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的良心是什么鬼？|163

这是第45期《浣熊的叨叨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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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最近看到一个叫人出离愤怒的新闻，《三医生因诊断尘肺病被抓，羁押逾半年至今未归》，细细读完之后，惊诧莫名——这TMD是抓医成瘾了么？

小浣熊说：

引用互联网名言：“美国著名学者”曾说过这样的话：一个国家，一个社会，什么人都可以坏，但有三种人不能坏：教师、医生、法官。教师坏了，误人子弟；医生坏了，草菅人命；法官坏了，社会公平、公正没有了保障。这三种人坏了，社会基本就全乱了。

虽然我很赞同，把这三种职业的人，称为“社会的良心”，但是网上也有考据专家，称这个所谓的“美国著名学者”是不存在的，是键盘侠杜撰的“网络名言”，便要否定这句话——我想说的是，一句话对不对，有没有道理，和什么人说的，并没有太大关联，不能因为不是“美国著名专家”说的，就否认这里面蕴含的东西。

6月20日，《澎湃新闻》上有一则报道：《医师报调查尘肺病医生因诊断定罪：读片差异被视为严重不负责》——此例一开，是极恶劣的影响，比之“彭宇案”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可是全国首例职业病医生因诊断涉嫌刑事犯罪的先河。

2016年，贵州省人社厅收到企业举报：贵州航天医院尘肺病诊断医生与工人存在“利益关系”，将“非尘肺病”劳动者诊断为“尘肺病”。之后，人社厅将此事向贵州省公安厅报案，随即成立了专案组，2016年8月，公安机关对黄亨平和另一位罗姓医生，以涉嫌诈骗国家社保基金的经济诈骗罪立案侦查。同年12月28日，贵州省人社厅、省卫生计生委、省公安厅三部门联合下发《关于防范和打击以虚假职业病诈骗社会保险基金犯罪行为的紧急通知》。

让人费解的是，在这样高调的定性后，公安机关侦查一年多，未找到黄亨平等二位医生“涉嫌社保资金诈骗案”的证据，之后却将案由，变更为“涉嫌国有事业单位人员失职罪”，将医院尘肺病诊断小组的张晓波、董有睿两位医生，加入到“失职罪”的办案对象中。

2017年11月2日，几位便衣，驾临贵州航天医院放射科，出示证件后，将张晓波、董有睿医生带走。在前一天，另一名医生黄亨平，也在家中被公安机关以“涉嫌国有企业、事业单位人员失职罪”带走。三名医生被羁押在看守所，至今已经7个月有余。

从2012年至2016年，贵州航天医院共进行了10708人次的高千伏胸片检查，有三名医生参加的尘肺病专家诊断2274例，确诊尘肺病患者1640例，确诊无尘肺（含观察对象）634例。公安机关调走其中1353例患者的高千伏胸片等病历档案。2017年10月初，遵义市播州区公安局在传唤问讯中，向医生出具了一份鉴定意见通知书，这份鉴定意见通知书显示：指派/聘请有关人员对三位医生作的547人的尘肺病诊断进行了重新鉴定和新增鉴定，其中393人无尘肺病、111人胸片质量不合格，1人待定，有尘肺病仅为42人。——这意味着，读片差异率（或曰“误诊率”）高达92.3%。

公安机关将上述鉴定和诊断之间的差异，认定成是医生过失造成的结果，并由此计算赔付，认为三位医生造成了国家3000万社保资金流失。

好，看到这里，稍微停顿一下，抓住你现在心里的疑惑——医生是在骗取社保资金？是很可恶的、没良心的人？

1、医生会不会出错？

作为尘肺病诊断专家组成员，董有睿、黄亨平和张晓波的工作流程是很严格的，他们约定好时间阅片，大家对照国家标准片，各看各的，然后讨论，做《职业性尘肺病诊断过程记录》并写下结论、签字。阅片的时候还有2名护士协助整理资料和登记。最后出具《职业性尘肺病诊断证明书》，单位审核、盖章后，送达劳动者。

即使经过严格的流程，读片差异仍旧是客观存在的——全国职业病医师教材《尘肺病》第五章第六节中，有数据显示：在一组专家的读片中，发生读片差异的范围为18.8%~33.2%。正因为如此，《职业病防治法》和《职业病诊断与鉴定管理办法》中才要求尘肺病诊断需要3人以上单数医生进行集体诊断和诊断机构审核制度，以及在出现争议时的两级鉴定制度。

若将问题病例504份以医院的1640份确诊案例为基数计算，读片差异率仅为30.7%，在正常范围内。张晓波代理律师认为，公安机关选取的547份病例是有选择性的——他们经过初筛，把取走的1353份病例里面，认为诊断有问题的片子筛选出来，然后把这些片子，再重新进行鉴定。所以你看，从10个里挑出5个错，和从100个里挑出5个错来的概率，是一样的吗？

补充一点，放射科主任余雷说：“他们把我们这里五年的诊断尘肺的（胶片）调走。我们老的高千伏胶片是用水洗的，水洗底片放一段时间以后会变质。高千伏诊断是三个月内最合适的。”所以是拿失效的底片，重新阅片诊断的？那不是和包龙星的奶奶，拿前朝的尚方宝剑来砍人一样搞笑？何况是条咸鱼……

2、社保骗保是怎么定义的？社保资金流失是医生造成的？

刑法解释草案规定，以欺诈、伪造证明材料或者其他手段骗取养老、医疗、工伤、失业、生育等社会保险金或者其他社会保险待遇的，属于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条规定的诈骗公司财物的行为。

然鹅，三位医生做出的职业病诊断，与工伤社保资金赔付与否，及赔付金额的多少之间并无直接关系。

首先，根据《职业病诊断与鉴定管理办法》规定，职业病鉴定实行两级鉴定制，当事人对职业病诊断机构作出的诊断结论有异议的，可以向市级卫生行政部门申请鉴定；如对市级鉴定仍存异议，可以向省级卫生行政部门申请再鉴定。以省级职业病鉴定结论为最终鉴定。

其次，社保资金的赔付部门和行政管理部门都要通过工伤认定、劳动能力鉴定，还要通过资金管理部门的审核，层层把关才能让尘肺病患者获赔。在这个过程中，用人单位对劳动能力鉴定结论有异议，也可以申请进入鉴定复议的程序——难道就因为医生的诊断，这锅就要由医生来背？

3、该事件中，医生有主观动机，和客观获利吗？

假如医生违规操作，并有证据证明收受患者好处，形成利益链，那么医生理应受到相应法律惩处。但如果一名医生的执业行为遵守了规章制度和程序，仅仅是因为学术水平和经验问题，做出了可探讨的诊断结果，就要因此被认为是犯罪，那势必对从事职业病诊断的整个医生群体产生巨大的负面影响，势必影响职业病诊断医生对患者病情的客观、公正的判断——列位，看到没有，“社会的良心三剑客”里面，负责公平公正的是哪位？心里就没有一点13数吗？

董有睿近80岁的老父亲说：“我女儿没有收受患者一分钱，未谋取任何非法利益；没有医患勾结，也无主观故意，更无其他违法行为。她是按国家有关规定在负责任地正常执业和履行医生的职责。”

4、真相只有一个

表面上看，当地警方是在为1640名尘肺病人“骗取”的3000万社保资金奔波。实际上，煤矿企业举报，才是整个事件最关键的导火索。

我们都知道，尘肺病是一种职业病，属于工伤，法律规定，一旦工人确诊为尘肺病，企业就必须为尘肺病工人支付病假工资、医疗费，还不能随意开除员工。据估计，中国至少有70多万尘肺病人，大多数是矿工，因为长期吸入粉尘，患上尘肺病，无法治愈，只能等死。

敲黑板，既然是“职业病”，那必定是可防护的——呆子呆想想好了，加强通风嘛，戴个口罩嘛，N95应该行的吧。然鹅，该采取预防措施的时候，没有行动，让坏事自然发生，到了职业病养成了，工伤赔偿、工作环境环保、职业防护问题的追责，就需要动歪脑筋来对付了——没有了尘肺病人，不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吗？

在中国只有特定医疗机构能诊断尘肺病（并不是任何医院都可以），比如贵州航天医院，就是当地唯一开展职业病尘肺病诊断的医院。

不知道有没有人记得“开胸验肺第一人”张海超。2007年，患上尘肺病的河南工人张海超，先后在郑州、北京多家医院问诊，诊断为尘肺病。不过，尘肺病的确诊，必须要由当地有资质的职业病防治所来认定。张海超跑去郑州市职业病防治所问诊，可公司却拒绝开具工作证明。经过张海超数年的上访，终于拿到工作证明，去郑州市职业病防治所诊断后，结果令他欲哭无泪——鉴定结果是肺结核。

为了证明自己患的是尘肺病而非肺结核，张海超决定“开胸验肺”。2009年，在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医生打开了张海超的肺部，肺上的大量粉尘，肉眼可见——他用近乎惨烈的方式，证明自己得了尘肺病。2013年，得益于媒体的报道，尘肺三期的张海超拿到了120万的赔偿，换了肺，但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对于他来说，金钱就是时间，“想多活一天就要多掏一天的钱”。

张海超是悲壮的，但也是“幸运”的，绝大部分尘肺病人都无力与企业对抗——尘肺病农民工大多集中在金属矿和煤矿工作，职业保障度低，劳动合同签订率仅为9.5%，且工作流动性大，使得他们患病后维权异常艰难。

如前所述，职业防护所的“尘肺病诊断证明”，是维权道路的第一步——而现在，“敢”诊断尘肺病的医生被抓之后，杀一儆百和人人自危的余响会怎么样呢？别的医生，还敢给尘肺病人一个客观的确诊意见吗？。

我想，医生们也是寒心的吧，被抓医生的女儿，在微博上为母亲董有睿喊冤叫屈，作为家属，她会不会想“我妈妈不是医生就好了？”，“我妈妈没做这个诊断就好了？”——那么，公道自在人心的理念，谁来秉持？社会公正、道义，谁来维护？社会的良心三剑客？

前有谭秦东发文“鸿茅药酒是毒药”被跨省，放出来之后人都呆傻了……现在又有医生，因为“诊断尘肺病”而被抓，你叫社会的良心怎么自处？不为良相，就为良医的传统士大夫气质，以及医生在宣誓希波克拉底誓言的时候，心中本意都想要悬壶济世、治病救人的，但从今往后，他们还能吗？他们还敢吗？如今社会真正难治的“病”是：一个人患什么病，医生说了不算，谁说了才算呢？

5、一个尾声：

请大家记住这个日子：2018年6月23日，三位医生经多方“营救”之后，终于被取保候审，

检察院：案件还在侦查中，不方便接受采访。

医院领导：相信司法公正，会给予该事件正确判断。

代理律师：医生没有收受患者的钱物及请托，他们是严格按国家诊断程序和诊断标准工作的，没有严重不负责任和滥用职权的行为，就没有失职行为和违法违规的行为。

医生家属：公安机关将尘肺病诊断和鉴定之间的差异认定为医生严重不负责任，是不了解医学不尊重科学的表现，指证医生涉嫌犯罪的证据是筛选出来严重不公正的，把社保资金流失的罪名强加给医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遵义市卫计委：已终止贵州航天医院职业病诊断和体检业务。

是的，你没有看错，这家单位的职业病鉴定资格被停掉了，那么其他病人需要尘肺病鉴定的时候，是上天有路入地无门了，真的是杀鸡儆猴的高明手段。

[参考文献]

1 知春路吴彦祖，《抓医成瘾？》；公号新闻哥，2017-06-26；

2 绿政公署，《医师报调查尘肺病医生因诊断定罪：读片差异被视为严重不负责》；澎湃新闻转发“医师报”微信公众号，2018-06-20.

编辑：航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