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故事 | 美国蓝调jam之旅第六章|163

插图：桐梧大是我

作者：李恩训

编辑：孙易

自打来到美国后，虎子觉得自己变了。从原来一个粗线条的东北大汉，心思单纯的大男孩儿变成了多愁善感，动不动就热泪盈眶的文艺青年。

这才是Blues啊！

在国内的时候，Blues对他而言是唱片里那些传说中大神天外飞仙似的吉他、从灵魂里嘶吼出来的唱腔、古灵精怪的口琴、一下一下击打在人心坎里的Shuffle鼓点；是无数文献里一个个或凄苦，或坎坷，或峰回路转，或吹牛逼吊炸天的人物传记与故事；是上百年一段大起大落，盘根错节的音乐史画卷；是自己在吉他上一个个摸索的音符；是知音难觅的郁闷；是以之为终身事业的理想。

但无论对Blues倾注多少热情，深入到怎样的地步，对Blues世界，他依然时时会觉得自已是一个局外人，真正的Blues，还在地球遥远的另一端，并未和他产生真正的交流与沟通。

而现在，从芝加哥到圣路易斯，当他真正站在一个个Blues大神曾经或现在依然在表演的舞台下，听到那些早已熟悉到成为身体一部分的律动与旋律响起，看到王铮和魏威在台上和那些曾经觉得只能膜拜的大师们同台，用音乐让台下那些真正听着Blues长大的美国人兴奋到不能自已的时候，他感觉到他真正被Blues的世界接纳了，从一个圈外人变成了Blues古老灵魂的一部分。

或许所谓的信仰，就是这样的感觉吧。虎子想着。

台上的魏威和王铮却来不及感慨，早已全身心沉浸于演奏之中。完全陌生的舞台和观众，同时又是无比熟悉的旋律与律动。对这三个乱入的亚洲人，观众由一开始的质疑与看热闹的情绪，早已转变为随着音乐全情投入，手舞足蹈。

音乐是不会说谎的，身体更不会。

一曲演罢，掌声与口哨声四起。有一老一少两位尤其热情，老黑人不由分说把老脸贴到三人近前对着镜头合影，小伙子跑到吧台后面拿出酒吧的定制T恤给三人直接套在了身上。随后便是手口并用的热烈交谈，老人感慨于还有人能传承这么地道的Blues音乐，更重要的是你们还是中国人！

当得知三人来美国的目的后，老人更加激动。随后忽然想起什么，用手一指对面说道：“现在对面的Shirley Bar正有个我们这儿最好的乐队在演出呢，你们一定得去看看。”三人闻听大喜。

出了THE BB's JAZZBLUES SOUPS，三人兴冲冲跑到Shirley Bar门前，刚要推门，却被门口保安一把拦住。

“你们不能进去。”保安冷冷道。

“得买票？”三人没反应过来。

“不用买票，但你们就是不能进。”

“这为什么啊？开门做生意还有往外撵客人的？”三人大惑不解。

“对不起，我觉得你们不是客人。”保安边说边用一种防备有人砸场子的眼神盯着三人。

“不是客人我们还能是......”王铮正要说话猛然反应过来了，对魏威二人道，“毛病出在仨人这衣服上了，你穿着别的酒吧的T恤背着琴跑人家酒吧要求演出可不等如就是砸场子吗？”

“......”三人面面相觑，这会儿脱衣服也晚了啊。

忽听街对面一声大喝，三人转头看去，刚才推荐他们来此的老先生正匆匆跑过马路向他们奔来。

“待老夫为你们向他解释一番。”老头儿豪气干云道。随后走向保安，正气凛然的一通BLABLA，大意就是这三人是打中国不远万里秉承国际主义精神来问道Blues的，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啊！而且他们弹琴非常牛逼，你必须给他们上台表演的机会，否则就是Blues的罪人等等。

保安被老头的气势镇住，又不甘就此服软，遂让老头自己进去找酒吧老板谈判。老头也不怠慢，大步进屋，直接冲到舞台下，向正在休息的乐队主唱又是一顿BLABLA，看得出老头是酒吧常客，乐队自然要给其几分面子，于是挥手让保安放行。

三人见搞出这么大阵仗，心下未免有点儿慌，进了酒吧看酒吧里众人眼色不善，方又想起身上那惹事儿的T恤，赶忙脱了。然后向台上一看，不由大吃一惊。

舞台一角键盘后面，坐着一位身形硕大，状如米勒的黑胖大汉，仔细看，竟是当年迈克尔·杰克逊御用的键盘手之一；再看另一侧低眉顺眼坐着的贝斯手更让三人惊骇不已——这不是《In Session》专辑里给Albert King和S.R.V.伴奏的那个贝斯手Gus Thornton嘛！主唱是位身有残疾的老太太，名叫Kim，三人并不识得，但听带路老头言道，此人是当地最负盛名的Blues歌手。

能在此处偶遇多尊传说中的大神，三人自然兴奋不已，当下屏气凝神，等着看台上演出。

完了，完全被震住了！太牛逼了！

那情绪控制，那整体性，那律动把握，即使在已经听过无数张Blues经典唱片，自身又浸淫演奏多年的三人耳中，这乐队的现场表现力也超乎想象了。无法用具体的技术语言形容，就是到位，就是感觉对。

事后王铮点评贝斯手时说：“他弹的老道。他不追求技巧，基本就是控制音节，整场就玩这个东西。因为他是整体配合，他也不是要出彩。他只是要把贝斯那种状态做到相对最好。这哥们弹的贝斯，那点儿控制的特别好，你看他弹琴不动声色，往那一坐，摸着那贝斯弹。可出来的东西感觉就像是天生的一样。”

三人正幸福无比的感叹时，老头拿了几杯精酿啤酒走过来，大方道：“这酒老夫请了。”魏威和王铮想起一会上台要和偶像同场竞演，虽久经沙场也未免有点儿小紧张，忙猛灌一口压惊。此时台上表演已近尾声，主唱Kim老太太开口邀中国朋友登台，台下掌声四起。

经过之前两场JAM，魏威王铮二人对美国舞台的陌生感已经渐渐消失了，登台之后，原先的一点点紧张也随着观众热情的呐喊烟消云散。此时又有了难得的与偶像级大师同台的机会，自然全情投入。

三首歌演罢，全场欢声雷动，那是真正的喝彩，而非礼貌的敷衍。能和一流的Blues艺术家同场JAM不落下风，在美国人看来，就如同我们看到外国人能和京剧表演艺术家一起串戏一样的感觉，不单单是新奇感，更多的是对其艺术表现力的认可。

演罢下台，三人心中幸福感爆棚。苦苦筹划和等待了好几年的这趟旅程，出发前充满不确定与对未知的忐忑，到美国后一路状况不断，可谓历尽艰辛，但所有的不爽，在这一刻都已经烟消云散。

这就是Blues啊，这就是我们一直想追寻的啊。Blues不就是在逆境和苦闷中寻找希望与欢乐的音乐吗，这趟寻找Blues的旅程本身，就是一首Blues啊。

不断有观众过来要求贴脸照相，俨然三人已经有明星待遇了。王铮又和偶像贝斯手交流一番演奏经验，大呼不虚此行。

旁边一个经营BBQ的黑人老哥也过来搭讪，并将如汽油桶一般的BBQ烤炉上的烤肉烤肠拿来让三人品尝。吃着烧烤，就着啤酒胡吹牛逼，感觉不像在美国了，倒像是回到了北京在江湖酒吧刚演出完一般。

聊天的话题毫不意外的又回到了三人为什么要来美国进行这趟Blues之旅了。即使在酷爱自由与游历的美国人看来，三人的举动也属于天外飞仙，最重要的一个困惑是：你们是中国人，中国竟然也有人这么热爱Blues？每次听到这个问题，三人心里都是五味杂陈。

在全世界范围内，美国这个Blues诞生地与英国这个Blues重生地自然不用多说，其他欧洲国家与亚洲的日本、菲律宾等国现代音乐的发展历程也基本都是随着Blues为根源逐步发展的步伐而行进的。而中国在现代音乐这方面，不但起步要比别人晚了几十年，更完全错过了Blues这最基础的一课。就仿佛一个人从没经过小学到中学的教育，便一下子被扔进了大学里，而他此时的见识与知识，依然只是幼儿园水平（仅仅针对现代音乐而言，并无对中国传统古乐与民乐的褒贬之意）。因为没有Blues，当我们接触到摇滚，只能听到其中的宣泄与力量，却不能理解摇滚的音乐性如何营造；因为没有Blues，当我们听到R&B，只能听到那些转音，最多说一句：这歌节奏感好强。却根本不会去想什么是律动；因为没有Blues，很多人不理解乐器SOLO其实是在说话，而非炫耀手指有多快；因为没有Blues，直宫直令，单调重复的正44拍节奏统治了几乎所有人的大脑，最终演化出今天的广场舞。

但对魏威三人与中国其他接触到并热爱上Blues的人而言，当他们真正开始深入了解Blues后，往往都越来越感受到自身对于音乐鉴赏与理解的缺失。此时，Blues对他们而言仿佛一扇关于音乐尘封已久，但一直在那里的门慢慢打开，于是试着走进去，随即发现门后就是一个大坑，一头栽进去从此无法自拔。

音乐像个宝藏，但不同的是，每个发现这个宝藏的人最大的愿望不是独占，而是与他人分享。于是他们演出、教学、推广，对Blues的研究越深，就越发现自己离它依然很远，因为从未触及过它远在美国的根系。

那么真正走上一趟吧，去那里亲自看看，算是朝圣，也算是补课吧。从这个念头萌发，到今天真正在这里，一晃也有数年时间了。

真不容易啊，三人心下如是想着，齐齐碰杯，喝了一大口。

出酒吧门自然已是深夜，挥别热情的黑人老哥与白人小伙后，三人快步跑到车边，迅速把乐器扔进后备箱，急速发动离去。没办法，这黑灯瞎火的黑人区街角处处仿佛隐藏着不安，实在让从音乐回到现实的人心虚。

总算平安回到民宿。思念着床铺想着睡个好觉结束这美好的夜晚，然而门却开不开了。轻轻敲门，平和的敲门，用力敲门，猛烈敲门，无果。凑耳朵到门上一听，屋里明显一阵阵不可描述的声音。这就尴尬了。

“艹，仨人给她这儿看门来了。”魏威绝望道。

“够JB猛的啊，我去。”虎子哭笑不得道。

良久，门终于开了。黑妞强做若无其事的冲三人笑笑，连说抱歉。三人也没心情和她再寒暄，匆匆进门。此时一个强壮有若健美运动员的壮汉刚穿好衣服，对三人略一点头，与黑妞吻别后快步出门离去，黑妞一脸不舍的目送着壮汉身影，眼里全是意犹未尽。

“铮铮，你悬了。”魏威悄声坏笑着对王铮道：“一会儿睡客厅小心黑妞半夜把你给扑了。明显没过瘾啊这是。”

“啊，不能吧。”王铮满脸牙疼道。

“老王也就你能跟她支扒两下，我跟老魏这身子骨不行啊。”虎子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