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对武侠爱好者来说,一个好消息就是——徐浩峰的新片《诗眼倦天涯》终于宣布立项了,陈坤和周迅也将在这部新片中迎来观众们期待已久的再次合作。

兴亡千古繁华梦,诗眼倦天涯。孔林乔木,吴宫蔓草,楚庙寒鸦。
数间茅舍,藏书万卷,投老村家。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

而影片颇具诗情画意的名字,正是取自于上面这首元代张可久的散曲

说起徐浩峰,他的作品和他的人一样,具有鲜明的个人特征。

在与他同届的贾樟柯、徐静蕾早已功成名就时,他依然醉心于收集民间武术,半入道门,坚持写着自己的硬派武侠

而他的电影作品也跟他的人一样,个性鲜明。所以,哪怕近些年来武侠题材作品繁多,可是想看硬派武侠,还是首选徐浩峰。

新作品还得慢慢等,那么今天,扒叔就给大家奉上一部徐浩峰导演之前的作品——

《师父》

广东人陈识,年少师从咏春拳大师,苦练功夫半辈子。之后家道中落,人也到了不惑之年,却突然有了想法:

开宗立派,扬名天下,把咏春传下去。

当时的天津是武术之都,不出名的小拳种要想成为正统门派,都得去那儿。

陈识别无选择,他这一脉,一门之中不过三五人,若是在外地开馆收徒,想要搏出名声,不知要到何年何月。

但武林向来讲规矩,天津门派多,功夫多,规矩自然也大的吓人:外地拳法想在天津立足,必须打赢八家武馆的拳师。

简单来说,就是踢馆,踢掉八家武馆的门面。

不过,规矩是规矩,可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能想到:你初来乍到,若是真的打赢了八家武馆,那整个天津武林真的能容得下你?

就在这两难之际,对陈识一身真功夫颇为欣赏的天津武行第一人——郑山傲老爷子,给他出了个主意:

你收个徒弟,教他真功夫,让他去踢馆。

输了,你大可把责任推掉:我没有让这逆徒去踢馆。

如果赢了,证明你这师傅的本领更高,足以开馆收徒。到时只要把徒弟拉出去当炮灰,既能帮忙保住同行脸面,你也能继续在天津开宗立派。

陈识一直坚信:自己是这个小门派的全部未来。牺牲一个人,换取宗门兴旺,怎么看都挺划算。

于是他收了做苦力的耿良辰为徒。

不仅如此,作为掩护,他还娶了步步生莲的赵国卉做妻子,立下诸多约定,并且搬去郊外的贫民窟生活。

耿良辰好色好斗,陈识心里安慰自己:这样的徒弟,毁了不可惜

只是没想到,他还真的是个习武天才,一年时间,就学到陈识功夫的精髓。踢馆踢得风生水起,一时间竟打的各家武馆毫无还手之力。

整个天津武林都炸了锅,倘若真让此人连灭八家,那天津武林颜面何存?

于是,最有话语权的邹馆主找上门来,说要问个究竟。陈识没有犹豫,一口咬定:踢馆是这孽徒自作主张。

邹馆主在江湖沉浮多年,自然深谙其道。知道陈识打的什么算盘,踢馆的徒弟只是炮灰罢了。

青年一代的武术奇才耿良辰最终死在了洋枪之下。

武行的人保住了面子,自然也就接纳了陈识,帮他开了一家天津城里最大最有排场的武馆。

北上扬名,开宗立派,咏春拳自此在天津武林站住脚跟,陈识的愿望达到了。

跟你想的江湖不太一样?

徒弟好色斗狠,师父为了搏一个宗门兴旺,就能出卖徒弟,坐收渔翁之利。

偌大的天津武行,竟被一个学艺只有一年的毛头小子打的毫无招架之力。

电影《师父》上映于2015年,可以说这是目前为止最能展现徐浩峰个人特色的一部影片。

它完全摒弃了传统武侠片里动辄飞天遁地、天下无敌的扯淡情节,没有秘籍,更没有以一敌百还能杀得血流成河,而是拳拳到肉,冷兵器尖锐刺耳。

在徐浩峰的作品里,“侠”不再是快意江湖、来去自如的逍遥客;而是同样在乱世之中挣扎的、希望维持祖传门面的匠人。

他们不再是正义的标杆,更具真实的人性,有苟且、善良与罪恶并存。在逐渐落寞的武林世界里,一切江湖痕迹,都被赋予了更多现实主义色彩

影片里,咏春宗师陈识年少学拳,那时他家境优渥,在当地号称九十九楼,钱多地多楼多。

可惜一场兵变后家道中落,漂泊南洋多年。人到中年,骨子里习武者的不甘心让他冒出个想法:要把咏春发扬光大。

初来天津,娶妻隐居作为掩护,手段下作不惜坑害徒弟,终于和当地武行挤到了一条船上。

陈识并不算严格意义上的好人。

只不过,他漏算了一点,那就是自己。他是个习武之人,骨子里是习武者的正义和重情义。

他费尽心机,所谋之事不过是将所学发扬光大,可当他真正进入天津武林,却发现腐朽的内里,跟他的预想全然不同。

邹馆主勾结郑山傲座下已投身军伍的弟子——林希文,设下毒计坑害郑山傲

郑山傲代表着武林老一辈,地位等同“武林盟主”。可是乱世当前,军阀势大,天津武行的颓势已不是他一人之力可以挽回。

都说“识时务者为俊杰”,郑老爷子终究选择抽身离去,远遁海外。

陈识费尽心思在天津立足,却终究无法抛弃习武者的气节,难以忍受天津武林辉煌表象下的阴暗脏污。

想起弟子惨死,郑山傲作为他唯一的知己也惨遭陷害,不愿同流合污的他,终究是这里的异类。

“毁一个天才,成就一个门派,我不是他师父,我就是个算账的。”

而邹馆主呢?她的丈夫以前是天津一等一的高手,死后把这武馆传给了她。

一个不会武功的女人如何令整个天津武行唯她马首是瞻?

因为她看透了乱世存活之道,天津武林内里早都虚弱不堪,为了保住“门面”,他们只能抱团取暖。

正如《一代宗师》里说的:

一门里,有人当面子,就得有人当里子。面子不能沾一点儿灰尘,流了血,里子得收着有时候面子在外面请人吃一支烟,里子可能就要除掉一个人。

邹馆主一众人,誓死都要捍卫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壤,捍卫所谓的行规与准则,也不过是捍卫着天津武林的“面子”,并以此在乱世之中求个一时安稳。

而内里早已破败的天津武行,真功夫早已不见。

陈识初到天津,郑山傲就曾对他直言:这里没人敢教真功夫,一个是怕徒弟超过师父,另一个,怕徒弟开枝散叶,没人再来学拳。

如此,武术成了近百年来赚钱的买卖,师父利用徒弟,徒弟算计师父。如此看似一团和气的武林,焉有不败亡之理?

而陈识所代表的,正是武林中无力挣扎的中年一辈。

影片末尾的巷战中,陈识与天津各门派上演车轮战,西装革履的、留着鞭子的、年轻的年长的,轮番登场。

陈识一路打过去,真功夫所向无敌,对观众而言,也得以欣赏了一个民间怪奇兵器展。

可是最后,他还是只能坐上火车,仓皇南下。

暮气沉沉的旧派武林早已千疮百孔,所有人心照不宣,小心翼翼维护着最后一丝可怜的脸面与地位。

用邹馆主的话说:“不都是做个样子嘛,好日子能过一天是一天!”

陈识这个南方拳师一路北上,纵然功夫所向披靡,但也打不穿那座旧武林的枷锁

终不过是人过留名,只剩一个人的武林。

在最后,陈识被众门派追杀,他没有只顾逃命,反而停下与一群学艺不精的弟子们过招。

“今日让你们这些弟子,看看什么是真功夫,学多少,在你们!”

故事中的陈识意在传刀法,而这也同样像是徐浩峰自己的有心之言:招式我都亮出来了,学多少,看你们!

《师父》作为一部武侠电影,不但是武打动作设计上的革新,同样也为武侠电影作为类型片的意义呈现了更丰满的内涵。

森冷刀光下藏的都是叵测人心,他偏又留了几分情义温暖铺在这江湖底色。以武戏为皮,时代为肉,人物为骨,徐浩峰的电影从来不是简单的动作片,他拍的“江湖”,放在任何时代、行当都恰如其分。

而无论是旧制度还是守旧者,费尽心机,也终究斗不过历史的滚滚车轮。无情的车轮不断向前,毫不留情地碾压出一个新时代。

武林,向来都不是他们的。

或许那时他们只会喟叹一声:这好日子,怎么就结束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