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今年石榴花怎么没开?
石榴花没开,香椿花开了。
我已经整整35天不见姥姥了,以后这样的天数还会继续增加。姥姥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一)
人,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应该总会对身边的亲人有所暗示吧。她,或是会突然模模糊糊地出现在你的梦里;或是让你最近没有缘由地心神不宁,怅然若失;或是用其他反常的现象给你一些提醒,让你好有个心理准备……至于为什么会这样,除了难以割舍的爱和血浓于水的情,我也无法解释,更解释不清。
院儿里的石榴树和香椿树并排长着,每到五月份,总可以看到散发着甜香的红色石榴花和长得惹人喜爱的绿色椿叶。今年,石榴树的叶子长得出奇地茂盛,但它却不曾开放一朵红花,哪怕是小小的一朵。与它相距五米远的香椿树十几年来第一次开花了,白色米粒大小,像将要打开花苞而又始终都不会盛开的白色玉兰。也许,它们是有先知的吧。
(二)
姥姥走了,在我刚刚为石榴树浇上满满的半桶水之后,在我放假回家打算返校的那个普普通通的清晨……接到表哥打来的电话,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机械地把它转告给母亲。正在厨房为我们准备早餐的母亲遗憾地说了几句话便匆匆出了家门。父亲稍微收拾了一下,带了点必要的东西,随后也出了门。
小侄还在熟睡。他醒来的第一句话便是“姑姑,奶奶呢?”“奶奶去老舅家了,姥姥去世了。”
一个四岁的孩子不懂得什么是失去,他只知道他现在需要母亲的陪伴。当他听到姥姥去世的消息时,便问道:“什么是去世?为什么会去世?”
“因为年纪大了,姥姥需要好好睡一觉。”
“那姥姥什么时候醒来?”
“也许很久很久以后吧。”
“不要姥姥睡,要姥姥和我一起玩儿。”
“但是姥姥去世了,不能陪你玩了。你跟姥姥说,姥姥走好,我们会永远怀念你的。”
他不再闹了,去世,在他看来,就是姥姥不再醒来,不再陪他玩耍的意思吧。对于一个刚刚明白一些道理的孩子来说,这应该是他第一次懵懂地知道什么叫离开。是的,离开以后,一切都是空空荡荡的,若想再看这个世界一眼,哪怕是一眼,也不会了。
是的,姥姥走了。1928年农历七月二十二,一个小女孩哭着来到这个世间,2018年农历四月十一,一位老人安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没有哪一样东西能够争得过时间。每个人都是赤裸裸地到来,又赤裸裸地离去,不带走任何东西。
每个人的生前都有一段回忆,每一段回忆都值得被记忆。但是姥姥走了,带着她那个时代所有的痕迹,走了。再也没有人给我翻来覆去地讲建国、抗美援朝、人民公社时候的酸甜苦辣了,我也再没有了四世同堂的骄傲。
(三)
我是上午10点去舅舅家给姥姥吊唁的。
屋内屋外隔着一条门帘,门口放着一个火盆,里面黑色的灰迹已经积攒了许多。掌事的人接过父亲手中的黄纸,蹲下身来,边烧边说“婶子,给你带来钱花了,安息吧。”屋内的母亲、姨姨和舅舅舅妈哀声哭起来。父亲带着我,给姥姥叩拜了四下。我站在旁边,泣不成声。
本来告诉自己不哭,一路上都在压抑着这种情绪,但那个哀伤的场合,那种灰色的氛围,总有一种力量,迅速夺出我的眼泪。我无法硬生生地把它憋回去,我根本做不到。
从小到大,我经历了三次亲人的离别。一次是爷爷的去世,那时候还小,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群,听着一声声的炮响和时断时续的唢呐声,只觉得热闹,并不感到哀伤。一次是姥爷去世,那时候已经上了小学,知道了恐惧,看到了母亲红肿的眼睛,略微能听懂一些大人间的谈话。而这一次,我上了大学,参加了工作,对周围的事物有了新的认识,新的感受,面对人间最亲的爱的剥离,内心愈加疼痛。
跨过门帘,走近那口殡仪棺,看到姥姥安静地躺在里面。她的头顶是几朵百合,一块绿底的五花布把她遮盖得严严实实。姥姥再也不会翻身了,再也不会冲我笑了,再也不会紧紧攥着我的手说那些令人琢磨不透的迷糊话了。
是的,姥姥走了。
7天之后下葬。当村里人都陆陆续续地离开,只剩下家里人收拾桌椅的时候,便有一种姥姥还在我们身边,从未离开的感觉。姥姥坟地的附近开满了喇叭花和星星花,她应该会化作天上的星星来保护她的子孙吧,永永远远。
(四)
我对姥姥的印象,除去我幼年时有她陪伴的那段美好记忆里她爱笑的性格之外,就是转眼间,她老去的模样了。
前几个月,每次放假回家,看到姥姥在安静地睡觉时,我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总有一种莫名的担心和害怕,所以很是希望她能发出点声音或者弄出点什么声响来。
她眼睛紧闭,嘴巴也紧闭,两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皱纹,因为年老没有了牙齿,她那嘴角处就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水分饱满的水果,被放置了很久很久,皱缩成一团,深陷下去。
这个时候,你会觉得没有什么东西能抵得过最实实在在,最触手可及的陪伴了;这个时候,在缓缓流逝的生命面前,生活没有什么美好可言,只有坚持向前;这个时候,在时间和年龄的巨大反差面前,你会感到人的无奈和孤独,会恐惧自己也有老而不自知、老而不自觉的那一天,不知那时候是一种怎样的颓唐光景——我们对外界事物的敏感度已经大约接近于零了。
还有二哥和姥姥握手时,姥姥慈祥的笑容。这张照片,承载着其他人并不会懂的故事。那次握手,是最后一次道别。没有任何的美感,只有干枯和土气,但那是她和牵手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最有温度的接触。十指连心,她一定能在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情况下感受到亲情的力量。我相信,即使她神志不清,爱也是清醒的。“知君此去情偏切,堂上椿萱雪满头。” 她的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几乎都在外地上班,回家的机会太少,谁知那次握别,竟成了她生前留给我们的最后的回忆。
(五)
姥姥生前没有拄过一次拐杖,没有经历病痛的折磨,也算是安享晚年了。“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我们也要在生活面前,努力前行了。
老爷爷们又开始在街道旁下棋了,村子里的一切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逝者安息,生者如斯。
人生很漫长,让我们珍惜当下,一起平平淡淡地慢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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