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条橙》的大名，最早我还是通过某些B级片的介绍里认识的，当多年前我第一次看过这部充斥着叛逆的影片后，我的思维大门被彻底打开，《发条橙》让我对电影甚至是音乐、美术都有了一个全新的认知。

影片对未来主义的引入，夹杂着路德威希·凡·贝多芬和《威风凛凛进行曲》，快镜头与慢镜头、跳帧和超广角都让这部影片展现出一种先锋气息，就像一个未来的人，甚至比我们当今所处的年代还要未来的人拍出的。

正因如此《发条橙》成了我的电影启蒙，也立足于我的十佳片单的第一位久久没有离去，斯坦利·库布里克也显然成为我的最爱导演。

这是我第三次论述《发条橙》，而前两次都已经是多年之前的事了，相比于那时青涩的文字和对于影片表面的叙述，这一次应该要好得多。

正如有道是，每一次看同一部电影都会学习新的知识，有新的感受。与前两次更多的是对影片手法与风格的膜拜和对待“条件反射”的讽刺不同的是，这一次《发条橙》并没有给我带来太多的激动与热情，反而我感受到的是冷漠与孤独。

这很有趣，以前从来没有过一部电影能带给我两种相反的感觉，曾经我对待《发条橙》的态度是振奋人心的，当古典乐和平面设计、当未来主义和暴力美学融合在一起时，带给曾经那个对艺术抱有希望的稚嫩的小男孩是无法抵抗的刺激与癫狂。

而多年之后的如今，在艺术气息带给我感动之外，我更多的则是深刻感受到这只甜美的橙子当插上发条后的多么的冷峻，令我漠然，曾经品尝它和再吮其味时满满都是香甜，而这一次我的口中满是铁锈。

几年之中我有幸阅读过安东尼·伯吉斯的原著，原著中的故事并没有影片中的那么疯狂。

影片开始于科洛奶吧阿列克斯邪魅的深深凝视之中，年轻的马尔科姆·麦克道维尔的演技超乎常人，即便年龄要比角色大出很多，他依旧是阿列克斯的最好人选。

影片就像我前几次看的一样发展着剧情，阿列克斯和伙伴暴打乞丐、教训比利帮、冲进作家家里大闹一番，直至他以谋杀罪被逮捕之前我的感受都跟从前一样。

影片从50分钟开始，一种新的感受便向我袭来，这是基于我已经知道后续发展的基础之上剧情带给我的冲击。我一直秉承着让·吕克·戈达尔的“故事是极权主义的开端”，一部电影如果以故事征服你，这样是不对的，但巧妙的事就在于《发条橙》正是一部用故事在反极权主义的电影。

这一次我看到的不仅仅是阿列克斯在监狱中的遭遇，出狱后的遭遇，最后心中的恶魔再次出现，换句话说，这一次我看到的不仅仅是书中叙述的事，而是只有电影才能带来的东西，库布里克跳脱了故事的框架。

显而易见的是，阿列克斯在出狱后被曾经遭到阿列克斯害过的老作家折磨前后人们的态度是不同的，片中几乎所有人都在考虑的是自己，上到内务部长下至苛刻的狱卒。狱卒想在领导面前表现自己，新上任的内务部长想用条件反射的试验走一条让囚犯改邪归正的捷径从而减少当下监狱的囚犯数量。

在体制之下，每个人都在尽力表现自己，没人真正在乎阿列克斯在说什么，所有人都像流水线的机器一样完成自己的工作，当然也有例外，在阿列克斯表演治疗成果后，神父是唯一提出质疑的，库布里克在用神学挑战当下社会的体制。

在入狱前，阿列克斯的老师警告他迟早会出大事，当得知猫女郎的消息时，老师没有丝毫透露出悲伤，而是兴奋，一种对自己的预言验证的激动，多么令人胆寒，阿列克斯就像是被设定好的程序一样一步步走向深渊。

阿列克斯获得自由后，我的噩梦才刚刚开始，社会人对待阿列克斯如同棋盘棋子还算正常，但是为人父母在大环境之下竟也如此让人心灰意冷。

阿列克斯入狱后，父母完全过上了新的生活，他则被抛弃在了体制外。所有曾经受到阿列克斯伤害的人都加倍偿还，而那个掌控政治手段的老作家更是利用他向政府的极权主义挑衅，最终让阿列克斯疯狂。

整个故事中，阿列克斯所扮演的并不是一个被政府治好的罪犯，相反他正在被社会加速变成更恐怖的罪犯。

在阿列克斯跳楼被送进医院后，心理医生仍在做着例行的工作，在看图说话的环节，阿列克斯明明说得驴唇不对马口，医生仍笑脸相迎，加快工作进度。这一切一切都让我的内心深深发凉。

最后的一击则是，影片最后内务部长的一句“你将有利于改变公众的判断”，这一句话让阿列克斯沉默了数秒，是的，阿列克斯全都明白了，没有人真正关心他，甚至没有人真正怨恨他，他的位置只是社会极权主义和反极权主义份子的一柄利器罢了。

音乐是《发条橙》的一个重要表达方式，也是牵引故事的线索，阿列克斯作为一个街头混混对路德威希·凡·贝多芬的热爱是让人咋舌的，而试验中引入贝多芬的音乐让阿列克斯反感也是让我心痛的，对艺术仅有的热爱也要被“修正”这未免太残酷了，甚至比残害身体还要残酷。

片中所有人都在说着谎话，父母所谓的爱，兄弟的背叛，实验所研究员的哄骗，为了自身利益，内务部长甚至说出“作家发现你曾经害过他，至少他认为你曾经害过他”这样令人失望之语。

有趣的是，片中唯一从始至终一直说真话的人便是一直作为旁白自述的阿列克斯，于他人相比，阿列克斯显得真诚、诚实。这也是为什么尽管阿列克斯很坏，但他总被观众喜爱，另一个原因就是，也许我们每一个人身上都有着阿列克斯的人格特征，看到阿列克斯的我们要比看到整个社会更有熟悉感。

相较于原著，电影缺少了阿列克斯多年后的状况，但就整部电影来说我一直认为这种举动是正确的，对于极权主义的刻画不应只停留在阿列克斯身上，阿列克斯对于整部电影来说也是个棋子般的存在，他之后的事情我们必须不得而知我们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发条橙》原来这么冷漠与令人孤独。

两次甘甜，一次苦涩，不知道下一次我再次拾起这只插着发条的橙子，当我吮吸一口，留在嘴里的会是什么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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