑完整。"那时候太小了,好多事情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时候有这么件事。"

这么多年,这家人从没有放弃过一点希望,城背村1000多口村民都知道。这里处于郴州和耒阳的交界处,周边是起伏的丘陵。乡志说"此地在旧社会匪盗横行,民无宁日,清剿后得太平,后建圩场,取名太平圩"。在城背村外放眼四望,6月份田里的稻子已经返青拔节,一片生机。连续不断的雨水,让这个南方村落添了几分遗世独立的气氛。村子里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在村子最中央的祠堂门口,老人们聚在一起抽烟拉家常。贺孝祥家大儿子找到了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这个没有外姓的大村对这件事格外上心,甚至不少人都是这条漫长寻亲之路的亲历者。

从这里到深圳,公路里程是538公里。然而,贺孝祥想不到儿子重新回到这里要用将近18年。

一场意外丢了儿子

上世纪90年代,为了谋生计,城背村很多人出去做生意。贺孝祥就是其中之一。1999年,他来到当时的深圳市公明镇合水口村综合农贸市场卖菜,大儿子贺光华留在家里。贺光华1994年农历十月初五出生,恰逢当年的冬至节气。为了方便称呼,母亲贺香兰直接管大儿子叫"冬仔"。夫妻俩不在家的日子里,孩子们就靠家里老人和村里人帮忙照料。冬仔年龄小但是人机灵,嘴巴又甜,因此在村里很受欢迎,村里每片土地他都了如指掌,水塘边上的螺,田间水渠里的鱼,还有谁家地里刚熟的西瓜……他都如数家珍。同乡的贺盛华记得那时候冬仔喜欢挨家跑,谁家有了好吃的都不忘叫上这个讨人喜的小孩。大家都爱调侃冬仔是"各家儿子"。

如今回过头再看这个称呼时,似乎有命运戏谑般的预见性,谁也没想到后来的冬仔会在未来辗转多地,吃百家饭长大,成了"国家的儿子"。

2000年,20岁出头的贺盛华准备到深圳找贺孝祥夫妇一起做卖菜的营生。这时候的贺孝祥已经在深圳摸到生意门路,转眼冬仔已经快到上小学的年龄,想着孩子得在上学前长长见识,贺香兰和丈夫商量后决定把冬仔带来深圳"开开眼",等到开学后再送回家乡。

没想到就在刚刚做下决定后,二儿子贺光辉在菜市场贪玩差点走丢,幸好被菜市场巡防员找到送回。这个教训把夫妻俩吓得够呛,两个人卖菜起早贪黑根本没时间照看两个儿子,贺香兰思虑再三准备乘着年前把二儿子送回去,再把大儿子接来深圳。

2000年年底,贺家夫妇回到湖南老家对着冬仔再三嘱咐,去到深圳后要听话不能再像家里一样调皮。冬仔是个好动的性子,在家里过得无忧无虑的他一点儿都不想去深圳,为此还跟爸妈闹了几天别扭。没办法,贺香兰对冬仔开始"利诱"。"你要是去深圳了,妈妈就给你两块钱随便买零食。"这笔"巨款"打动了冬仔。

在出发的那天,冬仔如愿以偿地拿到了这笔零花钱,窝在妈妈的怀里迷迷糊糊就睡着了。这辆大巴缓缓从耒阳驶向深圳,500多公里的路从天黑走到天明。到深圳后,贺孝祥看着面带倦色、神态疲惫的儿子不忍叫醒,一路把他抱到了出租屋睡下。

自那以后,每天凌晨三点多夫妻俩就去进菜摆摊,把冬仔留在出租屋反锁等家长回来。刚过元旦没多久,一天早上夫妻俩出门没反锁门,冬仔醒来后发现自己肚子饿了,吃了桌上老爸走之前留下的苹果后,没过多久又饿了,他开门准备去菜市场找爸妈。

后来无数次,贺香兰都在想,如果那天自己没有遇见那场意外的话,会不会就不会阴差阳错和儿子生生错过?就在冬仔寻着记忆找菜市场的同时,本应该可以回家的贺香兰在路上被人抢了耳环,同行的老乡立刻报警,贺香兰和姐妹们来到派出所做笔录。

中午将近,贺孝祥像往常一样收摊回出租屋却发现家门大开,早应该回家的妻子也不在家。过了一会儿,贺香兰回来了,夫妻俩才明白儿子竟不知道跑哪去了。夫妻俩在周围邻居打听了一圈都没人说看见,一股不祥的预感让两口子心头一紧。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时冬仔因好奇居然自己上了一辆公交车。上车不久他就睡着了,等到迷迷糊糊下车后发现周围的人和景物完全是陌生的——自己真的走丢了!

错过的18年

夫妇俩急了,老贺家大儿子在深圳丢了的消息很快就传回了湖南。村子里的年轻人都在帮忙打听,贺盛华也来到深圳帮忙,家人们不舍昼夜发寻人启事,在公明电视台播寻人消息,但所有的努力最终都石沉大海。

这件事成了贺香兰的一块心病。"如果当时不是我一直坚持把儿子带过来,如果当初没有用两块钱哄儿子,如果那天早上能按时回家……"贺香兰在最初的两年常常做梦看见冬仔。在一栋陌生的高楼阳台上,儿子被一个陌生女人牵着,冬仔满脸惶恐一直喊"妈妈"。贺香兰好想去抱抱儿子,但是一直没办法靠近,梦里的楼成了她的梦魇。自那以后,她一有机会就会去梦里那种类似的楼房附近转悠寻人,看见有跟儿子一样有两个发旋的男孩她都会喊一声"冬仔"。可是这么多年来,她喊了无数声也没有得到一声回应。

孩子是不是被拐了成了她心里最不忍面对的假设。出事后,夫妻俩就不再卖菜转去工厂里打零工,这里人流量大交流信息多,为了方便找儿子他们一路向西,从深圳到东莞再到广州。

他们猜错了,冬仔没有向西。那辆他上的公交车一路向南驶向了南头检查站,在那里,南豆子遇见了第一个改变他命运的人——拾荒者欧阳吉华。

根据当时南联派出所的记录,自称湖南沅江人的欧阳吉华,2001年1月8日上午11时在南头检查站外广场看到在路边哭泣的一个小男孩,便暂时把他收留在身边。在帮忙寻找孩子家人无果后,1月10日,欧阳吉华带着这个孩子来到派出所报案。

这个孩子就是冬仔,但当时的他已经完全吓得魂不附体,不会普通话的他说不清自己父母的名字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孩子身上没有任何有身份信息的东西。在派出所住了一天后,民警只能把他送到深圳市社会福利中心。

在深圳市社会福利中心,何小玲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孩子也不怕生很快就和保育员熟稔起来。孩子在南头捡到,是福利中心把给他起名叫"南豆子"。从此,这个像昵称的名字陪伴着他一路走到2018年6月7日。

南豆子很快就适应了新的环境,孩子的记忆总是不断被覆盖的,慢慢家乡的记忆变得越来越模糊。南豆子只能勉强记得几个场景:外婆家门口的水塘、村子附近的山洞,还有记忆中似乎呼唤妈妈的一声声"xiuxiu"。这些记忆是南豆子维系自己来路的仅有的线索。他舍不得忘记,也不想忘记。

▲南豆子在母亲和弟弟的陪伴下找到儿时常去玩耍的山洞。

南豆子的乐天派性格很快让市福利中心的人对他疼爱有加。不久后,他就被来自香港的志愿者蔡智慧选中,成了他第一个"寄养妈妈",让他重新回归家庭生活。后来,南豆子被先后送到珠海一所文武学校和河南少林寺塔沟武校学习,过硬的身体素质让南豆子渐渐在同龄人中脱颖而出。2012年,蔡智慧由于身体原因不得不解除和南豆子的寄养关系,深圳市社会福利中心保育员郭大秀成了南豆子第二位"寄养妈妈"。2013年9月,南豆子应征入伍,被送到遥远的大西北服役,成为从深圳市社会福利中心走出来的第一个解放军战士。他说,是国家养育了他,所以他选择当兵报国。

长期在外地求学的经历让南豆子对家没有多少概念,这使得他可以在新兵连非常迅速地适应部队生活,很快成为军事尖子。第二年他当上了副班长,开始带新兵。与之相对应的是,郭大秀在家里专门给他留了一个房间,但是南豆子也只是在转了士官以后,才会每年回来小住几天。

部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具有许多没有当过兵的人所想象不到的"魔力"。之前那么多年,南豆子除了上学就是到处旅游,过得无忧无虑。可是在部队当了两年义务兵以后,他终于明白了"国与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于是,想找回自己的那个家,渐渐成了南豆子最大的心愿。随着时间流逝,回家的想法越来越强烈。

2015年,贺孝祥和贺香兰在广州花都工作,十多年的寻找让他们已经几近绝望。此时在100公里外的深圳,南豆子趁着转士官以后的休假机会,在"宝贝回家网"上注册了账号,登记了自己的信息,还采集血样送到志愿者手里。

可惜,当时的贺孝祥和贺香兰并不知道自己可以通过公安机关采集血样进入寻亲库比对。所以直至2017年12月,南豆子在深圳市福利院工作人员的提醒下再次回到深圳找媒体求助时,他的DNA信息依然孤单地在资料库里等候着。

2017年12月26日,是南豆子假满归队的日子。当时他的部队已经归建西部战区陆军某部,在西藏执行任务。与以往不同的是,那次他离开深圳的时候,送行的人群中,有了两位深圳晚报记者。

于是,一次不同寻常的媒体寻亲行动就此展开。

一条又一条的线索接连断掉

首先进入记者视野的是原南联派出所民警朱刚,因为他是当年接待欧阳吉华报警的警官和案件记录人。在南山公安分局和深圳市公安局的帮助下,记者很快找到了早已调入市公安局工作的朱警官,但是由于时间相隔太久,朱警官已经无法回忆起新的线索。不过他的一个疑问给记者找到了一个新的方向:欧阳吉华长期在南头特检站附近讨生活,特检站会不会有他的相关资料呢?

虽然特检站已裁撤多年,但是记者仍然很轻松地找到了当年深圳特检总站和南头检查站的相关工作人员。不过得到的消息却是令人沮丧的:通过查阅案件资料、咨询当年的执勤官兵,没能发现有关欧阳吉华的任何线索。

这时南山公安分局通过查阅人口信息,向记者通报了欧阳吉华的手机号码。欣喜不已的记者立即尝试拨打,但是对方始终处于关机状态。记者转而向中国移动深圳公司求助,在得知相关情况后,深圳移动方面破例协助记者查询了这个号码的相关信息,反馈的结果是:长期因欠费停机,无法提供有价值的线索。

所有理论上的捷径似乎都无法走通,记者决定设法去现场寻找线索。据南豆子介绍,他知道父母当时是在菜市场卖菜的,欧阳吉华在报警时说南豆子似乎是湖北口音,因此记者最初将重点划在南头古城区域,并两次实地寻访。在社区工作站的帮助下,记者找到了最早在南头古城卖菜的湖北人,找到了非常了解古城外来人口情况的原住民,找到了熟悉古城民俗风物的南头古城博物馆,但是所有的调查结果都告诉我们:在2001年元旦前后,南头古城一带没有走丢过孩子。

结合南豆子是被欧阳吉华在南头关外广场发现的情况,记者基本断定:当年南豆子非常有可能是从松岗、公明方向来到南头的。后来的事情证明了这个判断的准确性,但是,这个寻找范围,对记者来说实在是太大了。

就在记者一筹莫展之际,2018年1月2日上午,宝贝回家志愿者忽然发来一个电话号码,据称使用者是欧阳吉华的儿子欧阳亮。记者马上尝试联系,证实机主的确是欧阳吉华的儿子。他告诉记者,欧阳吉华刚刚被他从深圳接回老家不久,但是重病在身不方便接听电话。在得知了记者寻找欧阳吉华的原因以后,他提供了宝安公安分局新乐派出所民警曾兆鸿的电话。

欧阳吉华当年曾和南豆子单独相处了近 3 天 2 夜,他理应是掌握南豆子家庭情况最多的知情人。但是命运似乎依然在跟我们开玩笑。如果我们可以找到时空切换按钮,我们就可以看到,就在南豆子去年回深圳休假的7天前,宝安公安分局新乐派出所突然接到一个报警电话,称在宝安区新安街道湖滨路有一个老人晕倒在路边。民警曾兆鸿很快将老人送到附近的南方医科大学深圳医院,经检查,这个老人被确诊罹患肠癌晚期,而他正是当年捡到南豆子的欧阳吉华。由于老人在深圳没有亲人,宝安警方联系到他的儿子欧阳亮,2017年12月14日,欧阳亮将身患重病的父亲接回了沅江老家。南豆子和老人在这座城市中共同生活了16年,但直到其中一个人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他们的命运才又以这种方式重新交集。 2018年1月5日,深晚记者在" 宝贝回家网 "益阳志愿者的带领下赶到欧阳吉华的老家,没想到就在1月4日,在深圳流浪了 22 年的欧阳吉华魂归故里。

这条线索戛然而止。

重新梳理寻亲思路后,记者与华大基因取得了联系。在董事长汪健和执行副总裁朱岩梅博士的安排下,一个专门的基因寻亲项目组很快成立,几天后,记者拿到了一个特别的寻亲方案。

简言之,华大基因打算通过获取南豆子的生物检材进行数据分析,希望能够获取其比较可靠的家族遗传信息和居住地信息。而此前我们最大的疑惑,就是无法从南豆子本人的叙述中,判断他究竟来自何方。

然而,就在南豆子刚刚收到华大基因寄去的生物检材采集样本时,一个突如其来的的任务让他与外界整整失联了4个多月,导致他没能寄回检材。

随后,湖南、湖北两地志愿者随机在常德、益阳、岳阳和荆州、洪湖一带试图搜集相似寻亲线索的行动也毫无头绪。南豆子第二个寄养妈妈郭大秀后来提供了一个疑似其生母姓名的线索,记者在警方的帮助下好不容易找到了与其发音接近的几个重点排查对象,但最终核实的结果仍然是被一一否定。

晚报热线接到的一个电话

2月27日,一个来自湖南耒阳的电话接通了深圳晚报的热线。电话中的男子说自己叫贺孝祥,他说深圳晚报报道中的"南豆子"像极了自己多年前丢失的儿子。今年春节前,贺孝祥的侄女在手机上看到了深晚关于南豆子寻亲的报道,觉得和叔叔丢失儿子的过程很像,就把报道转发了叔叔。家族的人一眼就觉得这个照片里的孩子就是"冬仔",二叔贺盛绪跟贺孝祥说,你一定要打电话过去问问。

通过网络,贺孝祥传来了当年的全家福。全家福中有两个儿子小时候的合照,深晚记者一眼就看到了照片中与南豆子眉眼相似的那个男孩。丢失的情景,家乡的细节,一步步的确认让所有人把心悬到了嗓子眼。

太像了!但到底是不是?会不会又是一场空欢喜?没人敢下结论。"检测DNA吧。"所有人达成了一致。

3月1日,深晚记者赶往广东省公安厅刑事侦查局,和从湖南耒阳赶来的贺孝祥夫妇会合。上午10点,穿着格子衬衣和牛仔裤的贺孝祥带着妻子风尘仆仆地走进广东省公安厅刑事侦查局的院子里。他们的脸上既看不见笑容,也没有紧锁的眉头,平静地向记者讲述了大儿子丢失那年的故事。

17年后,无意间他们看到了深圳晚报有关南豆子的报道,报道里南豆子的照片和长大成人的二儿子贺光辉太像了。根据南豆子的回忆所整理出的家乡信息和当地习俗,也和耒阳基本吻合。而关于家人的信息,弟弟曾经差点走丢的记忆,也和贺孝祥家庭高度相似。

"心情复杂,说不出什么滋味。"贺孝祥说道,"当时看到南豆子的报道,照片看起来很像,但是我们也不敢确定,只能先来做个DNA检测。"

▲2018年3月1日,贺孝祥夫妇在广东省公安厅采集DNA前接受深晚记者采访。

▲2018年3月1日,贺孝祥夫妇在广东省公安厅采集DNA。

上午11点,在完成所有申请程序之后,贺孝祥夫妇走进了DNA提取室。工作人员很快地从他们口腔内提取了检材,等待检测结果。

"不需要采血吗?"贺孝祥问,工作人员笑着摇摇头。科技的发展让贺孝祥感到惊讶,他以前把这个"高科技"过程想得太为复杂了。在冬仔丢失以后,他们加紧了对小儿子的看护。为了给贺光辉添个伴儿,不久,他们的小女儿诞生了。沉重的生活压力和有限的文化背景,让夫妇俩离"高科技"更远了。DNA入库对他们来说是陌生的,他们只能信任自己熟悉的传统找人模式。

原计划的报喜直接变成认亲

6月初,深晚记者得到了将DNA比对成功的结果告诉贺孝祥夫妇的许可,将近18年的亲人离散终于迎来了新的故事开头。

得到消息的贺孝祥欣喜不已,决定6月7日从广州花都启程回耒阳报喜。而南豆子方面,因为从今年春节前就中断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系,所以夫妻俩只能寄希望于通过深圳晚报和深圳警备区,到那个时候再看看冬仔现在的样子。

可是命运的车轮一旦回归正轨,便开始惊喜不断。首先是在广东省军区和湖南省军区的努力下,记者很快得知南豆子已经随部队回到了四川。就在深圳警备区和福田区人武部全力与部队联系,力争促成带贺孝祥夫妇去部队认亲时,久违的南豆子忽然在湖南邵阳出现了!

6月7日上午9时许,就在记者前往广州南站与贺孝祥夫妇会合的途中,突然从深圳市社会福利中心获悉南豆子6月5日刚刚休假来到湖南邵阳看望战友的妈妈。这个消息让记者感到实在难以置信,直到打通了他的电话才确信这果然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提前的安排。

因为担心他不肯改变行程,所以记者通知他寻亲已经成功,他的父母正在和记者一同回他故乡的途中,因此他必须在当天晚上以前从邵阳赶回耒阳认亲。电话中南豆子声音显得很平静,他似乎还在对这个消息的真实性进行本能的判断。后来,他有些犹疑地答应尽快想办法去耒阳。

同时,记者决定暂时对贺孝祥夫妇封锁这个消息,好让他们能有一个意外的惊喜。

耒阳市人武部部长黄家明空军上校早早就冒雨赶到耒阳西站迎接深晚记者一行。黄家明是去年刚刚从西部战区空军交流到湖南省军区任职的,得知南豆子同样在西部战区部队服役,黄部长二话没说抓起电话就通知太平圩乡领导一定要赶来一起见证这次认亲,人武部副部长林进光中校则负责先把南豆子"雪藏"起来。

这一切贺孝祥夫妇并不知情。回到家里,他们第一件事是去出门买了香纸,在家门口点燃,用这个方式把寻亲成功的消息告诉已经辞世的爷爷奶奶。

乡长来了,村支书来了,陆陆续续地有越来越多的亲戚和乡亲聚集在贺孝祥家里。晚上开饭的时候,不善言辞的贺孝祥兴致勃勃地端起了酒杯开始频频敬酒。而南豆子则在闻讯赶来的深圳市社会福利中心工作人员、宝贝回家网志愿者和耒阳市武装部领导的陪伴下回到城背村。

见到悄悄出村迎接的记者,南豆子的第一句话就是:"这是真的吗?天啊!太不可思议了,你们真的找到我爸妈了!"他紧张地看着每一个人,随后他又问了一句:"昨晚我梦见我爸妈还有弟弟了,不过奇怪的是我还梦见家里有个妹妹。""你真的有个妹妹,在你走丢6年后出生的!"这一消息让南豆子再次瞪大了眼睛。

"还记得,你说家是唯一的城堡随着稻香河流继续奔跑;微微笑,小时候的梦我知道;不要哭,让萤火虫带着你逃跑;乡间的歌谣,永远的依靠;回家吧,回到最初的美好……"在快到家门的时候,南豆子不自觉哼起了这首《稻香》。

6月7日20时30分,南豆子来到家门口,这一刻对他来说是个值得记住一辈子的时刻。将近18年风雨路,在这个雨夜他终于寻回了他的家,也寻回了他的名字——贺光华。

走进家门,发现黄家明身边多了一个魂牵梦萦的面孔的贺孝祥一家人怔住了,贺香兰马上就开始抬起手来抹眼泪。记者简短地介绍情况后,面对面站着的一家人在短暂的沉寂过后突然拥抱在一起,压抑了近18年的泪水瞬间奔涌而出,雨夜中的山村回响起恣意的痛哭声。

▲南豆子与母亲紧紧拥抱。

黄家明抹着眼泪默默走到一旁。"以前只在电视上看到过这种情景,没想到今天在现场看到了。谢谢你们!"他对深晚记者说。

随后,在黄家明的主持下,深圳市社会福利中心工作人员何小玲牵着南豆子的手,把他的手交到了贺孝祥夫妇手里。"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正式把他交给你们了。"何小玲说。她还把南豆子在深圳市福利中心所有的资料带来了:收养登记表、优秀士兵奖状、成长照片……厚厚的一叠资料是这一家人错过的18年的悲欢离合,如今终于完整地回来了。

▲深圳市社会福利中心工作人员将南豆子的资料转交给他的父母。

▲在认亲现场,贺孝祥一家人向深圳市社会福利中心表达谢意。

背着双肩包的南豆子如释重负:"我的包袱终于放下了。" 回家,于他而言是对过去孤儿生活的告别也是对新生活的问好。

贺香兰激动地拿着手机不停地打电话报喜:"我大儿子回来了!"这是她每个电话的第一句话,她迫不及待地要把这个喜讯分享给所有人。她拍下了南豆子的照片,发到朋友圈,然后神情专注地一字一句地写道:这是我的儿子,今天回家了,我不知道有多高兴!

归家的孩子已经是优秀的士兵

晚上,南豆子帮爸妈铺好床,在爸妈睡着后才回到自己房间睡去。内心的安定让他卸去一身疲惫,这一晚枕着窗外的风雨声,南豆子一夜无梦。他向自己的指导员报告了这个消息,他知道很快整个连队都会分享他的喜悦。

第二天,在一片鸟鸣声中,南豆子醒来了。天空微微飘着小雨,南豆子和妈妈撑着一把大伞,伞下是两人紧紧相偎的身影。南豆子的手一直放在妈妈的肩上,妈妈的手则牢牢地搂住南豆子的腰,亲昵的程度让人看不出这是一对刚刚相见10几个小时的母子。在村里,一路走来不少乡亲和他们打招呼,曾经的邻居,对儿时的他多有照顾的奶奶,还有童年的玩伴。有的人开心地笑着,也有人说着说着就陪着他们抹起了眼泪。

▲南豆子一路都紧紧搂着母亲。

▲贺光华儿时在村里石壁前的照片。

南豆子在走过记忆里的地方,看到模糊的场景变得清晰。"这里是我记忆中的池塘,小时候我们经常在里面抓鱼。""这口井,我们小时候会在里面洗衣服。""快点,我要带你们去看我心心念念的山洞……"一路上,南豆子异常兴奋。走在熟悉的乡村小路上,曾经丢失的记忆好像一下子全部涌入脑中。

"这是我家的老房子。"还未走到跟前,南豆子一眼就认出眼前的一座红砖瓦房是他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走进早已废弃的房子,尽管光线昏暗,南豆子仍然准确地说出了当年屋子里的陈设,找到了自己和弟弟住过的房间。

"这好像爷爷用过的锄头,爷爷可喜欢种地了。"看到角落里的一把锄头,南豆子拿起来在手里比划着。

"是,小时候爷爷爱种地,奶奶爱唠叨骂人。"贺光辉说。

南豆子的爷爷奶奶在几年前相继去世,他们没能等到他们的冬仔回家。在从山洞回村的路上,一条2米左右的菜花蛇忽然当着大家的面慢慢地穿过公路爬上山坡。贺香兰告诉南豆子,村里人说,老人去世后如果知道家人回来了就会变成某种小动物来看他。南豆子默默地目送蛇慢慢爬上山坡隐身于树丛之中,他知道,他的爷爷奶奶就葬在这座山上。

深圳晚报记者 李晶川 罗典 实习生 屈思嘉 通讯员 黄家明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