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标题下「民族时报」可快速关注
今年的雨季来得偏早,且淅淅沥沥,缠绵不绝,遂想起汪曾祺的《昆明的雨》来。
汪曾祺与昆明是有缘分的。十九岁就读于西南联大,1946年离开,前后在昆明生活了七年。离去时犹自恋恋不舍:“昆明的天气这么好,有什么理由急于离开呢?”
昆明的雨季一般较漫长,往往从五月份一直绵延至初秋。抗战时期,巴金曾两次来昆明探望未婚妻萧珊。第二次是1941年7、8月份,正逢雨季,“差不多天天落雨”,生活、出行均受影响,诸多不便,于是不免埋怨“听到淅沥的雨声……真叫人心烦”,“这雨不知要下到哪一天为止”。然而又说,“但正是这雨使我能够顺利地写成这些文章、编成集子”(见《关于<龙·虎·狗>》)。在被雨阻住的日子里,在租住的先生坡一处寓所的小书桌上,巴金一气写作了《风》《云》《雷》等十九篇散文。——如此说来,昆明的雨也算是对巴金的创作多少有些功劳的。
巴金毕竟只是过客,他看到的雨不过浮光掠影,汪曾祺就不一样,经年生活于斯,日久不知身是客,故能体味昆明雨季的独特魅力。昆明的雨季虽很漫长,“但是并不使人厌烦。因为是下下停停,停停下下,不是连绵不断,下起来没完。而且并不使人气闷”,并且补充说“人很舒服”。汪曾祺是江苏高邮人,昆明雨季开始时,江南一带正差不多步入梅雨时节,气候湿热粘黏,濡闷难耐;而昆明本以“花开不断四时春,天气常如二三月”的春城闻名,夏天不会太热,下起雨来,更是凉爽怡人,难怪汪曾祺会对昆明的雨季情有独钟。
“昆明的雨季是明亮的、丰满的,使人动情的。城春草木深,孟夏草木长。昆明的雨季,是浓绿的。草木的枝叶里的水分都到了饱和状态,显示出过分的、近于夸张的旺盛。”在汪曾祺眼里,昆明的雨天是明丽动人、饱满丰足的,有生命的欢悦在萌发。读这样的文字,仿佛满目皆是草木在雨水浸润下尽情舒展生长的盎然景象,心里也不由漾起淡淡的欢喜来。在现代作家中,周作人也长于写雨,他笔下的雨境又是另一番滋味:“卧在乌篷船里,静听打篷的雨声,加上欸乃的橹声以及‘靠塘来,靠下去’的呼声,却是一种梦似的诗境。”(《苦雨》)与汪曾祺充满了现世的生命气息的雨趣不同,周作人是言在此而意在彼,表达着对一种宁静、闲适又不乏诗意的生命境界的向往。
在《昆明的雨》中,特别提到了几种雨季特有的物象。
首先是菌子。清人李渔在《闲情偶寄》中推崇山林中笋为“蔬食中第一品也,肥羊嫩豕,何足比肩”。然又说,“求至鲜至美之物于笋之外,其惟蕈乎?”蕈即云南人所说的菌子。可见在古代,菌子已被视为味中极品。雨季来临,漫山遍野各种菌子便迫不及待纷纷破土而出,原本寂静的山野顿时热闹起来。诗人冯至在联大任教时,为躲避日本人飞机轰炸,有一段时间曾借居于城郊杨家山林场中的小屋,平日里人迹罕至,只与山谷、溪流、尤加利树、鼠曲草为伴,但一到雨季情况就大为不同。“雨季是山上最热闹的时节,天天早晨我们都醒在一片山歌里。那是些从五六里外趁早上山来采菌子的人。”(冯至《一个消逝了的山村》)冯至感受到的是云南人对菌子挡不住的热情,而汪曾祺则在意菌子的独特美味。他在《昆明的雨》中如数家珍般提到牛肝菌、青头菌、鸡枞、干巴菌、鸡油菌等菌类的主要特点和味道,犹感意犹未尽,又另外写了一篇《昆明食菌》专讲菌子。
在诸多菌子中,他写得最好的是干巴菌。手法上就很独特,先抑:“乍一看那样子,真叫人怀疑:这种东西也能吃?!颜色深褐带绿,有点象一堆半干的牛粪或一个被踩破了的马蜂窝。里头还有许多草茎、松毛,乱七八糟”,然后笔触一转:“可是下点功夫,把草茎松毛择净,撕成蟹腿肉粗细的丝,和青辣椒同炒,入口便会使你张目结舌:这东西这么好吃?!”手法、文字之精之妙,令人绝倒。李渔曾款宴友人,以蕈、莼二物做羹,加入蟹黄、鱼肋,名“四美羹”。座中客人吃得不亦乐乎,说:“今而后,无下箸处矣。”以前读到此处,不由拍手称绝。如今来看,似乎汪曾祺更胜一筹。二者皆妙在不直接描绘味道如何鲜美,仅以食者极端的反应来衬托,为美味留下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想象空间。《论语·述而》载:“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此三者,均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过,在《昆明食菌》一篇中,汪曾祺到底忍不住,还是细细描绘了这令他吃了“半天说不出话来”的是何种味道:“干巴菌,菌也,但有陈年宣威火腿香味、宁波曹白鱼鲞香味、苏州风鸡香味、南京鸭胗肝香味,且杂有松毛的清香气味。”这样的味道,估计除了自称“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的苏轼,自诩“越中清馋,无过余者,喜啖方物”的张岱等这般美食家外,普通人是绝难品味出来的。而这几样东西中,除了宣威老火腿和松毛,其余皆为江南特色美食。从千里之外的异乡食物中品出家乡熟悉的味道来,这其中多少潜藏着一缕乡愁吧?
文中写到的物产还有杨梅和缅桂花。昆明的杨梅个头大,名为“火炭梅”,颜色黑红黑红,像一球烧得炽红的火炭,汪曾祺将之与苏州洞庭山的杨梅、井冈山的杨梅相比,结论是“好像都比不上昆明的火炭梅”。卖杨梅的都是苗族女孩,她们“戴一顶小花帽子,穿着扳尖的绣了满帮花的鞋,坐在人家阶石的一角,不时吆唤一声:‘卖杨梅——’,声音娇娇的。她们的声音使得昆明雨季的空气更加柔和。”缅桂花的幽香似乎是雨季里不可少的点缀。昆明的缅桂花都很高大,当年汪曾祺住过的若园巷二号院内有一棵大缅桂树,房东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寡妇,花开时节,每天便和她的养女搭了梯子摘花拿到市场去卖,也许是怕房客乱摘,时常也给他们送一些,“有时送来一个七寸盘子,里面摆得满满的缅桂花!带着雨珠的缅桂花使我的心软软的,不是怀人,不是思乡。”
在《昆明的雨》中,汪曾祺还特别提到昆明的一个习俗:旧时人家会在门头上悬挂八卦图、小镜子以及仙人掌以辟邪,因了空气湿润,仙人掌不仅不死,还能继续生长开花。这样的景象如今已很少见到。我有一次去团结乡那边的山里游玩,驱车经过一个不知名的小村庄时,不经意瞥见路旁一个明显有些年头的老旧院落,门头上挂着的正是一支仙人掌,围墙上草蔓萋萋。一时竟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莲花池外少行人,野店苔痕一寸深。浊酒一杯天过午,木香花湿雨沉沉。”这是汪曾祺离开昆明四十年后写的诗,并说:“我怀念昆明的雨”。四十年的时光,苍狗白云,世间已是多少沧桑,而依然能念念不忘的,该是一种怎样的深情!
2018年6月
农为平(壮族)
作者简介
农为平,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云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云南某高校教授,南京大学现当代文学博士。
来源:民族时报
民族时报 民族家园 时代记忆
长按,识别二维码,加关注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