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亲爱的」,请不要逼我哭

有一种电影,被戏称为“影展片”,它们喜欢关注民工、妓女、小城镇,喜欢和苦涩的现实相依为命,和沉重的过往相濡以沫,它们的镜头很长,画面很灰,情节很淡。这类去国际电影节参赛的华语电影,和关心它们的“文艺青年”一样,常常被人挤兑,它们是非主流,挤兑它们是安全的。还有一种电影,从现实而生,但和“影展片”不同,它们拥有跌宕起伏的故事、精彩动人的表演、大开大合的情感,譬如一大波韩片《熔炉》、《辩护人》、《素媛》。这类电影,通常会获得不错的主流口碑,不妨叫它们“口碑片”。挤兑“口碑片”,有点冒犯主流,可能是危险的。

《亲爱的》属于后者,是一部典型的“口碑片”。导演陈可辛致力追求、津津自喜的“好看”,完全以口碑片的标配打造而成。田文军(黄渤饰)和鲁晓娟(郝蕾饰)的孩子田鹏丢失,寻找数年,直至找到收养田鹏的李红琴(赵薇饰),失孤家庭和收养家庭缠到一起,故事戏剧性很强。赵薇、黄渤、郝蕾、张译等演员,都奉献了或颠覆或突破的高水准表演。数量难以统计的哭戏,以及无处不在的音乐,不断煽情,不断催促观众快哭出来。

“口碑片”不用担心口碑问题。从题材选择,到成品制作,从导演编剧,到演员阵容,《亲爱的》的每个环节,都在尽力规避产生大面积差评的可能性。但在此层面上的成功,并不意味着它是一部好电影。陈可辛精于算计的习惯,又一次大爆发,这使电影面面俱到,而又面面肤浅。

田文军和鲁晓娟夫妇的婚姻裂变、因失孤而生的情感聚合,李红琴和她已逝丈夫的身份形象、悲剧故事,已然足以构成一部120分钟电影的篇幅。但导演陈可辛和编剧张冀,却不满足于精心经营一条主线,他们在主线上添加了许多“精彩”支线。田文军和鲁晓娟参与的寻子组织,引出韩德忠(张译饰)和樊芸(张雨绮饰)夫妇一线,韩德忠的土豪形象和失子之痛,花掉不少笔墨。李红琴争取孩子的过程中,扯出佟大为饰演的高夏律师一线,又占用掉不少篇幅。

支线散发的社会属性,和主线主打的情感属性,生硬地串到一起,像是叙述者在不断打自己的岔,让整体持续处于失焦状态。韩德忠和高夏部分的精彩,是多余的精彩,是画蛇添足的“足”。被韩德忠的酒后哭戏所打动,被高夏的好莱坞式弧线转变所代入,似是对这些局部情节的最好回馈,而这种反应的副作用,会搅乱主线的情感发酵,稀释主线的情感浓度。

将被广泛点赞的表演,恐怕要成为2014年华语电影的一个年度谜题。在最直接的层面上,他们的表演精彩至极,赵薇是另外一个赵薇,黄渤是另外一个黄渤;而以感受而论,他们的表演让人困惑,哭戏N场,换来一场无动于衷。症结在于,当我们时刻感觉到表演不错,表演其实是有问题的。我们一边觉得表演不错,一边出戏着点赞。陈可辛亲手缔造了一群影帝影后级的表演,又以庞杂无序的叙述,毁掉了自己的成果。

田文军抱头痛哭,李红琴屈身流泪,韩德忠亦然。人物哭戏太多,此为泛滥;每个人物的哭泣,姿势相近,蹲下身、抱头、流泪,此为节制。这是陈可辛的又一次平衡实验,他追求韩式通俗剧的煽情效果,同时又想表现得节制一点。而不管怎样克制,它的煽情是赤裸裸的。可以想象,每次散场后,会发生如下对话:

“你哭了吗?”

有人回答:“没有。”这会令主创尴尬。他们希望的答案,只有一个:“嗯。”

在9月2日清华大学的提前点映场,映毕互动环节上,陈可辛谦逊表示,经过内地观众检验,他放心了。赵薇则讪讪地说道,大家的反应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很显然,她是觉得观众应该更为感动。声色不为所动,或错位而动如笑声,对于一部煽情片,就是锐利的讽刺。

选择失孤题材,尝试全民煽情,是向韩国电影取经,而非久远一点的台湾苦情片。陈可辛的电影一向有借鉴痕迹,如《武侠》有美剧基因,《中国合伙人》模仿过好莱坞电影。《亲爱的》的意义,在于它触碰的现实题材和社会问题,但仅止于此。它试图讨好全民观众,作者性观点因而消失殆尽,除了漂亮的通俗剧外壳,看不见陈可辛的存在。它对现实的批判和呈现,浅到情绪无法渗入,被人性化与光泽化的形象和情节,让“恶”缺席,批判因而变得犹疑以至失效。除却叙述结构失衡,镜头风格也欠统一,一些较随意、偏写实,一些却挺风格化,如安徽农村的乌云画面、收尾时的长镜头。这些创作上的仓促、混乱,主创们似乎无暇顾及,他们唯一明晰的追求,就是好看与煽情,于是,画面是偏亮的暖色,哭戏一场接着一场。

只有少数“口碑片”,拥有与其口碑相匹配的质量。很遗憾,《亲爱的》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