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和小张是一对父子。老张爱打牌，小张喜欢看他爹打牌。

老张媳妇儿生小张的时候难产死了，老张就一直一个人。他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先蹲在院子门口吧嗒几口烟，然后进厨房煮两个鸡蛋，切一盘儿腌好的小咸菜，熬上半锅二米粥。煮粥的时候，老张会钻进儿子的房间，照着小张的脑门儿拍一下：“儿子！起床吃饭了！”。

等儿子揉着朦胧的睡眼踢踢踏踏地过来的时候，老张已经把早饭盛好了，小张眯着眼呼噜呼噜地把粥喝下去，吐了吐舌头，跟老张说：“爸！烫！”

老张说：“哦。有的吃就不错了。”

“爸，我不想吃鸡蛋！”

“赶紧吃，鸡蛋有营养，那么贵你不吃就白瞎钱了。”

吃完饭，老张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等儿子拾掇好，然后抄起一块湿手巾，囫囵个儿地擦一把脸，套上工作服，骑上大横梁的老自行车，先把儿子送到学校，自己在折个弯儿赶到印刷厂上工。

日日如此，寒暑无阻。老张这么过了半辈子，直到把小张送进大学的校门儿。

老张平时就打牌一个爱好，每天晚上下了工，跟儿子一块儿吃完饭，小张在屋里写作业，老张就在外头和街坊斗地主。小张写完作业会跑出来看，还会跟隔壁老孙叔咬耳朵：

“孙大爷，我爸手里有俩王！”

老张一巴掌糊过去：“你个小白眼儿狼！”

后来小张上了高中

老张就渐渐地不怎么打牌了。小张挑灯夜读的时候，老张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副眼镜儿，在客厅看起了报纸。但每次小张水杯里没水的时候，老张总是会及时出现，帮他续上水。

小张背完书，伸着懒腰准备睡觉时，看见老张歪在沙发上打呼，报纸落了一地，他走过去把老张拍醒。

小张问他爸：“爸，你咋不去打牌了？”

老张从眼睛上边儿瞧着他，咧着嘴乐了：“你读书那么辛苦，爸咋好意思自己玩儿呢？”

小张摸了摸鼻子，酸着眼睛走开了，青春期的大男孩，就是这么不喜欢表达出自己的感动。

小张顺利地考上了大学，他兴奋地收拾行李，老张搓了搓手想过来帮忙，被他赶了出去。

小张的学校在北京，坐火车过去要一天半的时间。小张走的第一天，老张依旧五点半起床，先蹲在院子门口吧嗒几口烟，然后进厨房煮两个鸡蛋，切一盘儿腌好的小咸菜，熬上半锅二米粥。煮粥的时候，老张钻进小张的房间，准备叫他起床，然后才反应过来，小张已经去学校了。

老张落寞地骑着老旧的自行车，他感到鼻子酸酸的，但是骑着骑着，他想到小张上了大学，又咧着嘴乐了。

这种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了晚上，老张回到家后，看到餐桌上剩下的那颗孤零零的蛋，他又难受起来了。老张吸了吸鼻子，把鸡蛋吃了，换下了工作服，穿着大背心儿大裤衩出门斗地主去了。

隔壁老孙叔说：“哟，老张你回归组织啦？”

老张把牌桌上一个人轰走，大咧咧坐下，嘿嘿一笑：“可不是，我儿子这不是考上大学了吗！”

小张第一次放假回家，老张做了一大桌好吃的，老小张碰了一杯后，做儿子的忸怩道：“爸，我想求你个事儿。”

老张说：“啥事儿你说呗。”

小张说：“爸你能给我买一台电脑吗？”

老张哦了一声，又问：“你同学都买了吗？”

小张忙不迭地点头：“现在大学生都有电脑的！”

于是第二天，老张带小张去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回家的路上路过小卖铺，老张说：“儿子你先回家，我去商店买点儿东西。”

小张飞似的回家鼓捣电脑去了。

老张买了两副崭新的纸牌回家，他招呼小张：“来儿子，我叫上你孙大爷，咱爷儿仨斗几局。”

小张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不了老爸，我约了同学打游戏呢！”

老张怒了：“你个小兔崽子，好不容易回趟家，不陪你老子玩儿几局？”

小张满不在乎地说：“老爸，都互联网时代了，您那斗地主太俗了，我们现在都打LOL，唉说了您也不懂。”

小张大学毕业以后，没有回家，而是留在北京创业，几年下来，也是个小有所成的老板了。

老张退休了，也是一天比一天显老了，有一天他给小张打了个电话，说是自行车坏了。

小张有点儿懵：“您说啥车？”

老张嚷嚷道：“就是你小时候我送你上学骑的车啊！”

小张挂了电话，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给老张买了一个新房子，在老家的新区，是个小高层，小区环境很好，安保也很负责，进出小区都要刷卡的那种，唯一的缺点就是，没有老头老太太在外边儿摆牌桌。

老张跟老街坊们显摆了一圈儿，然后美滋滋地搬进了新家。他背着手在房子里转了一圈儿，给小张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房子很好。

过年了，小张回了趟家，他提着行李箱进门儿，没来由地觉得屋子里有点冷，百来平米的房子，只有瘦小的老张一个人驼着背晃来晃去，小张故意很大声地嚷嚷：“老张！你儿子回来啦！”

晚饭的时候，老张喝多了，红着眼睛拖着小张啰嗦：

“你爹我这辈子就喜欢打个牌，你小子都多少年没陪你爹玩儿过了？”

“你孝顺，挣了钱给爸买房子，爸高兴！

可是……”老张扁扁嘴，委屈万分：“可是你爹这心里总是空落落的，你妈走得早，你又老是不在家，我一个人怪孤单的，要不我搬回去吧。”

好像突然想到了啥，老张又喃喃地絮叨：“唉，回去也没意思，你还不知道吧，你孙大爷半年前走了，肝病来着，这么多年啦，那些老牌友再也凑不齐了。”

老张头一次跟小张说这么多，这个老父亲，曾经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在自己独自拉扯大的儿子面前示弱。

小张眼眶也红了。

第二天，他给老张买了一台智能手机，老张已经醒酒，梗着脖子嚷嚷：“你给我买这么高级的东西干啥？我也不会用！浪费钱！”

小张头一次耐心地跟老张解释：“爸，您不是喜欢玩儿牌么！早就互联网时代了，现在人们都在网上玩儿牌，我给您下载了一个叫‘老铁棋牌’的游戏，里面能斗地主也能打麻将，你想玩儿的牌都有！你赢了还能拿红包呢！”

老张将信将疑，他低着头摆弄了一下手机，然后小心翼翼地跟小张说：“要不你教教我？”

小张乐了：“好嘞！”

老张很快就学会弄手机了，他跟小张说：“你还真别说，这在网上打牌的还真不少，嘿哟，有些人还真是笨，被我赢了那么多把！”

小张嘿嘿地笑：“那是，我打小儿您就喜欢打牌，这么多年了打遍胡同无敌手，他们哪是您的对手啊！”

老张得意洋洋：“我昨天还赢了500块的红包，厉害不？”

小张说：“厉害厉害！”

这是老张的新生活了，每天除了遛弯儿做家务以外，就是上老铁游戏打牌。偶尔，小张工作没那么忙，也会约上朋友陪老张打一局。

老张不咋觉得孤单了，他本来就是个容易知足的男人，他觉得自己现在过得很开心，儿子不用自己操心，他还在游戏里认识了很多牌友，每天在老铁游戏上打打牌，赢了还能拿红包，小日子过的有滋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