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飞过一只鸟|163

有疑说：

窗外飞过一只鸟，这是一本书的名字，很像俳句，隽永，带有留白的意味。听到这样的名字，我总想翻翻这本书，把它放在办公室的文件中间，偶尔取出来在书页间畅游。我看过电影《观鸟大年》，喜欢纪录片《迁徙的鸟》，常年看在地理杂志工作的朋友发观鸟记录……如果可以，谁不想成为一位观鸟者？即使是业余的。只要，窗外飞过一只鸟。

并不是我嫉妒你的好运，

而是你的快乐使我太欢欣。

——济慈，《夜莺颂》

为什么观察鸟类，而不是哺乳类？毕竟人类属于哺乳类，观察同类应该更有意义。或者，为什么不去观察爬行类？它们与人类如此不同。为什么不观察昆虫？它们的种类和数量如恒河沙数；为什么不去观察植物？至少它们能体面地生存至今……

鸟类是人们在这个星球上研究得最多的生物类群，人类赋予鸟儿最细致的观察、最狂热的记载、最动情的书写。与其他动物相比，鸟类的优秀观察者更多，普通观察者更是无以计数，这是为什么呢？

答案显而易见，因为鸟类很显眼。

我在上一章结尾说，只要看向窗外，你就能看到鸟；除非你运气极差，或者明摆着选错了场所，还一秒钟也不愿意多观察，再不然就是天黑，而且恰巧没有猫头鹰飞过。

你见到过多少种哺乳动物？我是说，你见到过多少种野生的哺乳动物？没见过吧。的确，见到它们是千载难逢又令人激动的事。

你见过松鼠？是的，公园里的灰松鼠；野兔也是很容易看到的，仅此而已。无论看到哪种野生哺乳动物都会令人激动，至少会感到意外——也不是每个人都会看到一只小家鼠或褐家鼠就欣喜若狂。

你最近一次看到活生生的刺猬是什么时候的事？公路上那些可怜的、被轧扁的刺猬尸体告诉我们，它们其实相当普遍，唯一特殊的是与其他一些兽类一样，是夜行动物。它们偶尔出来活动的时候，喜光的人类恰好不在场，即便在场，也可能由于天色太暗没留意到它们。

你多长时间才能看到一只黄鼠狼或白鼬？住在乡间的日子里，我经常外出。一天晚上，我随身带了一支超亮的手电筒，竟在三百码开外的地方看见一只鹿。上一周我瞥见了一只白鼬。几天前的一个夜晚，一只野兔在我面前横穿马路，摆出一副“你奈我何”的架势，纵身一跃……多么可爱的小家伙。不过一周多，我竟三次偶遇哺乳动物。就随机概率来讲，这算得上心满意足的一周了。

而在同样的时间里，你能见到、听到数百次鸟。鸟儿总是离我们不远，观鸟者很容易察觉。看到野生哺乳动物是意外的事，野生鸟类则融入了我们的日常生活。

就不同的物种来讲，你有望在英国陆地上看到约二十种哺乳动物；鸟类则很容易就能看到二百种，顶尖观鸟者的记录已经超过了五百种。

鸟类比较容易为人所见，且极富多样性。有一些鸟种很难辨，但你既无须抓着它们拿放大镜看，也不必用采集箱或杀死它们用显微镜观察。鸟的种类繁多，却不是杂乱无章、无从分辨，无论普通观鸟者还是高手，都能正确识鸟分类。

还有一个人类研究鸟类的理由。它们会飞。是否曾有这样一个念头在你脑中一闪而过：鸟儿会飞，真是太神奇了！

每个人都曾梦到会飞。如果运气好，我们确实能梦到自己在飞。奥地利心理分析学家、精神病学家弗洛伊德认为，所有的飞行之梦都与性欲有关。也许他说得有道理，反正这种说法不会减少飞行之梦的快乐。飞行之梦是最好的美梦，自由潇洒，神奇无比。

飞行一直是人类的梦想。大多数非对抗性体育项目都与飞行有关，至少是挑战引力。体操表现人体独立飞跃的能力，跳高、跳远也一样。一些投掷类项目如铁饼、铅球、链球，则是与引力对抗，让别的物体飞行。

我似乎一直对高尔夫球没什么兴趣，但许多高尔夫发烧友都会说，他们对高尔夫球的痴迷源于一记完美的击打带来的纯粹快乐：让球摆脱引力，像沙锥鸟般腾空而起，像雕一样翱翔；击球手的心随着球飞行，一直抵达那长而优美的抛物线的尽头。

想想看，所有体育运动都是为了让人们体验飞行的感觉。溜冰时需要克服摩擦力，就像一场抛掉引力的飞行。举重则与之相对，是由健硕与力量主宰的运动项目，其理念就是战胜引力。每一项马上运动的起源都可以追溯到人类对飞翔的渴望：腾空跃起，与另一物种合力摆脱人类的局限，找到飞行的感觉。对骑手来讲，每一匹马都是神驹。

你可能早已注意到了鸟儿的飞行，它们的飞行方式不尽相同：麻雀轻快敏捷，海鸥气定神闲，鹰的俯冲威猛迅捷。有的鸟飞行迅疾，有的则悠闲自在。猛禽如仓鸮总在屋檐下行动。红隼能潇洒地悬停空中。有些鸟的飞行技术不太好，雉只能勉强飞离地面，到树上找一个地方安全过夜，它们是笨拙的飞行者，但毫无疑问，它们的飞行能力也比人类强得多。

飞行吸引着人们的目光，使人心生羡慕与喜悦；在我们这些陆上生物眼中，飞行是一种神奇的魔法。纵观历史，飞行是人们赋予正派巫师魔女的不可思议的能力，从受迫害的魔法师，到《哈利·波特》故事中打魁地奇比赛的巫师们都不例外。

人们关注鸟类，因为它们唤醒了我们深藏心底的欢欣怡悦。这份关注可以追溯到人类进化的早期，从第一次直立行走开始。人类刚刚能够将目光投向苍穹、环顾世界，就开始观察鸟类了。

鸟儿拥有人绝不可能具备的天性，仅仅是它们的存在、它们在人类面前的飞行，就为人们每天的生活增添了欢愉。美国十九世纪著名女诗人艾米莉·狄金森曾把希望比作“长着羽毛的东西”，可见鸟儿象征着希望。

你可以在城市日常生活中的某些空当观鸟，如乘车上下班、交通堵塞、火车进站时。深呼一口气，把目光从道路或报纸上移开，投向窗外。天空中也许正有一队野雁进入你的视野，几乎可以肯定是加拿大雁。兴许它们正彼此呼唤，那可能是保持队形紧凑的指令，也可能在指挥同伴们减轻头雁工作的辛劳。不过隔得太远，我们也许听不到这些“鸟语”。

眺望这种日常的景象，它很平凡，但也许只要一两秒钟，你便能从一天的烦劳中解脱。一位观鸟者会经常遇到这种情况。忙里偷闲瞟一眼天空，那将是一天中最激动人心的时刻。生活因鸟儿变得更美，你会一天比一天充满希望。

鸟类似乎总是很特别。按照西方习俗，人们绘制最神圣的事物时都会为其添加带羽毛的鸟翅。宗教艺术中无数的天使、大天使，都是长着天鹅翅膀的双性人，圣灵则以鸽子的形象降临人间。

梅洛佐·达·福尔利《奏乐天使》壁画

当然，人鸟有别，不是同一纲的生物。准确地说，我们人类演化自无毛猿，是哺乳纲；而鸟儿属于长有羽毛的另一个大类——鸟纲。但人类长久以来对鸟儿情有独钟，也许是我们与鸟儿的相通之处比许多哺乳类同伴还要多。

不错，人不会飞，只能牵着狗散步。散步时你通常会做什么？环顾四周、倾听，当你遇上某个同类，也就是认识的某人，便和他攀谈，发出声音。狗则沉浸在人类未知的气味世界中，它嗅着地面、灯柱、粪便，鼻子围着一切东西打转。遇上同类时，它嗅出某种暗示，或直接嗅着对方，尤其是对方的屁股和胯下，这在狗的世界里是优雅的礼节，人类社会则显然不是这样。

狗在干什么？感悟到了什么？生活在气味国度中是一种怎样的体验？弄清这些问题就像向盲人描述色彩。人类有嗅觉，但灵敏度非常有限，和狗的相比就像黑白分明的光感世界。狗能感知嗅觉世界中的一切，它们嗅知的世界灿烂辉煌，以至于无法理解人类嗅觉的局限，更不理解当它们想在某些气味美妙的地方多待一会儿时，人们为何总是不耐烦。

仔细研究哺乳动物的行为便会发现，似乎它们中的大多数的生活都以撒尿和排便为中心。粪便支配行为，尿液浸润灵魂——它们以尿液和粪便确认同类的身份，谁来过这里、谁已经在此宣示主权、谁正在发情……哺乳动物的生活信息都包含在它们的排泄物中。

它们依靠鼻子认识世界。嗅啊，嗅啊，嗅觉使它们获得一切信息；留下排泄物的家伙的年龄、性别、发情状态、地位，兴许还能洞悉个体体征——我是一条狗，我的名字在尿液写成的文书里。

大多数哺乳动物用鼻子了解世界，了解自我。如果为狗写一本书，那不该用你现在读到的声音符号—文字来写，而该用人类完全不可理解的气味符号来写。人类的嗅觉与狗相比简直糟透了，但我们对色彩和声音的感知能力都很棒的，这种能力是与生俱来的。色彩和声音是人类的交流媒介，构成了我们的艺术基础。一本书不就是固化的声音吗？

鸟类同人类一样，有出色的色彩感知，但它们生活在声音的世界中。哺乳动物的身体缺乏色彩，山魈的屁股算是特例。可猿类的色彩感知要比大多数的哺乳类近亲好得多。绝大多数哺乳动物只能分辨黑、棕、红、灰，鸟类却享受色彩斑斓的世界。鸟儿在色彩中交流，色彩艳丽的鸟炫耀它们华丽的羽色，鸟类求爱时，会向对方展示出身体最鲜艳的部分，显然那绚烂色彩与性有关。

鸟儿会歌唱，用歌声讲述它们是谁、它们在哪里、它们的种类、它们多么神奇。然而，在气味世界里仅能做一点猜测的人类，却能因夜莺的歌声而激动，仿佛自己就是那只夜莺。有研究认为，雄性夜莺的歌声能像药剂一样，明显影响雌性夜莺大脑的状态。约翰·济慈这样描写夜莺鸣唱：“有如饮过毒鸩。”（引自《济慈诗选》，查良铮译，人民文学出版社。）这完美诠释了人类对鸟儿的倾慕。如果是嗅一堆狗屎，济慈是绝对写不出这种诗句的。人类无法通过嗅觉喜爱上一只狗或其他哺乳动物，却毫无疑问地能通过视觉和听觉迷上鸟类，被它们炫丽的羽色和悦耳的歌声感染。

人类和鸟类相似，是听觉和视觉发达的生物，都偏爱色彩和声音；鸟类还拥有令人惊讶的完美色彩感和婉转动听的歌喉。

人类自然关注鸟类，当我们以色彩和声音的语言对话鸟类时，它们也在不经意间与我们互动。鸟儿接纳了我们。只要一息尚存，我们便无法不为之所动。