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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SOHO小报》的编辑李楠找贾樟柯催稿。这份小报是潘石屹公司SOHO的内刊,发行量不大,最多的时候两万份。
贾樟柯一直在拖,被催得实在不耐烦了,想着潘石屹那发行量也不大,就顺手把一篇八年前的文章拿了过去,结果一石激起千层浪,浪到现在。
这篇1999年的文章写的是,因为电影《小武》被举报「影响我国正常的对外文化交流」,他被有关部门禁止拍片的旧事,文章名叫《迷茫记》。(全文在最后)
这标题其实蛮勉强,那是因为约稿的主题为“迷茫”。过了11年,这篇文章又被翻了出来,大家又开始猜举报的是谁,其实当年早就有了结果:张艺谋的文学策划王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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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命里缺木,他爹贾老师就给起了个偏旁全是木的名字:贾樟柯。从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毕业后,1997年拍了他的处女作《小武》。这片子本来名叫《县城里最象知识分子的小偷》,谁看都知道会不好卖,所以改成《小武》。
片子讲的是一个小偷和歌厅小姐的暧昧故事,男一号是他大学同学王宏伟,女一号是北师大艺术系大专班的左百韬,取景地选在了贾樟柯的老家山西汾阳。那时候这种片子算非主流,并且俩主演都不是学表演的,麻烦不断,有一次左百韬中途罢演,贾樟柯脸都气歪了,吼叫着:好!那我们就去红灯区找一个真的舞女过来!
贾樟柯是自己拿着剪刀胶布,对着巴掌大小的黑白监视器剪完这部片子的,送到海外参赛后,拿了不少奖项,载誉而归,但他在国内却倒了霉。
根据他的文章,因为被一位「第五代大师的文学策划」举报,他被停止拍摄影视剧的权利,拿不到导演执照。虽然经过多方努力,写了不少检查和保证书,意义都不大,所以他“故乡三部曲”中的后两部《站台》、《任逍遥》都成了禁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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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石屹的杂志把这段往事发表之后,大伙都在猜举报贾樟柯的那位「第五代大师的文学策划」是谁。其实电影圈的人都知道,只是不说,后来王小山在南方都市报上的一篇专栏捅开了这层窗户纸:这个“叉叉”就是张艺谋的文学策划,策划过《英雄》、《千里走单骑》的王斌。
王斌自己是否认的,他说这是贾樟柯的阴谋,「这个世界需要悲情。他正是抓住了这一点不放,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救世主。曾经就有人这么评价过贾樟柯,说他走火入魔了。」王斌还要告王小山,不过不了了之,王小山说:「后来没下文了。这是我第一次当被告,被告未遂,竟然有点失落。不过赚了两顿饭,最爽的是,王朔也请了一顿,老夫可告慰自己的职业生涯了。
被问得最多的自然是贾樟柯本人,他打了个太极,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我不愿意让它变成一个私人之间的恩怨,去追究私人的责任。所有的当事人,包括我自己,大家面对自己的良心就可以了。我只是想让大众知道这个现象。
其实这已经像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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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是贾樟柯《迷茫记》的原文,一篇都快二十年还能激起浪花的小文。
1999年1月13号,我被电影局喊去谈话,那一年我29岁,刚从学校毕业,没怎么进过国家机关的门坎。心里打鼓,一路东走西绕,终于在东四某条胡同看到国家广电总局的白底黑字牌子。
正在端详,欲意前往,突然从门里流水般漫出七八个中年人,其中一人脸熟。我立马侧身靠墙定睛观看,原来是第五代某大师,看他和一儒雅官员称兄道弟,勾肩搭臂,一旁众人附和。在低屋飞梁之下,八字门厅之前,配合着胡同里明清以来的幽雅,恍惚一派古意,这让我迷茫,原本想象中神仙般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师,在官府衙邸竟也如此游忍有余,一如自家门前。
人群如大师吉普车下的烟尘般散去,在胡同的寂静中我倒怪罪起自己的没有见识。那官府中人也非青面獠牙般恶像,那官就有书卷气,象老了以后的赵文瑄。
进了门去,才知此乃深宅大院。看门人一声断喝,断了我情趣,平添几分紧张。报了来意,得了差人指点,我穿廊过柱,近一门前,抬手敲门,出来的竟是老年赵文瑄。人生多此巧合,真是上天的安排,原来电话中约我的官就是他。说明来意老赵并不着急与我理论,而是带我入院,言此乃宰相刘罗锅的故居,我想起李保田的喜剧样子,不禁笑了起来。
重又回屋入座,老赵赐茶,说他要出去一小会儿,让我一人在办公室等他,尽可随意。他走后,我的目光摇镜头般扫看一周,桌上有一复印文件入眼,那文件上似乎有我名字。我如蒋干盗书般兴奋,乘四下无人,拿起文件阅看,上面复印的竟是台湾《大成报》影剧版一篇关于我的电影《小武》的报道。这倒不让我惊奇,叹为观止的是在正文的旁边,有人手书几行小报告:请局领导关注此事,不能让这样的电影,影响我国正常的对外文化交流。
我阅后恨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待自己稳住情绪,才看到小报告后的署名:xx。xx正是刚才那位五代大师的文学策划。我不能相信,想我与你何干?都是同行,相煎何太急,做人要厚道,为何要说同行的坏话!迷茫啊,迷茫!我把文件复位,呆坐在椅子上。我听到了自己的一声长叹,泪从心底涌起,不为我自己,而为打小报告者。我想起罗曼·罗兰的话:今天我对他们只有无限的同情和怜悯!这时候,我在道德上倒也感觉占了上风。
老赵谈笑风生进来,说:知道为何请你来。我说:我知。老赵拿一文件宣判:从今天起,停止贾樟柯拍摄影视剧的权利。我和他都沉默,老赵把告密信从桌子上拿起,重重地墩了墩,叹道:我们也不想处理你,可是你的同行,你的前辈,人家告你啊。
我如梦游般离了办公室,手拿处理我的文件,一个人在阴阳分明的胡同中走!人心如此玄妙,复杂得让人难懂,在迷茫中我想:留着这份迷茫,也会是一种镇定。
贾樟柯:我是一个叛徒
只有谦虚才能帮我保留体面
不知道为什么,每到人口密度不高的地区,就会让我想起小时候听收音机里播放《国际歌》的感觉。70年代末,冬天的汾阳人迹稀少,《国际歌》在清寒的街巷上响起,大合唱总有一种抽身世俗之外的“杀气”。现在,我开始觉得《国际歌》非常科幻,“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是人类学的宏观视点,并延伸出人类的系统性问题。人在这地球上,为什么会有奴役,阶级,贫富,人是如何管理自己的?人为什么要被管理?
陌生之地总会带给我精神的穿越:回到过去,去到未来。沉入地心,或者飞向太空。短暂的出走会让我和自己固有的生活告别。离开熟悉的朋友,离开说来说去好多年的话题,离开自己的专业,离开自己深信不疑的精神系统……出走是自我叛逆的契机,让自己流动起来,悬浮起来,倒置起来,让自己颠覆自己。
只有在广阔中行走过,才能知道人的渺小。只有在历史中神游过,才能知道人生的短暂。行走和遐想,会帮我们清空身外之物,发现自我之小。持续的学习和思考,一直在帮助我压抑自我的膨胀。知道真理不容易在手,也就不再强词夺理。知道万物有灵,也就不再唯我独尊。一点一点,是持续的行走、读书、思考,让我变小。是的,只有谦虚才能帮我保留体面。
2电影是我的精神出路
我十九岁那年,疯狂地喜欢上了文学,我试着写小说,后来又喜欢上了画画,最后我确定我真正想从事的是电影。
直到今天,我还常常会有许多不平静的时刻。政治剧烈变动所带来的社会问题,个人的情感处境,或者生、老、病、死,那些随着时间推移我们才能逐渐理解的生命真相,都会让我们体会到无时无处不在的人的困境。也正是这些困境给了我充沛的表达欲望,电影是我的精神出路,这是我选择电影为自己终身职业的理由。
电影虽然只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但你们将要从事的依然是一门古老的行业。我们和那些遥远世纪的说书人,那些口传史诗的艺人,那些编撰民间传说并把它流传下去的先辈一样,电影是人类在科技时代的表达方式,然而它最终将传递的仍然是人类的生存经验。
电影作为一种记忆方式书写着各自民族的历史,在这看似宏大的使命背后,这门艺术真正需要的还是每个作者真实而富有洞察力的个人书写。相信和捍卫个人表达的价值、自由,唯有这样我们的作品才能表现出必要的尊严与价值。在经济的限制或者政治的压制之下,我们最少可以成为一个反叛者,用电影去和人类的惰性、黑暗抗争。
编辑:李木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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