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野,全名刘北野,“华文青年诗人奖”获得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马嚼夜草的声音》等诗文集六部。曾在《新疆日报》等媒体工作二十余年,现执教山东大学(威海)文化传播学院。

诗歌是人生的批评

北野作品辑

“我有一只狗,一些植物——我供养了八棵树,我和它们发生实际联系,我浇水,它们开花,长出叶片,这非常奇妙。我从新疆带回来一棵吐鲁番的葡萄,这棵葡萄树可能是这个大学校园里唯一一个来自新疆的物种,它贡献了一个新的品种,改变了胶东半岛的生态体系。一万华里,我用集装箱装着它,仿佛从月球上带回一颗矿石。听起来可能有一些夸张,但它们确实增加了我对生命的体验感。”

“我的写作基本上是‘吟’出来的,要朗朗上口,抑扬顿挫,感觉这个句子说出来非常舒服。”

“文学本身有一种承担的天性,对美丑、爱恨、善恶、生死等天生敏感。”

以上出自诗人北野与学生今夏的一次对话。2005年,北野从新疆移居威海,成为“北老师”。海边的“北老师”几乎每天都在写诗,如尼采之“利用日常生活中平淡无奇的经验,使自己成为沃土”,亦如阿诺德之“诗歌是人生的批评”……

摘选推送北野作品三篇,以飨读者。

组织部来人找我们谈话

我们是坐在外面的张三,李四,王二麻子。

外面指的是会议室外面。

我们被告知在那里等候。

组织部来人将挨个召唤我们进会议室密谈。

组织部要建造一座小庙。

作为废铜烂铁,我们被要求举荐良材。

我们不明白组织部为何向我们索要良材。

我们连自己是谁都弄不清楚。

“这是组织的工作,”我浑浑噩噩地说:

“为何缘木求鱼找我们这些吃瓜群众?”

组织部来人吃了一惊,但马上恢复平静。

其中一人向我解释,“是这样,老师……”

谈话是保密的,这你懂。

但谈话本身也是一种探秘。

有一则寓言故事说:斧头向森林索要斧柄

森林便给了它,并且说,请随便砍吧!

2018.4.13 北野记于海边

悲愤的眼神 张鉴墙 绘

父亲住世的时候

父亲住世的时候,倒没觉得

他的存在有多重要。

他晚上举着油灯看书。

白天一大早,就扛着锄头、耙子、铁锨

或坎土曼,去地里干活。

埋没在西北塬上的蒿草背后。

尤其是,从我记事起

就没见过父亲和母亲睡在一起。

父亲和奶奶,睡在西屋。

母亲和我,以及姐姐,睡在东屋。

已经成年尚未成家的哥哥

则常年睡在,生产队的菜地。

父亲创造的这种家庭结构

就是命运安排给我的,原生家庭。

以至于念完大学了,我还误以为这个世界

就应该:谁和谁妈睡。

后来我把这段往事,讲给妻子听。

她笑得差点儿倒在床上。

虽然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但我喜欢看她笑的样子。

父亲撒手人寰,已经28年。

我跟在家兄后面,为父亲送葬。

家兄摔碎父亲的瓦盆。

我们跳过火堆。跳过命里

难以回避的一道坎。

父亲一生乐观。死得平静,清醒,毫无怨言。

我陪他度过最后几个夜晚。

他最后的遗言是:“对了。该起身了!”

随即停止呼吸,闭上双眼。

父亲享年78岁。

前五十年,我尚未出生。

他经历的事情,我无缘分享。

我既出生,先是混沌不开,继而外出求学。

毕业之后,又不肯回乡,而是一意孤行。

总是要去那,“比远方更远的远方”。

现在回想和父亲在一起的真切时光。

也就剩下弥留之际,那几个晚上。

此刻是平成三十年(公元2018年)的日本札幌。

父亲知道日本这“蛮夷之邦”。

他熟读四书五经。也精通世界地理。

既津津乐道于苏武牧羊。

也向我介绍过头插羽毛的印第安酋长。

他接受简化汉字和共产党的新社会。

但骨子里倾心汉唐,教导我们“君子不党”。

今夜,在这远离父母远离祖坟的异国他乡。

突然想起去世多年的爹娘。

他们合葬于蒲石老家的黄土崖上。

真是太好了。死亡让他们,重新同房。

2018.1.15.北野记于札幌

北海道首府札幌市(SAPPORO)穿城而过的母亲河丰平川。

摄影 北野



乡村诗歌的挽歌命运

北野在“中国乡村诗歌高峰论坛”上的发言

(2016.9.25.青岛)

00.

就在我开始思考乡村诗歌的挽歌命运时,刘年的《农药颂》出现在网络上:

农药颂

刘年

母亲喝了一口,对四女儿说,农药是甜的,可以止哭

四女儿喝了一口,果然不哭了

母亲对三儿子说,农药可以止咳,像枇杷止咳糖浆一样有效

三儿子喝了一口,果然不咳了

母亲对二女儿说,可以治饿

二女儿喝了一口,果然不饿了

母亲对大女儿说,农药是咱农民的药,可以止血,止痛

大女儿喝了一口,斧子碰伤的头,果然不流血了

打工的父亲,回来把剩下的全喝了,溃疡多年的胃,也不痛了

01.

这首惨烈的“颂歌”,显然不是无关痛痒的文字游戏,也不是凌空蹈虚的想象的产物。

拥有智能手机并对中国乡村社会略有牵挂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首《农药颂》死死缠绕着新近发生的一起骇人听闻的灭门自杀惨案:一家六口几乎同时服毒身亡。

来自官媒的报导证实:位于中国西部甘肃省临夏回族自治州康乐县景古镇阿姑山村老爷湾社的一位28岁的年轻母亲杨改兰,在用农药和斧头逼死自己的四个孩子(最大6岁,最小3岁)的同时,服毒自杀;在外打工的丈夫李某英闻讯赶回处理完后事,几天后也服毒身亡,尸体横陈在村边树林里。

惨案发生在2016年8月26日至9月4日之间。

02.

我不知道刘年的这首《农药颂》,算不算一首乡村诗歌。

如果是,它就应该是当代中国乡村诗歌的一个新标高:因为它用极其恬静、柔和甚至甜美的乡村摇篮曲的旋律,“现场直播”了当代中国乡村最为酷烈、严峻与紧迫的生命事件。

如此极端的叙事,如此及物与及时的抒情,如此“明显而即刻”的危机传播,如此直逼现实与人性黑洞的诗歌在场,这样的乡村诗歌,此前闻所未闻。

它不是那种戴着草帽举着麦穗和齿轮向着镰刀和斧头献歌的“颂圣诗”。

它也不是那种装扮成山民云山雾罩避实就虚装神弄鬼的痴人说梦。

它也不同于“麦地之子”海子的“虚空而寒冷的乡村”。

它也不同于杨健的《哭庙》,用语言的招魂术把诗歌的洛阳铲插向死去的光阴。

它甚至也无关“机器对花园的蚕食”这一普世性的批判立场。

它用完全颂歌的形式,它用一位母亲充满怜爱的口吻,它用可怜的乡亲们谁都听得懂的语言,达成了诗歌对破败乡村的哀悼。

一句“农药是咱农民的药,可以止血,止痛”,道破了盛世中国破败乡村走投无路的底层民众“一了百了”的宿命天机。

胶东农村(2016) 摄影 北野

03.

然而,我并不确知学者们关于乡村诗歌的确切定义。

我查了一下微软必应和百度百科,输入乡村诗歌四个字,没有发现完整的定义,相关词条多为“描写乡村的诗歌”和“赞美乡村的诗歌”。

由此,我粗率地将“乡村诗歌”简单地定义为:以乡村和乡村生活(也包括牧场和牧业生活)为题材的诗歌作品,多为赞美和描写,风格淳朴、恬淡、甜美或忧伤。比如维吉尔的《牧歌》,陶渊明的田园诗,罗伯特·弗罗斯特的《牧场》,谢尔盖·叶塞宁歌唱家乡礼赞大自然的诗篇等。

如果这个定义成立,我们给刘年的《农药颂》贴上乡村诗歌的标签就没什么问题。

而且据此,我们还可以列举一大串与乡村诗歌有关的诗人名单,因为他们或多或少都写过一些与乡村有关的诗歌。比如——

海子,杨健,阿信,李南,沈苇,刘亮程,王夫刚,雷平阳,江非,远洋,甚至西川,林莽,黄灿然……这还不包括新疆、西藏、内蒙等地用少数民族母语书写的诗人们。

我自己也不例外。我出生在乡村,后来又游走于天山南北广袤的农村和牧区,甚至还出版过一本名为《马嚼夜草的声音》的诗集,其中有许多诗篇写到了乡村的恬淡与牧业的香甜。比如下面这首:

剥玉米的妇人们

北野

剥玉米的妇人们愿意看我飞翔

更爱看我 摔下来的样子

我不剥玉米 只把写满了文字的纸

向着气流拍打

有人夸我聪明

我就寻找事例加以佐证

剥玉米的妇人们喜欢拿我开心

她们剥掉米粒 把米芯丢在脚边

她们鼓胀着乳汁的怀抱

绝不向成年艺人打开

剥玉米的妇人们个个善于生育

喜食辣椒而乳汁甜美 她们就是这样

1996.10

(原载北野《马嚼夜草的声音》

华夏出版社,2000年,北京)

04.

很显然,二十年前的西部乡村,至少在北野的这首小诗里还是甜美的,诗意的,饱满的,性感的,甚至令人想入非非。

因为那时的西部乡村,不紧张,慢节奏,消息遥远,生活散淡。

而那时的乡村诗歌,也大多带有自然主义和享乐主义色彩,散发着日神和酒神的气息。

下面我要重点列举的一位重要诗人杨子,那时也生活在西部乡村——大约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或九十年代初,杨子曾被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文联选派到天山南部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下属的某个县的某个乡,挂职副乡长一年。

我要抛砖引玉的,正是杨子当年积攒下的那些出色的乡村诗篇。比如这首:

我的乡村

杨子

一个人骑马过河。

一个人被大风刮走了帽子。

一个人用嘴巴吮着镰刀割破的拇指。

一个人坐在公社大院里骂天。

一个人被大风刮得像一片叶子

飞过麦地上空,飞过电影院和兽医站上空。

一个人向毛驴,荒野和夜空倾诉他的悲苦。

一个人喝了太多酒,不停地吐口水,翻眼睛,跟大家吹嘘子虚乌有的风流 韵事。

一个人在邮局柜台上发呆,仿佛丢失了唯一的亲人的地址。

一个人浑身燥热,在雪地里疯跑。

在雪地里,驴子可怕的性器,沉甸甸的拖到地上。

一个人想到,这样活着等于死,闭上了眼睛。

一个人在路边挖了一个深深的洞,给牲口放血。

一个人在牛车上打盹。

一个人骑马上山,去追疾驰的黄羊。

一个人混在妇人中间,装疯卖傻,说下流话,直到她们脱下他的裤子,把他吊在树上。

一个人去供销社买化肥。

一个人骑马过河,掉进河里,

惊恐地站起来,河水只到他的膝盖……

1994

(原载杨子《胭脂》,海风出版社

2007年,福州)

新疆乡村 (2016) 摄影 张锋

05.

杨子在新疆呆了十年。大约在20世纪九十年代中期移居广州。

他后期诗歌中失控的愤怒,似乎完全淹没了他早年诗歌中珍贵的痴迷。

今天的研究者是这样定位杨子的:

“杨子以他的激情并以他尖锐的呼喊与这个古老帝国的现代文明紧张地对峙着——在工业崛起的城市与礼俗没落的乡村之间——他企图以“火焰般的诗歌”来拯救遭受科学、物质、利润等多重现代性因素挤压的孱弱灵魂。其敏锐的体验、无望的绝叫、宏大的悲悯及鲜明的表现性风格,在上世纪90年代以来的个人化诗歌写作潮流中,独树一帜,并彰显了永恒的人道主义价值。因此,我们决定将第三届张枣诗歌奖授予他。”

著名诗人柏桦如此评价杨子:

“杨子的诗就是要表明他与现代性这头巨兽正面搏击的勇气,以及对那些轰轰烈烈的现代性进化行为做最无情的鞭笞和嘲弄……与那种对批判题材偶一为之的诗人不同,杨子对这种现代性恶果持续性的感受和写作,构成了他的诗歌事业和生涯。我甚至敢说,他的傲慢与偏见,固执与坚持,就是这类诗歌得以延续繁殖的重要基因。”

我十分欣赏以上两段文字对杨子精神向度的准确概括。

然而遗憾的是,他们全都忽略了杨子早年在新疆积累的那些乡村经验和诗歌资源。

被忽略的这一部分,是构成杨子诗歌精神的重要底色。

忽略它,将使杨子“与现代性这头巨兽正面搏击”的厚度及内在逻辑大为减弱。

06.

下面是杨子的另一首乡村诗歌。这首诗清楚表明,杨子“与现代文明的紧张对峙”,并非与生俱来,而是起源于“现代文明”对诗意乡村的毒害,这种毒害使“斑鸠从光秃秃的小树林飞走”,“让一亩一亩冬麦因悲痛而生锈,死掉”。以至于诗人绝望地哭喊:

这地方已经一文不值

杨子

这地方已经一文不值。

水泥厂,加油站,阴影带着可疑的气味压住一亩一亩冬麦。

土地,被遗弃的母亲,吃了太多农药,脸色蜡黄。

光秃秃的小树林里,

斑鸠的叫声,仿佛临终呼喊,

令人胆寒的虚幻。

风暖了。空气中淡淡的氨

是这个农业国度最后的一点点气味。

一头猪冷漠地跟在汽车后边,走进傲慢的城市。

唉,命运终于给了严峻的安排——

当思乡的斑鸠从光秃秃的小树林飞走,

它揪心的叫声会让一亩一亩冬麦因悲痛而生锈,死掉。

1996

(原载杨子《胭脂》,海风出版社

2007年,福州)

从《我的乡村》,到《这地方已经一文不值》,时间仅仅间隔两年。

而杨子对乡村的态度,判若云泥。

是诗人变心了吗?不是。是乡村死了。

眨眼之间害死乡村的凶手,从此成为诗人永远诅咒的恶魔。

这就是杨子持续而猛烈地“鞭笞和嘲弄”城市文明的深层原因。

杨子对乡村从拥抱到拒绝的轨迹,正好可以用来象征乡村诗歌的挽歌命运。

07.

挽歌,就是悼念之歌,就是对已死或将死之人之物,哀痛追念的诗歌。

中国乡村是否已死,这好像是一个社会学命题。

但是空心村遍布神州,城市化甚嚣尘上却是有目共睹。

好像有一股神秘力量,发誓要不惜血本摧毁越来越弱势的乡村,包括土地,风光,民风民俗,以及价值取向。

在这种社会背景下,乡村诗歌的挽歌命运将在所难免。

乡村诗歌将会越来越苦涩、飘渺而虚幻,一如杨健的《哭庙》:

八咏

苦难里的阿罗汉,

粪水已经淹到了你的下巴……

神农与黄帝是我们的乡愁……

尧舜禹是我们的乡愁。

在文庙丧失以后,

在寺庙丧失以后,

我们将进路与退路一并丧失。

在自然被毁灭以后,我们就是真的丧家犬了。

久久地站在万年桥上,

身背几十年累积的尸体,

一夜过后我又是河边石头上的一道水痕了。

业无成,德无成,一事无成。

死之弦一弹再弹,

由仇恨一挥而就。

我担心,

这世界最后连晒太阳的墙根也会消失。

苦难里的阿罗汉,

粪水已经淹到了你的下巴……

一点秋色是我们的乡愁……

一点米香是我们的乡愁。

九咏

我情愿做永宁寺的南瓜花,

我情愿做大成殿的蜘蛛网。

也不做——

也不做

我情愿做地主家的土,

我情愿做地主家开白花的空心菜。

也不做——

也不做

我情愿做招隐寺寂灭的塔,

我情愿做天宁桥下白色的莲。

也不做——

也不做

我情愿做敦伦堂的顶梁柱,

我情愿做永济桥的石块。

也不做——

也不做

(杨健诗作引自网络)

08.

然而,刘年的《农药颂》是个异数。

它不唱悲戚的挽歌,不说绝情的狠话,它用乡村歌谣的小剪刀,直接剖开了乡村的尸体,而且一次解剖了六具。

没有一滴血泪。

因为乡村确实死了。

2016.9.19.北野写于海边

张鉴墙 绘

(部分配图感谢画家张鉴墙授权)

责编: 张若曦 韩炳诚

美编: 韩炳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