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方团队张嵚

其实,对于自己身后将来遭到的清算,张居正生前呼风唤雨时,是有预料的。

《万历野获编》记载,当张居正在万历五年回湖广家乡葬父时,那时候的他,正是权力的巅峰时期。湖广巡按朱琏趁机讨好,想给张居正在家乡修“三诏亭”,以宣扬张居正光辉的政绩。但是春风得意的张居正,却给朱琏写了一封严肃的信,信中的意思,把朱巡按当时吓够呛——你这么卖力的吹捧我,难道是想让我重复霍光的命运吗?

这个时候的张居正就已经料到,此时权倾朝野的他,未来的遭遇,正在朝着当年霍光的路子上走。

如果说《万历野获编》还是野史,那么回到北京后的张居正,更以他的表现,证明他早意识到未来的灾难:他不顾一切的多次给万历小皇帝上奏,恳请辞官回家。如果说一次两次,还能让万历皇帝觉得这是做样子,后来张居正却连最心酸的话都说出来了:皇上如果实在需要臣,可以先放臣回家。有哪些国家大事不明白,您可以问我,需要我回来,我会随时回来。言下之意更恳切:臣想退休了,放臣一条生路吧。

可是这番恳切的表态,却到底被万历皇帝母子挡回来:您拍拍屁股走了,可皇帝还小,这么大国家怎么治理?您再干十年吧。于是张居正最好的急流勇退机会,就这么没了。他已经别无选择。

比起后人对他“拙于谋身”的感慨,张居正对于自己的遭遇,是清楚的。因为他进行的,就是一场前无古人的改革。他得罪的,不是哪一个政敌,而是整个大明朝的利益阶层。

在张居正进入权力核心以前,为什么明王朝一度到了“岂有异于汉唐末世”的地步?不在哪个官员祸国,而是明朝开国时的发展路线,到了张居正时代,已经走到了尽头——国家工商业蓬勃发展,土地兼并却越发严重,朝廷却只能靠农业税来维持财政。

于是恶性循环:一边是官僚特权越多,巧立名目占国家便宜,一边是国家税收锐减,明王朝控制力下降。外面更有强敌环视,自然就是眼看要完的节奏!

看到弊病的人很多,而敢去改这个弊病的,张居正却是为数不多的一个。他的十年改革,固然是许多有识之士的心血,却是由他坚决推行下来。铁腕的考成法,提高了整个王朝的效率,全新的一条鞭法,更给国家增加的收入,激活了工商业。可所有这一切,恰恰动了从权贵到士大夫等一系列当权者的“自留地”。张居正当政时,他们无可奈何,但是一旦有风吹草动,必然展开反扑。

如果说辞官前的张居正,还有急流勇退之心,那么在这之后,他终于彻底看明白这一切。然后,就有了他那句流传千古的名言:虽有谤言,何足畏哉。最后的几年里,他以搏命的力度,继续推行改革,严打各地官僚地主。到了万历十年时,明朝有了空前的八百万存银,足够支持多年的存粮,蒸蒸日上的国力。但张居正的生命,却在这一天戛然而止。

然后,就是抄家,清算,剥夺一切荣誉,人亡政息……

相信这一切,他早有预料,可是他依然以无比的勇气,继续这场改革,为大明王朝的新生,熬尽最后的心血。所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位一生充满争议的改革家,终是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