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史中多讽刺记载,且有特为别立一个部门的。既多出于载笔立言之士,或草泽下民、亡国之臣,形诸歌咏,所以多不外乎“言者无罪,闻者足戒”原则。重在以微见著,言约意远。虽间或也有说得极直接极露骨,可是较高的讽刺,总以蕴藉而不能背乎诗人雅言之旨,被认为正宗,并且作用大,影响深。

宋人生活中的喜欢开玩笑习惯,可说是上自帝王名臣理学大儒,下至贩夫走卒娼妓儿童,无不专精当行。使用方面,大至于处理国家事务,外交战争,小至于普通应对,家庭生活,无不见出为那个气氛所浸润。这个气氛从浅处言,为对于由儒入禅装模作样的理学的反应,亦为对于党禁新法的腹诽另一形式。

“讽刺”和“开玩笑”不同处,容易明白。讽刺居多是以下犯上或有所顾忌,即身为史官,重在直笔,依然得为保全腰领禄位计,多出于含蓄。不过用笔虽含蓄,用意还是在直中其心。有所刺必有所伤,夫子所谓礼为尊讳,如周庙见金人三缄其口,戒在多言,无不见出古人谨慎自处,以少说有身份有势力的人坏话为安全,即讽刺也乱来不得。司马迁述《史记》,对于武帝发神仙迷的种种,不加可否照实写下,即种下后来受宫刑的危险,何况就中还多无言褒贬,当然难免终生屯蹇!

至于开玩笑,自然便不同了。讽刺以开玩笑方式出之,最先见于帝王身边的优伶侏儒。史传上保留的记载,还可见出这个以下犯上的特权阶层,在春秋战国时代的作风与作用。优伶开玩笑的特权,既千年不变,所以直到五代后唐庄宗,还扮俳优来开皇后的玩笑。

后唐庄宗刘后,生皇子继岌。后父刘叟以医为业,诣邺宫自陈。后方与诸夫人争宠,耻为寒族,答刘叟于宫门。庄宗好俳优,宫中暇日,自负药笈,令继岌负敝盖相随,自称刘山人来访女,后大怒,笞继岌。

正因为开玩笑是俳优的特权,所以到极端时,优伶对于帝王在玩笑中打耳光,不但不受处罚,还可得到赏赐。

后唐僧诚惠,云能役使毒龙,可致风雨,其徒号为降龙大师。京师旱,庄宗迎至洛下,亲拜之,六宫参礼,士庶瞻仰,谓朝夕可致甘泽。祝祷数旬,略无征应。或谓官以祈雨无验,将加焚燎,诚惠惧而遁去。及卒,赐号法雨大师,塔曰慈云之塔。

对于这个大法师所开的玩笑,可谓无以复加,一直开到死后,还饶不过!我们可说千古帝王喜欢开玩笑的,当无过于这位老总了。

试从人事上略略分析,开玩笑的发展,帝王的自尊自大与不自重,都可作成。因不自重,固不免如庄宗的逢场作戏。

在两晋曾摧毁儒法两派的人生观,在唐又增加了些文学上的自由浪漫空气,到宋代即成为士大夫开玩笑共通性情之一点。说到这个问题时,我们似乎应当把由于开玩笑所产生的悲剧和属于道德上的成见,暂时保留不提。正因为诙谐即或不是人性中最重要一部分,但至少是本性中固有一部分。宋人道学中有想极力去掉这一部分的,结果本身反而成为一种诙谐型,如《墨客挥犀》《冷斋夜话》记彭渊材行为性情,可说是个代表。

《东都事略》记丁谓文与孙何齐名,应举知第四,谓耻居丁下,胪传之际,有不平语。太宗曰:“甲乙丙丁,合居第四,尚有何言?”言虽不庄,若与《燕翼诒谋录》记太宗烧和尚事并观,倒可见出一种爽利性情。

江东有僧诣阙,乞修天台国清寺,且言如寺成,愿焚身为报。太宗从之,命内传卫绍钦督役。戒之曰:“了事了来。”绍钦即与俱往。不日告成。绍钦积薪如山,驱使入火。僧哀鸣,乞回阙下面谢皇帝而后自焚。绍钦怒,以叉叉入烈焰,僧婉转悲鸣而绝。归奏太宗曰:“臣已了事。”太宗颔之。

若太宗以下帝王都用这个方式对付和尚、道士,此后就不至于有真宗时代的天书出现,徽宗时代的林灵素、张虚白辈为兴筑寿山艮岳,为花石纲闹得天怒人怨了。

王安石行新法,不便于民,《紫薇杂记》有徐王与神宗打球赌新苗法故事,就与这件公案有关。

熙宁初,神宗与二王禁内打球。上问二王欲赌何物。徐王曰:“臣不赌别物,若赢时,只告罢了青苗法。”

开玩笑用于名公大臣的,实多而又多。约略说来有如下各种形式。有同僚用姓名谐音相谑的,《靳史》称:

贾黄中作相,卢多逊作参。一日,府畿有蝗,卢笑曰:“某闻所有乃假蝗虫。”贾应声曰:“亦不闻伤稼,但芦多损耳。”

有以下犯上的,如《宋稗类钞》记党进事:

党进当大雪,拥炉酌酒,醉饱汗出,扪腹徐行曰:“天气不正。”有兵士侍帐外曰:“小人此处颇正。”

有故意捣乱以泄忿的,如《五代史补》记陶縠事:

何承裕素与陶縠不叶。世宗问陶曰:“承裕可知制诰否?”陶曰:“承裕好俳,恐非所宜。”遂已。何知之,及陶判铨,一旦方偃息,何自外抗声唱挽歌而入。陶甚惊骇。承裕曰:“尚书岂长生不死者耶?幸当无恙,闻某一两曲又何妨?”陶无以抗。

亦有父子戏谑的,如《事实类苑》记苏易简父苏协事:

苏易简父协,性滑稽。初协为汝州司户,易简通判苏州。与易简书曰:“吾在汝,汝在吴,吾思汝,汝知之乎?”

也有行于兄弟间,因之为千载佳话的,如《钱氏私志》记宋庠、宋祁兄弟两人元夜各自寻乐消遣事:

宋庠居政府,上元夜,在书院读《周易》。闻小宋点华灯拥歌妓醉饮。翌日,谕令所亲诮让云:“相公寄语学士,闻昨夜烧灯夜宴,穷极奢侈,不知记得某年上元同在某州州学内吃斋饭时否?”学士笑曰:“却须寄语相公,不知某年吃斋饭,是为甚底?”

也有夫妇间或有戏谑事,承笑林作风,启徐文长派头,《韦居听闻》与《庶斋老学丛谈》各有一事皆极有趣:

周益公夫人妒,有媵妾,公盻之,夫人縻之庭。公过之,当暑,媵以渴告,公取熟水酌之。夫人窥于屏曰:“好个相公,为婢取水!”公笑曰:“独不见建义井者乎?”(《韦居听闻》)

安鸿渐有滑稽才。妇翁死,哭之。其孺人诟之曰:“汝哭何得无泪?来日早临,定须见泪!”来日以巾湿纸,大叩其颡,妻窥之,曰:“泪出于眼,何故流额?”对曰:“水出高原。”(《庶斋老学丛谈》)

也有用到诗上,即成为后世典故的,如《梦溪笔谈》记魏野事,从此“生张熟魏”四字即成为后世小说上形容新旧不分的典故。

寇忠愍镇北都,野在门下。北都有妓女,美貌而举止生硬,人谓之“生张八”。因府会,忠愍令乞诗于野。

野赠之诗云:“君为北道生张八,我是西川熟魏三。莫怪樽前无笑语,半生半熟未相谙。”

又如《归田录》述陈尧咨射箭为卖油翁所笑故事,因为和“熟能生巧”一句话相合,这故事且又成为这句话后来最好的注解。

陈康肃善射,当世无双,公亦以此自矜。一日射于家圃,有卖油翁负担而立睨之,久而不去。见其发矢,十贯八九,但微颔之而已。康肃曰:“汝亦知射乎?”翁曰:“无他,但手熟耳。”康肃曰:“汝安敢轻吾射?”翁曰:“以吾酌油知之。”乃取一葫芦,置于地,以钱覆其口,徐以杓酌油沥之,自钱孔入而钱不湿。因曰:“我亦无他,惟手熟耳。”康肃笑而遣之。

开玩笑的风气,从《梦粱录》《都城纪胜》诸书所载 “说笑话” “说诨经” 即可看出,还有许多专家擅长此道,《鸡肋》载京师人卖熟食故事,且可知已为当时小商贩兜揽生意方法。

京师凡卖熟食者,必为诡异标表语言,然后所售益广。尝有货环饼者不言何物,但长叹曰:“亏便亏我也!”

宋代文人善诙谐的,当推苏东坡、刘贡父、石介、庄季裕,且有一部分说神说怪的荒唐小说,即出于玩世而作。惟几个人的作品,留给人的印象,却常常近乎讽刺,毒刻而缺少人情中那点“无是非”的情趣,所以即当成笑话说来,依然有刺有骨,就中尤其《艾子杂说》为最。至若《碧云暇》一类作品,不问真伪,以言开玩笑,自更隔一层了。

一九四七年一月

沈从文:宋人谐趣(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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