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战国时期,社会发生了重大变化。周天子的中央权力日渐衰落,各诸侯虽名义上仍奉周王为宗主,实质则与独立的王国毫无二致。他们不断扩充自己的实力,开拓疆土,兼并战争风起云涌。争霸称雄、攻城掠地才是当务之急。诸侯国版图的急剧变化、大规模的死亡和各色人物的横空出世,被《左传》这本编年体史书简略地记录了下来。似乎是为了响应战乱时代的特色,在《左传》的记录中,也让我们看到了那个时代的男女淫乱。两种“乱”互为对应,成就了一个地地道道的“乱世”。

在一个叫卫的小国,卫庄公有一个貌美的妾,叫夷姜。庄公的儿子,也就是他的继承人公子晋与夷姜私通,并且还生下了一个儿子。他们不敢把孩子放在宫中养活,只好送到民间。

等到庄公死,公子晋成为了卫宣公。登基后,因嫌弃原配邢妃,卫宣公就把他与父妾夷姜乱伦所生的、一直寄养在民间的那个孩子立为嗣子,他就是公子“急”。

公子急十六岁时,聘了齐僖公的女儿宣姜为妻。卫宣公因为听说宣姜貌美,就自己迎娶了宣姜,抢了儿子的聘妻。后来宣姜又为卫宣公生了“寿”和“朔”两个公子。

卫宣公为了讨好娇妻就想搞掉公子“急”,然后让公子寿继承大统。但是人家两兄弟情深,公子寿竟然拒绝了,公开的废立之举未能成功。

后来,公子朔与宣姜冒坏水要加害公子急,想让“急”出使齐国,然后在半路重金买通盗贼暗杀公子急。结果被公子寿事先发觉,并告诉了公子急,谁知道“急”想一死了之。情急无奈之下,公子寿就以送别为名设酒席灌醉了公子急,自己冒充公子急出使齐国,结果在半路被盗贼——也就是生母和亲弟弟所派的杀手暗杀。

酒醒后的公子急赶到现场,见兄弟已替自己送死,悲痛万分,继而对这个黑暗的世界表达了他的绝望。他向贼人表明了身份,然后引颈就戮。丧子后的卫宣公发现了自己的罪孽,悲伤懊悔,导致精神恍惚,不久之后就病死了。

这个故事在《诗经·卫风·乘舟》中也有所记载。一场乱伦和血亲之间的杀戮造成的悲剧,穿越数千年,作者认为,其力量一点儿不亚于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

另一则故事,仍然发生在卫国,并且与孔子有关。

说的是卫国一个叫南子的女人,她美貌风流,出嫁前就与自己的兄弟乱伦。姐弟乱伦在卫国也是公开的秘密,田夫渔樵都知道这件事,甚至还编成歌谣,传唱一时。

国君卫灵公当然也听说了南子的事。召见之后,为之神魂颠倒,竟不顾满朝文武和宗室的反对,娶南子为夫人。不仅如此,他还答应了南子提出的一个骇人听闻的条件,即是卫灵公必须允许她的兄弟每天进宫来看她。据说三人还曾一起淫乱,乱伦与群交的身影闪现在历史深处。

南子还与卫灵公的朝臣弥子瑕有染。此外,慕名而来要求瞻仰南子的好色之徒络绎不绝,身为国君夫人的南子倒是一点架子也没有,无不接见。这么一个声名狼藉的荡妇,可谓天下共知,身在鲁国的圣人孔子没有道理不知道。但还是发生了“子见南子”这出千古谜案。

据说,孔子是来向卫灵公推销儒家思想的,本无意于看一看著名的荡妇。即便好奇,以他的身份和声名,恐怕多半也会遏制自己的欲望。可是,南子要见他。孔子当时已是文化名人,一如唐代的大诗人李白,杨贵妃也要慕名召见。以南子的上位身份,孔子无法相拒。后者应邀而去,但见面情形除他俩之外,没有第三个人知道,所以说法很多。

其一,孔子和她见面时,中间隔了一道屏风。两人只有简单的问候,然后就退了出来。

其二,根据《论语》的记录,孔子从南子的居处出来后,他的徒弟子路很不高兴,嗫嚅不已,孔子见状,急了,赌咒道:“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意思是,如果我做了什么不正当的事儿,就天打五雷轰。再说,孔子当时都五十六岁了,在“七十古来稀”的那个年代,孔子已经很老了,性功能是否健全也是未知数。

其三,正是子路的不高兴和孔子这种急于澄清的慌张神态,使后世许多人觉得这里面“有戏”。有人认为孔夫子的表现明显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之举,也就是说,孔子与南子很可能有不可告人的秘事。不过,就算孔子进入南子房间,并与之发生性关系,也有“法理依据”。孔子不是说过吗?“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色比德看来更受欢迎,舍德取色,包括重色轻友,看来确实是古已有之的人之常情。此话是孔子在教导世人呢?还是在自我辩白?

这件公案只能凭借猜测和想象去解决了。林语堂于1928年发表过一出独幕悲喜剧,就叫《子见南子》。林语堂那个年代是要“打倒孔家店”的,所以没有编出孔子“破鞋”故事,而是让二人通过辩论,对孔子的纲常礼教大加嘲讽,歌颂的是南子这个敢于冲破封建礼教的新女性形象。在该剧的结尾,孔子在一片淫乱之音中狼狈而逃。

通过“子见南子”等暧昧事件,我们不仅可以看到《左传》时代性观念的大致情形,数千年来对“子见南子”的各种猜测和演义,本身也标明了中国人性观念的变化轨迹。

在《左传》时代,或许仍然还延续着《诗经》时代的性自由,但这已不是主流,而且在血肉横飞的时代背景中已丧失了诗意和美感。这一时期社会生活的主流,是以诸侯各国的战争和诸子百家的争吵为重要背景。从西周开始逐渐形成的宗法和纲纪、伦理和道德被战争击得粉碎。战乱也转移了人们的视线,人们不再讨论家庭和情感事务,而聚焦于基本的生存和纷乱的政治局势。在此情况下,纲纪遭到了废弛,道德成为少数人的遮羞布,人性之恶和难填的欲壑得到了毫无节制地纵容,此皆必然。之后历代的乱世都有类似乱象。

然而,我们也可以看出,《左传》这部书的作者在记录淫乱史实时也是持批判态度的。社会需要整肃,思想必须统一,权威必须树立,道德必须确定,性生活必须得到规范,这也正是之后每一个大一统王朝建立后所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